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節
白光曦猶豫了片刻,還是實話實說了。 看著懷中瘦小的男孩,陳玹一臉懵逼。蒼天在上,他真的是第一次知曉,自己竟然還有個弟弟,他一直以為,自己就是父親最年幼的一個皇子了。 短暫的混亂過去,陳玹目光落在陳璃的瘦小的臉蛋兒上,還有他已經洗得發白的衣服上。這樣的衣服,在他身邊,連最低等的宮人都不會穿的。 心中一陣難受。他從好友懷中接過這個頭一次聽說的弟弟,抱在懷中,溫聲道:“原來你叫小九,我是你的哥哥,算是小八,嗯,不過你得叫我八哥?!?/br> 凝視著懷中晶亮懵懂的大眼睛,陳玹又安慰道:“你放心,有我在,一定護你平安?!?/br> 后來的事情,陳璃有點兒記不清楚了,自己好像被兩個大哥哥叫來的宮人送回了居住的小院子。 然后第二天,宣旨的太監上門了。 他被承認了皇子的身份,并且賜了名字。同時允諾前往御書閣讀書。 還有葉柔,雖然沒有被晉封后妃,但允許以女官的身份,到另一處宮室居住。 一瞬間生活就天翻地覆了。 事后從白光曦的口中,陳璃才知道,是陳玹回去之后,立刻求見了隆安帝,表明了態度。 堂堂皇子,竟然過的連仆役都不如,而且隱居深宮,連看護的人都沒有。 隆安帝這才想起自己曾經的一夜荒唐,回味起來,確實有些愧疚之意。便順水推舟,承認了陳璃的身份。但是對于那個露水姻緣的女人,為了避免寵妃生氣,還是沒有晉封位份。 陳玹也無奈,父皇的后宮,不是他身為兒子能夠置喙的。 好在隆安帝允許了葉柔搬進好一些的宮室居住,并提升了女官的品級,也算暫時放心了。 對于這個到四歲都沒有名字的兒子,在陳玹的意見下,賜了名字為陳璃。 之后陳璃的日子大變樣。 對這個幼弟,陳玹并沒有因為異母所出而生疏,實際上,因為張貴妃的獨寵,還有他從小生長在北宮,陳玹跟其他的兄弟都感情平平。甚至敏感而聰慧的他,從小就能從那些兄長的眼神中看到一絲忌憚和恨意。 但是小九就不一樣了。 天真懵懂的他就像是一張白紙。 陳玹極為寵愛幼弟,時常將他留在綺羅殿居住,兩人同住同吃。 他們睡在一張床上,陳玹會手把手教導九弟寫字繪畫,還有睡前給他講故事。陳璃年紀雖小,卻性情聰慧至極,幾乎過目不忘,對人的心性好惡,更天生有一種敏銳的直覺,他知曉自己的八哥是真心對他好,除了母親之外,對他最親近最愛護的人了,所以從小對陳玹也極為依賴。 還有他們最好的朋友白光曦。偶爾白光曦的雙胞胎meimei白望朔也會入宮。那綺羅殿就更加熱鬧了,簡直雞飛狗跳。 從綺羅殿外的廊下跑過,陳玹帶著好友白光曦,還有青梅竹馬的白望朔,三個人后面,還跟著那個搖搖擺擺的小豆丁。 “快點兒。阿璃,在這么慢,我們可就不等你了??!” 幾個孩子都剛滿十歲,正是最貪玩好動的年齡。 五歲的陳璃氣喘吁吁地跟上大哥哥大jiejie的步伐,他拉住白光曦的衣襟。 “光曦哥哥,教我武功吧。我也想要跟你一樣,能飛天遁地?!?/br> “好啊,那九殿下你可得拜我為師?!卑坠怅匦Σ[瞇說著。 …… 陳璃喜歡他的八哥,待他溫柔可親,又細心體貼,他永遠也忘不了,那個夏日的夜晚,他第一次知曉他的身份之后,溫聲說著“你放心,有我在,一定護你平安”的模樣。 哪怕很久之后,又有另一個人對著他說了同樣的話。 陳璃也喜歡白光曦,他是水師提督白飛恒將軍的嫡子,性格直爽暢快,宛如燦爛的陽光。最讓陳璃崇拜的是,他還是少見的武學奇才,不過十一二歲年齡,就已經讓無數高手震驚了。在陳璃一聲聲光曦哥哥的纏磨下,白光曦開始教授他武功。一個十歲的少年教一個五歲的孩童,讓陳玹時常開玩笑他們是天下平均年齡最小的師徒組合。白光曦依然教的很認真,而陳璃也學得很認真。 哪怕很久之后,又有另一個人握著他的手臂,手把手地指點著他的武功。 歲月靜好,時光如梭。 少年的時候,總以為這樣歡樂無邪的日子就是永遠,然而,一朝天變。 父皇的年號是隆安,可是他在位的時候,國家既不興隆,也不平安。 反而亡了國! 那是陳璃剛滿八歲的那一年,他正在母親身邊安睡。 突然一群宮人涌了進來。 葉柔依然是女官的身份,但是自從皇室承認了陳璃的地位,他們母子的生活大為好轉,至少再也沒有人隨意欺凌、克扣份例了。 葉柔很滿意現在的日子,她只期待著兒子能平安長大,如果能封個郡王什么的,外放出去,就沒什么別的奢望了。 對朝中的大事,她偶爾也曾聽聞,最近南陳邊境的戰事不順,大周幾乎傾舉國之力,南下征伐。雖然之前多年,兩國之間也是打打停停,但是這一次,戰事持續地特別長,大周似乎有要將南陳滅國的架勢。 從數年前開始,北方已經有數個郡縣,落入敵人手中的。雖然偶爾也會憂慮將來的國運,還有遠在北地的家人,但是這些終究與她相隔太遙遠了。 沒想到會以如此突兀的形象,出現在她的身邊。 沖進寢殿的十幾個宮人,其中領頭的是隆安帝身邊的親信太監盧韶。 他不陰不陽地盯著葉柔母子,吩咐道:“立刻請葉尚宮和九殿下上路吧?!?/br> 葉柔險些沒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么。直到他身后的幾個粗壯宮女,持著白綾走上來,葉柔才恍然驚覺。 她驚恐地尖叫起來。陳璃立刻將母親護在身后。他學過些武藝,那些宮人一時奈何不了他們母子二人。 “為什么?”葉柔崩潰地喊著,張貴妃早就知道了他們母子的存在,已經忍了八年,為何如今又要突然賜死呢? 然而盧韶給出的答案讓她震驚了。 不是因為張貴妃。 而是葉柔的家人,密州葉氏一族,叛國投敵,私通大周,而且開啟了密州城門,引入大軍。導致原本還在僵持之中的戰線一敗涂地。南陳兵馬損失慘烈。 如今大周的兵鋒直線南下,銳不可當。 隆安帝震怒到難以置信的地步,他下令將建鄴城中葉氏一族的幾個偏脈出身的官員全部抄家滅族,還有后宮這個女人,她可是葉氏的嫡女??!連同她生下的孽種,一并賜死! 原本對這個沒見過兩三次的兒子就沒有感情,此時處置起來,更是毫不手軟。 第152章 十三年 “我便是賜死也就罷了, 九殿下可是皇上的親骨rou??!”葉柔目呲欲裂,苦苦哀求。 但盧韶等人哪里敢違逆圣旨啊。 最終, 還是聞訊趕來的陳玹阻止了這一幕。他阻止盧韶等人, 匆匆去隆安帝面前求情,而葉柔和陳璃被關押在房間里,等待著最終的審判。 葉柔低聲哭泣著, 低聲祈禱著, 自己喪命無所謂, 只要兒子能夠保全。她素來便是這樣沒有主見的性情。 陳璃雖然只有八歲, 卻比她更加沉著冷靜, 遙望著漆黑的夜色, 他情不自禁說著:“若有一日, 我愿意上陣殺敵, 將那些大周的賊兵殺個干凈,還我大好河山?!?/br> 這是前些日子光曦哥哥在他耳邊說過的話語,他記得清楚。只恨他還太小。實際上連光曦哥哥這樣的年齡, 想要上戰場,都被拒絕了。 突然窗外傳來一聲贊嘆。陳璃轉頭望去,是他的八哥,正從殿外走來。 踏月而來的他宛如仙人一般,就是這樣的他,將自己從凄苦的深淵中救出,如今,也是這樣的他, 要再一次挽救他的性命。 進了殿內,陳玹先向葉柔頷首。葉柔匆忙還禮,然后哀求道:“八殿下,求求您了,奴婢如今也只能求您了,救救小九吧,奴婢無所謂,家人作孽,奴婢愿意償還性命。只是小九是無辜的,他還這么小……” “不行?!标惲樍艘惶?,“母親你絕不能死,要是你死了,我也不想活?!?/br> 陳玹苦笑著看著這母子二人,他之前去隆安帝面前為他們求情了,可是往日里一向寬容慈和著稱的隆安帝,這一次卻固執地要命。連最鐘愛的兒子的哀求,也置之不理。堅持要將這母子二人賜死,以儆效尤。 仿佛這樣,就能震懾那些接二連三在大周酷烈攻勢下投降的世家門閥一樣。 到最后,陳玹甚至連自己的母親張貴妃都請來了,都無法改變隆安帝的心意?;蛘哒f,張貴妃苦求,也許能夠饒恕陳璃的性命,但葉柔是必死無疑的。 最終,他想出了一個詭異的途徑。想要救這對母子,也許只剩下那條路了。 他兩天前驟然突發奇想所想到的法子。 會生出這樣詭異的念頭,也許是因為那個孩子的名字吧。 驚雷。 恰好是自己九弟的表字。 這個害怕打雷的小孩子,記得六歲那一年,他留宿綺羅殿,因為窗外的雷霆被嚇得直嚷著要找娘親,之后被他調笑地取了這個表字。 說什么以毒攻毒,名字里帶著雷字,從此便不會再害怕打雷下雨了。 白光曦聽聞之后還嘲笑了他兩個一通。 戰爭是從兩年多前開始的,先是南陳東部柴郡等多個郡縣被大周攻陷。 戰事一度陷入膠著,互有勝負,最近柴郡等地又被南陳水師提督白飛恒組織兵馬收回。 陷入大周之手已經兩年了,柴郡等地都被大周朝廷安排了地方官員。 白飛恒在光復這些失地之后,對這些敵國官吏自然不會心慈手軟,干脆利落地殺戮一空。就像大周對南陳不愿歸降的地方官員一樣。 其中柴郡的郡守任鐸,曾經是北軍出身的軍官,積累軍功到了這個地位,因為在戰場上受了傷,所以干脆轉了文職,擔任地方官員。 柴郡被攻陷的時候,他率軍死守不退,最終在城墻上殉國而死。 而他的妻兒,大都自盡殉國了,余者也被南陳兵馬殺了個干凈。 然而他最小的兒子,卻不知去向。當時兵荒馬亂,也沒有來得及仔細尋找。最近白飛恒將柴郡整肅干凈,終于發現了這個小公子的去向。 原來城破的當晚,這孩子因為家中混亂,偷偷跑去了自己奶娘家玩耍,躲過了對家族的屠殺。 奶娘原本想要將這個孩子隱藏下來,但后來城中搜捕大周的余黨,稍有不慎就會牽連家門。奶娘驚恐之下,干脆狠下心腸,想要將這個叫任驚雷的孩子殺掉,悄無聲息掩飾過去。畢竟她也有自己的兒女要撫養??! 然而,讓人意外的是,任驚雷畢竟出身武將家庭,從小是學過些武藝的。奶娘一個中年婦人,竟然一時制不住這個八歲的孩子。 最終雖然成功將他按進水里淹死了,但動靜鬧得太大,也讓夜晚巡邏的兵馬發現了。 將奶娘抓捕過來,稍加拷問,就全部都招供了。 發現此事的巡邏兵馬恰好是白飛恒的親信,對這起事件,眾人也沒有太在意,附近的城池因為戰火燃燒,連續易手,民間早已不知發生了多少妻離子散、骨rou分崩的慘劇,這起事件,夾在其中,只是最不起眼的一個小事罷了。 親信在返回建鄴傳遞戰報的時候,入宮面圣。 八皇子陳玹牽掛戰況,在宮中將報訊之后的士兵攔截下來,詢問了一些前線的戰況。 那親信口齒靈便,不僅將前線戰事逐一說明,還說了一些戰線上的各類事端,偶爾也提到了這件事。因為相似的名字,陳玹格外多問了兩句。 得知此事是五天前剛剛發生的。陳玹腦海中驟然浮起了一個詭異的念頭。 這個想法太過離奇,他并沒有宣之于口,但是此時此地,看著絕望中的葉柔,和驚慌失措的陳璃,他驟然又想到了那個離奇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