第28節
出了木神婆這樁事,用著同樣手段騙錢的神棍們,一個個都害怕的不行,沒等人找shang men來,就先躲的沒了人影,怎么找都找不著,想來,不過個三五年的,他們是不敢出來的。 抄了木神婆的家,抄出了不少東西,只是仍不夠,縣令想了想,就將值錢的東西盡數換成錢,然后,把錢平均分配,各家都得了點。喻老四家里分了不到二兩銀子,總得來說,不算太壞。 鐘老二出了一兩銀子請木神婆出手,后面的錢,還沒來的及給,他的一兩銀子倒是全給了。 事后,鐘老二甚為感激喻老四,帶著老娘和媳婦,拎了些魚rou還有只雞,去了趟喻老四家,好生感謝了番。兩家人經此,關系好得比親兄弟還要親。 喻家不僅僅在十里八村名聲大起,就連在縣令跟前也混了個眼熟,縣令親自見了他一面,還跟他說了番話,對他印象很好。面對縣令老爺的夸獎,喻老四有些羞赧,說全是大哥的主意,倒也沒隱瞞,把前因后果都說了出來,包括年哥兒生病的事,說得特別仔細。 縣令也沒敷衍,他聽得很認真,聽完后,又見了喻老頭夫妻倆。 喻老頭夫妻倆和施豐年夫妻倆商量著,只說三個土法子是施小小不知從哪里得知的,別的一概不提。他們去的時候,還特意把小小帶去了。 等著事情塵埃落定,已經是八月底。 施家仍是門庭若市,村里天天都有不少人過來逗施小小,尋她說說話,翻來翻去的問著她,有關去縣城去見縣令的事情,剛開始確實是因著好奇,后來卻是因為這小丫頭忒好玩兒,跟她說話很有趣。 路上遇著了,也會笑著問她。小小,你看今個下不下雨喲。 原是逗趣的言語,但隨著時間的流逝,日子一天一天的過,有些警覺些的村民就非常驚訝的發現,這孩子,下不下雨的,回回都讓她說中了??! 第40章 這兩天施家的氣氛不太好。 剛出正月, 眼看就要著手忙春耕。 二房施有根夫妻倆, 突然提出, 要送倆個兒子去學門手藝。兩兄弟都跟著馬氏娘家兄弟學, 施吉明跟著大舅學打鐵, 施杰樂跟著三舅學木工。 翻了年,倆孩子大的十三, 小的十一,確實是學手藝的好年紀,但也正好是幫著家里干農活的好年紀。 這一走就走了兩個,且一個月也就只能回一趟家,根本不能幫家里干活。 施家人丁興旺,同時也代表著,需要很多的糧食才能管住溫飽。 半大的孩子吃窮老子, 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吃得也多, 施老頭和焦氏前兩年才會向熊地主開口佃十畝田。曾孫輩的孩子, 滿十歲的都算半個勞力,大人們再辛苦些, 倒也忙得過來。 過年那會, 施老頭和焦氏細細地翻著舊年的樁樁件件事情, 做了個總結, 這一年很不錯, 是個豐收年。隨后又說著, 眼看孩子們一個個大了, 今年得再向熊地主多佃幾畝田,不管怎么著,得讓孩子們吃飽穿暖。 焦氏又說明年上半年要是收成好,就給家里的每個孩子,都做一身新衣裳。 在倆老總結舊年展望新年時,施有根夫妻倆從頭到尾都是沉默,對于要送倆個孩子去學手藝的事,只字不提。一直到今天,恰巧昨兒施老頭才領著三個兒子去了趟熊地主家,簽了契約,今年佃熊家十五畝田,主家得六成租,因為熊家的田,都是不需要收稅的,也就是說,佃了熊家的田,到手里是實打實的四成糧食。 附近的村民都愿意佃熊家的田,雖說,熊地主喜歡罵人,還摳摳索索,氣量還狹窄的很。但也有好的方面,要是得了他的青眼,他就會很好說話,連農具都愿意借,只要不弄壞,壞了要賠雙倍的錢,還有耕牛,借了他家的牛,就要把牛當小祖宗一樣待著,要吃好住好,要是讓熊地主發現,對他家牛不好,必得狠狠的削一頓,喔,還得給牛工錢,一天三文錢,說多不多說少也不算少。 前腳才向熊地主家佃好田,后腳施有根夫妻倆就過來說,倆個孩子要送去學手藝。 這不僅讓焦氏憤怒,連難得發脾氣的施老頭也不悅了。 開口向熊地主佃十五畝,就是想著,曾孫輩也有幾個孩子可以搭把手。大郎家的施鐵軍,施昌是倆個,二郎家的施可進,是一個,三郎家的施吉明施杰樂是倆個,農忙的時候,家里的其余小孩也算懂事,都會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這么算來,再佃五畝田,也是可以忙得過來的。最重要的是,舊年熊地主跟施家關系挺好,小小得了他的青眼,今年便可以借頭耕牛,雖說要好吃好住的管著,還得給牛工錢,但這些都不算什么,有了頭牛,家里就能松泛不少,說不定還沒去年累呢。 施老頭和焦氏把今年的事,都想得妥妥當當,方方面面都極為周全。萬萬沒想到,會出這么個意外。 施有根夫妻倆,不是來尋問意見的,是他們已經決定了這事。 今個上午馬氏娘家兄弟就把倆兄弟接了過去,說是小住幾日,見眼下還沒忙春耕,焦氏也便同意了,她嘴巴刻薄,心腸卻也不算壞。 要不怎么連施老頭也發脾氣了。就是施有根夫妻倆這事做得不地道,這是傷了他的心吶! “把人都喊過來吧?!笔├项^點了桿旱煙,深深地吸了兩口,平復了下心情,才緩緩的開了口,臉上充滿了疲憊,身上精神氣都散了不少。 今年六十有六的施老頭,在村里算是長壽,也就數他身子骨最為硬朗,還能下地帶著兒孫們干活,靠的就是一股子精神氣。 他小時候吃過很多的苦頭,好幾回都差點要餓死,最后仍被他硬生生的扛住了。他有爹有娘,活得卻像個孤兒。那時候,小小年紀的施老頭就發誓,以后他若能娶妻,必定要好好的教育著子女,他在世的時候要撐起一個家,領著孩子們把日子一天天的過起來。 村里的老人說起施老頭時,都會豎起個大拇指,他這輩子啊,算是活出個人樣來了! 焦氏狠狠的瞪了眼施有根和馬氏,施有根縮著肩膀,慫慫地避開了奶奶的目光,倒是他旁邊的馬氏,神態平靜的直視著焦氏,不卑不亢,腰桿兒還挺得筆直,那站姿瞧著是格外的見正氣。 “看我回頭怎么收拾你?!苯故现钢鴮O媳的鼻子罵了句,匆匆的出了屋,站在屋檐下揚著嗓子喊?!按蠓慷咳客ㄍǘ纪梦堇飦??!鳖D了下,她又添了句?!鞍押⒆右矌??!?/br> 通知完家里的小輩,焦氏返回堂屋?!澳氵€覺著很有臉呢,把自家男人壓得不像個男人,覺得自己很能耐了是吧?都會搞先斬后奏了,你別忘了,你終究是嫁進了施家,你是施家的兒媳,施有根的妻子。我看你拿什么狂!施有根一會你就去馬家,把倆孩子帶回來。敢給我耍心眼,也不撒把尿照照自個是什么德性,能拿住你婆婆就覺得很得意了?我還沒死呢!有我在一日,你馬氏就得乖乖得給我跪著!去,到門口跪著去!” “奶奶,大……三嫂這是怎么了?”于氏一頭霧水呢,她這是錯過什么熱鬧了?瞅瞅奶奶那發怒的模樣兒,嘖嘖可真嚇人。大嫂就是大嫂啊,膽兒賊大,一聲 不吭的就把奶奶給惹怒了。 焦氏瞥了她眼,沒說話,等著人都到齊后,她才冷冷的開口?!岸康?,劉氏領著你兩個兒媳給我跪門口去,跪到馬氏身邊。跪得時候也給我把腰桿挺直了,挺不直,我拿尺子來教?!?/br> “奶奶憑什么三嫂犯了錯,我們也要跪?我們都不知道她干什么了,這不公平!”于氏尖叫著嚷了起來。 這會正是春上,還得穿厚襖子呢,往地上跪著,身子骨哪里受得住。再說,今個外面都在飄著密密麻麻的細雨,更是冷得要死。 柳氏看了眼氣急敗壞的妯娌,眼里露了點得意,她略略地扶了把腰?!澳棠?,我正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我懷孕了,應該快兩個月了?!?/br> 農家的孩子,有不少都是冬天懷的,冬日里地里事少,是難得清閑的時候。 “反正我不跪,憑什么要我跪,我就不跪,殺了我也不跪?!币娏隙疾挥霉?,偏偏她要跪,于氏心里就更不愿意了,別以為她沒看見五嫂遞過來的得意眼神。不行!這口氣她咽不下去。于氏梗著脖子說話,努力的讓自己顯得底氣足些。 劉氏早在兒媳反抗的時候,默不作聲的跪到了兒媳馬氏身邊。 施午是很愛媳婦的,主要也是,劉氏年復一日的對他好。劉氏雖不是個好的婆婆,也不是個合格的母親,但她卻是個好的媳婦,也算是個很聽話老實的兒媳。 二房這是想掀天了不成!一個個都不拿她的話當話聽,焦氏氣得不行,反而笑出了聲?!霸趺??你也懷孩子了?” “我,我我我我……”面對奶奶諷刺的目光,于氏饒是臉皮厚,也有些惱羞成怒,氣性涌上頭,她就有點管不住腦子?!拔业故窍肷?,誰讓你們施家生了個好孫子,正值壯年呢,就已經開始不行了?!?/br> 好在屋里也沒別人,全是自家人,都了解于氏的性情,這女人的一張嘴,就跟噴糞似的。 所謂姜還是老得辣,焦氏指著施小妹?!澳隳腥艘娌恍?,這孩子哪來的?” 要碰著一般的長輩啊,當著小輩的面,定是不會這么說話的,好歹也要顧及顧及??山故喜粫?。 “我是我爹的孩子!”翻了年,算八歲的施小妹,已經不能說是小孩了,她懂得還挺多,飛快的跑到了父親的身邊,抱住他的腿,大聲的反駁?!按謇锒颊f我跟我爹長得像極了?!?/br> 于氏無話可說?!胺凑揖筒还?!憑什么要我跪,我都不知道三嫂犯了什么罪,就讓我陪著一同受罪,我不服!我不跪!” “娘。有根媳婦做錯什么了?”呂氏想,要是再讓這一老一少吵下去,可就沒完沒了了,她不得不站出來說話。 “你看她有沒有臉說!”焦氏想著馬氏做的那事兒,就氣得胸口疼。 跪在門口的馬氏,神色寡淡?!凹骱徒軜犯夷锛倚值芑厝W手藝?!?/br> 她用行動證明,她是有臉的。 “她還有臉了!個賤蹄子,背地里就知道攛掇男人,有這手段,她沒去那腌臜地里真是可惜了啊,馬家教出來的好女兒啊,都敢氣焰囂張的對著長輩干,我看就是欠收拾,都不把自家男人當回事,你要男人有什么用,索性就回你娘家呆著,還當自己是個未出嫁的嬌閨女,讓你娘家兄弟養著娘家嫂子們哄著,仔細瞅瞅,瞅清楚些,看清楚自己是個什么貨色!” 焦氏話音剛落,就見跪在門口的馬氏真的站了起來,都沒有朝著屋里看一眼,就挺直著腰桿大步往西廂去。 施有根下意識的就想去追,才剛邁出腿,焦氏就喊住了她?!白屗?!我倒要好好,她這腰桿都挺到幾時?!睂χT口罵完,又沖著孫子叮囑?!跋然厝ヱR氏,且看著她狂,能猜到個什么程度?!闭f完,指著二兒子?!澳氵@當爹的怎么教得兒子,連自家媳婦都壓不住?!?/br> “娘。是我的錯,我平時沒注意這方面,從今個開始我就管,必定好好得管,你莫生氣,氣壞了身子不值當?!笔┪缧÷暤匕矒嶂夏赣H?!澳?,你看,我媳婦還跪著呢……她是什么樣的性子,你最清楚了,向來老實?!?/br> 這兒媳確實是難得的老實,說什么就是什么,焦氏對著她僅僅只是遷怒,這會被兒子哄著,頗為厭煩的擺了下手?!捌饋戆善饋戆?,都回屋里去,讓我清靜清靜?!彼v的坐回了椅子上,到底是年紀大了,就這會功夫,便累得很,都有些胸悶氣短。 一直安安靜靜在抽旱煙的施老頭,見老妻不說話了,他才開口?!跋鹊纫幌??!?/br> 正要回去的眾人,紛紛又轉了回來。 “我就問你們一個事情?!笔├项^話說得慢,咬字極重,很是鄭重的意味?!笆遣皇窍敕旨伊??”他緩緩的道出一句,抽了口旱煙,吐出來的煙霧模糊了他爬滿皺紋的臉,只余了雙眼睛,一雙老人的眼睛,渾濁,此時卻帶著鋒利。 他的目光落進了所有人的心里,像一把刀,割在心坎,血淋淋地。 施小小沒法形容,她,她言語不夠,不知道要怎么形容,就是,有些心疼更多的卻是心酸,很難受,她不敢再看這位老人的眼睛。 第41章 是不是想分家了? 想自然是想的。 只可惜, 有分家念頭的只有孫輩。做父母的都不太想分家。這家, 自然也就沒法分。 呂氏溫聲輕語的安撫著爹娘, 施晨施午施晚三兄弟, 對父親最為敬重, 四五十歲的漢子,當場就跪到了地上, 說話時連聲音都是哽咽的。劉氏潘氏倆兒媳也紛紛站出來說話。 父母尚在,他們是從未想過分家。 父親們跪到了地上,當兒子的也跟著慌慌地跪下,兩房的兒媳自然也得跪著,就連于氏都慫慫地閉緊了嘴巴,一句話都不敢吭,乖乖的跪在丈夫身邊。說懷有身孕的柳氏, 也是二話不說跪在了丈夫身邊。 爹娘都成排的跪著, 頭垂得低低地。 曾孫輩的孩子們, 說小不大不大, 也都知事,不用自個爹娘說啥, 乖乖巧巧的跪下了。 一眼望去, 諾大的堂屋里跪滿了人, 靜悄悄地, 連三個兒媳都沒有再說話。 施家, 確實是人丁興旺??! 施老頭看著底下的兒孫們, 從最老的大兒子, 一個一個,慢慢地看過去。最小的是施琪,今年也六歲了,他多看了眼,渾濁的眼里,露了點欣慰,這孩子是個好孩子。收回視線時,他又看了眼施善聰,他最小的孫子,眼角眼梢浮現笑意,暖暖地慈祥。這孩子,該是施家最有出息的孫子了。 連焦氏都不曾知道,施老頭找過王老頭兩回。曾問過兩個孩子讀書的情況,尤其是小孫子善哥兒。 王老頭的年紀比施老頭要稍小些,喊了聲施老哥,他說。如果小小是個男孩,將來的成就定會大于善哥兒,善哥兒也不差,聰明有,靈氣有,只是骨子里也有莊戶人家的本分厚道,便是有朝一日考取了功名,也是不合適居廟堂。 人老成精,王老頭雖只是個童生,但他一輩子活得坎坷,其經歷遠比旁人要多許多,對世事便看得更透徹些。 這是極高的評價,施老頭很高興,當天傍晚吃飯時,他還破例喝了兩杯小酒,暈暈乎乎地躺在床上,他做了個很美好的夢。 夢見小時候發過的誓言,吃過的苦頭,也夢見死后施家的興盛,世世代代繁榮昌盛。 一覺醒來后,他仿佛又回到了年輕那會兒,渾身都是使不完的勁。他想,他得活著,見著他的小孫子光宗耀祖,得領著兒孫們,把日子紅紅火火的過起來。 他還不老,可以再撐十年。 也就是個夢,他終究是老了啊,孩子們長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由不得他來安排。 罷了,他打小就知道,這世上的事啊,講究個緣字,少了一個緣字,就什么都不是,強求不得了。 他能活到今天這程度,也不虧,沒白活一遭。 “行了,都出去吧?!笔├项^說完,端起旱煙,一口一口的抽著。 他靠坐在椅子里,瘦干干的身板,連張椅子都沒坐滿,噴出來的煙霧,彌漫在他的周邊,他的眼睛微微垂著,整個人竟顯得極為淺淡。 仿佛就是今天,就在眼下這一刻,所有人才意識到,他老了。 有人飛快的走出了這間堂屋,覺得壓抑覺得難受,有人卻遲遲不愿挪動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