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節
“顏博之計,確實簡陋,不過在下倒是向他們提出了一個更合理的法子?!标惲崦璞?,笑道。 然后將之前自己在王宮中的對話,向兩人說明。 大祭司神情頓時凝重了起來,如果說之前顏博想要借助南陳水師解決他們,是癡心妄想的話,那么接下來陳璃的這個計劃,顯然更狠毒,也更有效率。 栽贓他們搶掠突畢族城池,甚至謀害御駕……這樣就算突畢族將雪烈族覆滅,明面上穆氏王庭也不能再多說什么。 “既然九殿下為顏博獻上如此妙計,又為何要前來我雪烈族通風報信呢?”秦諾悠然問道。 陳璃笑了笑:“在說明之前,請容璃放肆問一句,靈女認為,北朔將來的天下,是如何情形?” “中央王庭衰弱,再難壓制四方部族,又有天災激化矛盾,只怕我北朔天下,狼煙四起啊?!鼻刂Z滿臉憂國憂民。 “靈女果然爽快?!标惲а壑虚W過贊嘆之色,本來以為,自己問得直接,靈女會先拿一些天下太平,雖有波折終究能夠蕩平之類的套話來搪塞自己。想不到開口就直奔主題了。雪烈族的人,還真是直爽的讓人舒坦。 陳璃笑道:“各地狼煙四起,野心勃勃之輩逐漸脫離王庭的控制,亂世到來,正是強者出頭的大好時機。雪烈族近年來復興在即,兵強馬壯,戰士精銳,將來北朔南部,必是貴部族的天下?!?/br> “我南陳之人遠道而來,與北朔各部族交好,是為了結盟,一個強盛的盟友,才是最好的選擇?!?/br> “多謝九殿下如此看好我族?!贝蠹浪緭崦?,笑道,“只是,如今穆氏王庭實力猶存,而突畢族富裕強盛,理應是更好的選擇吧?”相較于這兩個龐然大物,雪烈族雖然生機勃勃,但要說強盛,還有很大一段距離。 北朔的草原上,斗爭殘酷,多少看著欣欣向榮的部族,說不定一轉眼就在合縱連橫的復雜局勢中被滅掉了。 “突畢族這位盟友,我南陳已經領教過了。其稟性見識,實在……”陳璃搖頭,“目光短淺,只在鼻端三寸之地。得我南陳水師相助,日日所謀算者,不外乎南下城池,多劫掠些珍寶美人。而且朝令夕改,毫無信義,皇兄也深為失望。我南陳勢弱,如今所能憑借者少,但皇兄復國之念從未有一刻擱下,哪怕山窮水盡,也要拼殺出一條活路,便如貴部族之前選擇的道路?!?/br> “所以,我們更渴望有一個重信義,講規矩,愿意并肩而行的盟友?!?/br> “聽聞多年之前,雪烈族縱橫草原之上,所向披靡,連南部大周都難以抵御。往昔的榮光,難道大祭司有生之年,不想重新看到?” “天下間,一個國家,或者一個部族,衰敗和興旺,總是無比艱難,我南陳和雪烈族在這方面都深有體會,如今也愿意與雪烈族并肩而行,重回昔日的榮耀頂峰?!?/br> 平心而論,陳璃的話語,非常有煽動性,只要看大祭司瞬間被觸動的表情就知道了。 秦諾卻更加冷靜,問道:“那么穆氏王庭呢?之前宴席之上,九殿下與皇上相談甚歡吧?!?/br> 陳璃苦笑一聲:“不怕靈女和大祭司笑話,今次來此,也是因為并無別的選擇了。穆氏王庭,之前酒宴之上,穆昆小兒盯著我王兄的目光,想必兩位也已經看到了。王兄心高氣傲,豈能受這種折辱?” 呃……看來被自己欺負的詳細過程,陳玹沒有告訴陳璃。秦諾悄悄想著,偷偷松了一口氣。 大祭司摸了摸花白的胡子,冷靜下來:“九殿下冒昧前來,不怕我等將消息告知穆氏王庭?” 南陳不想接王庭的橄欖枝,并不代表雪烈族不想接。 近日穆氏王庭頻繁對雪烈族示好,單看此次調解兩邊紛爭,穆昆表面上是聯姻突畢族,但選擇的調解手段,明顯是偏向雪烈族的。 大樹之下好乘涼,這種情況下雪烈族接受穆昆的示好,更加利于之后的復興之路。 陳璃低笑了一聲,“久聞雪烈族之人,最重信義,又性情高傲,陳璃前來示警,雖是私心,也是幫助貴部族逃脫劫難,豈會恩將仇報?” “而且以大祭司之智,當看出,穆氏王庭對雪烈族的拉攏,不外乎是想要多一把刀?!焙汝P一戰,王庭騎兵折損慘重,遍看草原諸部族,有如此精悍騎兵者寥寥無幾,而雪烈族是其中之一,也難怪王庭拉攏了。 “穆氏王庭當年對雪烈族的壓迫,雖不及突畢族殘酷,但也占據了西部大片土地,更將雪烈族幾十萬子民貶斥為奴隸,任意販賣,難道在大祭司的心中,對穆氏皇族沒有任何怨恨嗎?” 陳璃繼續說著:“如今諸方勢力,穆氏皇族,突畢族皆為強大的部族,而我南陳之人和貴部族弱小。弱者之間,若不能聯合起來,只會變成任人魚rou的盤中餐,逐一蠶食?!?/br> 大祭司神色不動:“弱rou強食,不過是草原上的一貫風氣,這些年我部族之內,還有不少年輕人投效王庭效力?!?/br> 陳璃露出一個了然的表情:“仇人太多太強大,只能擇一緩頰,也是情理之中。如今有挑撥仇人相斗,坐山觀虎斗的機會。大祭司愿意放過嗎?” “在仇人的手里討生活,為仇人賣命,豈能比得上自己當家作主痛快?雪烈族奮斗幾十年,無數勇士前仆后繼,難道就是為了謀求一個跪在穆氏王庭階前當奴才的位置?” 被這句話說到了心坎兒上。盯著陳璃,大祭司眼中閃過一絲贊嘆,“我那個蠢笨孫兒,若能有九殿下一半的靈慧,便不必當穆氏王庭的走狗了?!?/br> 旁邊秦諾無聲地笑了笑,并沒有將這句話當真。黎千鈞這些年輕人去穆氏王庭效力打拼,想必也是大祭司所樂見的。至少能在明面上釋出善意,表示雪烈族對王庭并無怨念。也為雪烈族的崛起爭取了時間和空間。 雙方立場確定,秦諾立刻開口:“那么九殿下認為,我們該如何應對呢?” “上策嗎,當然是請大祭司和靈女殿下即刻入宮,求見陛下,然后將突畢族的一眾陰謀詭計揭穿。不費吹灰之力,可解此局?!标惲Ч室庑Φ?。 大祭司哈哈兩聲:“九殿下就不要開玩笑了。無憑無據,先不說陛下是否肯相信我等,就算陛下信了,如此局面,豈不是回到了淵色臺共議之前,雙方之間矛盾依然無可調和?!?/br> 秦諾開口道:“而且有千日做賊的,豈有千日防賊的道理,這突畢族對我們虎視眈眈,此計不成,將來必然還要再生事端,如何利用此番陰謀,反將一軍,永絕后患,才是正理?!?/br> 陳璃含笑聽著:“既然靈女和大祭司有此決心,那么……” 第203章 亂局 這一場見面, 足足持續了小半個夜晚。 雙方終于敲定了合作的細節和步驟。 離別在即,陳璃站起身來, 突然躬身行禮, 苦笑道:“靈女,大祭司,今次陳璃上門, 還有一點兒私心。在下武脈受損, 丹田碎裂, 聽聞貴部族的靈石對治療內傷通貫經脈有奇效, 所以想要厚顏求取一塊?!?/br> 大祭司驚訝, 伸出手來, 陳璃乖乖將手腕伸出。 按在脈門上, 略一診治, 大祭司不禁變色,盯著陳璃:“你……” 他一試便知,陳璃是被人用重手法直接碎了丹田, 雖然事后也用各類天材地寶修補,也只恢復了三成左右,而且這種恢復極不穩定。以常理來講,此時的他運轉功體,必會經脈劇痛,生不如死。大祭司剛才試探他脈門,發現躍動急速,正是剛剛動用真氣的后遺癥, 此時他應該全身抽痛,難以忍受,卻一直談笑自如,才思敏捷。饒是大祭司見多識廣,也為之震驚。 對經脈中的傷,靈石確實有奇效,雖然無法修補他的丹田,但滋養經脈,可以讓他行功的時候不至于如此痛苦。問題是,他們部族的靈石,都是儲存在神殿的,隨著天興山的爆發而…… 見大祭司猶豫,陳璃苦笑:“在下也知靈石珍貴,厚顏求取,有些失禮。只是身為武道中人,總是舍不下這一身功體?!?/br> 不等大祭司回答,秦諾開了口:“靈石為我族至寶,所存不多,九殿下對我部族有大恩,就送你一塊為謝禮。只是靈石存于后方,需要返回絳城取,九殿下請略待幾日?!?/br> 陳璃垂下視線,笑道:“那就多謝靈女殿下了?!?/br> 從廳內出來,天色濃黑,宛如化不開的墨硯,黎明之前,正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時刻。 夜色的掩映下,陳璃出了大堂。 他一身純黑色武士服將身形勾勒地挺拔俊秀,整個人仿佛要融入到這一片黑暗之中了,唯有一雙眼睛明亮奪目,燦若星辰。 秦諾盯著他的身影,在大周的京城,那些年里,他也經常這樣一身黑衣,縱橫穿梭在熟悉的街道中吧。 陳璃心有所感,抬起頭,立時對上靈女的目光。 有一個瞬間,他突然有種感覺,這位靈女,自己以前好像在哪里見過的樣子。 他記性好得出奇,過目不忘,按理說不可能不記得才對。 “不知靈女……”陳璃忍不住脫口而出。 秦諾被他看得一陣心跳加快,冷聲問道:“怎么了?” “呃,多謝了?!标惲查g醒悟過來,揮開那莫名的情緒,收回視線,轉身沒入了黑暗之中。 “好出眾的年輕人!”待陳璃走遠,大祭司長嘆一聲。智謀口才皆是不俗,還有那份堅忍。 “是啊?!鼻刂Z嘆一口氣,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平心而論,秦諾對陳璃是真有幾分佩服的,在大周攪風攪雨折騰了多少事兒出來,如今到了北朔,憑他一人還要繼續攪動風云匯聚。 若不是好巧不巧撞到自己手心里,這一次,只怕真要以他一人之力,將整個南瀾城攪動的天翻地覆,說不定整個北朔的歷史,都要因此改寫。 陳璃的目標,說的漂亮,對和雪烈族結盟或許也有幾分真心。 rou眼可見的,雪烈族的復興是無可抵擋了,雪中送炭的情誼,總比錦上添花要來得貴重,而且雪烈族的風氣看重信義,怎么說都不可能比突畢族胃口更大了。 不過秦諾也看出,另一重隱含的意思,陳氏兄弟是想要離開北朔了。 以前他們以為能夠憑借北朔來牽制大周的攻伐,但是形勢劇變,先是函谷關一役,穆氏皇族的實力被大幅度削弱,北朔內斗浮上臺面,緊接著又是天興山爆發,這種高強度的天災,影響了整個北朔的南部地區,傷筋動骨。 經過這兩大打擊,北朔短時間內沒有了南下之力。陳氏兄弟繼續在這里蹉跎時光也是白費功夫。還不如回到南蠻,重新經營呢。 “靈女,之前他提出的計劃……”大祭司問道。 秦諾笑了笑:“就依照他的意思辦吧?!狈凑_始的目標是一樣的,讓南瀾城亂起來。只是,這一次,他不僅要讓南瀾城亂起來,更要將陳氏兄弟留下,絕不會允許他們在從自己手里溜走了。 **** 天邊泛起白蒙蒙的光亮。 陳璃終于趕在時限之前返回了南陳駐地,庭院中一片寂靜,眾人都還在安睡當中。值夜的侍衛也不免松散了起來。 陳璃輕車熟路返回了自己居住的房間。 總算一路平安,他松了一口氣,感受著體內經脈刺痛的感覺。以后還是少運動功體,這滋味實在讓人吃不消啊。 他輕手輕腳推開門,正想著趁最后的時間躺下歇息一會兒??邕M寢室的腳步卻突然停住了,在他看到房間里的那個人之后。 陳玹正坐在他床頭,盯著桌上那盞沒有點亮的油燈出神。黑暗的房間里,他也不知道枯坐了多久,整個人透著一股冷寂。 陳璃很快壓下驚慌的心情,緩步上前:“皇兄,怎么不去歇息?” “跟突畢族的談判,需要這么久時間嗎?”陳玹坐在榻上,垂著視線問道。 “皇兄……”陳璃沉默了。 房間里一片寧靜,片刻之后,陳璃來到陳玹面前,緩緩跪了下來。 “皇兄,臣弟先去了突畢族,比起穆氏王庭的調解,他們另有打算……”陳璃緩緩將自己跟顏博之間的對談說出,頓了頓,又說道,“之后臣弟又去了雪烈族一趟,將計劃告知了他們……” “你這又是打的什么主意?”陳玹冷靜地問道。 陳璃不說話了,他雙手按在陳玹的膝上,低著頭。 陳玹苦笑:“我知道,你是為了他?!?/br> 陳璃身形一顫,咬著唇:“皇兄,對不起?!?/br> “有什么對不起的,他教養你十多年,還將你教地這么好,你若真能放下,才是忘恩負義?!?/br> “如今這世上也只剩下你我兄弟二人,有我一個忘恩負義之徒,已經夠了,你能秉持本心,最好不過?!?/br> 陳璃猛地抬起頭,急促道:“皇兄!” 陳玹苦笑一聲,伸手撫摸著他的頭發。 “別說什么迫不得已了,之前那雪烈族靈女罵我的話,一分也沒有錯。既然做了,何必抵賴呢?!?/br> “皇兄都是為了陳氏一脈的國祚?!标惲Ъ鼻械卣f著。 陳玹抬手止住他的話語,道:“我能看得開,也能受得住。我只是希望你珍惜自己,這世上的親人,我只剩下你一個了。若連你也離我而去,這條路,我怕自己真的要撐不住了?!?/br> 陳璃低下頭,將臉埋在兄長的膝蓋上,悶悶地說著:“皇兄不必擔心,能將這一次還了,我就能夠放下了?!?/br> 他這樣多方奔走,四面行騙,其中一個原因,便是為了償還欠著那個人的。 為了他一條命,裴翎交出權柄,聲望大損,無論朝堂還是軍中,都受到壓制。但如果能在短時間內攻陷突畢族,掃蕩大片的疆域,立下如此功勛,想必聲望和權勢都能再一次恢復了吧。 他故意幫助雪烈族這種弱者,就是為了讓南瀾城變天。自古以來,弱者想要上位,殺戮和打壓都是少不了的,等這片疆域大亂的時機,就是裴翎率軍北上,一舉攻陷南瀾城的時候。到時候什么突畢族,穆氏皇族,都不在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