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節
孫鼎就說兩個神獸已經兩敗俱傷,落入了江底的河床,沒有力氣鎮守古道的入口了。然后眾人進入距離長江七八里外的一個偏僻溶洞,在溶洞的一個岔洞里,找到了一個前人標注的一片石壁,那個石壁上畫著一個北斗七星。孫鼎告訴張天然這就是前人注明的入口。 于是張天然炸開了石壁,石壁之后是一個向下的通道,孫鼎就帶著一行人就進入到古道,順著古道往下游走,走到青灘的地界,碰到了正在往上游趕的同斷,以及同斷帶領的日本陰陽師。 在中國道教歷史里,認為三峽古道是能通往陰間的通道,開口就在上游四川境內的豐都,所以豐都被稱為中國唯一的鬼都。 在古代,很多道教人士,都能行走于古道,來往于川鄂之間。 也在古道里發生過很多兇險的爭斗。代價是三峽古道的入口漸漸被人遺忘,更多的是在道教紛爭中,高人主動把入口給關閉。 到了民國時期,只剩下秭歸江段的入口,還能被道教術士找到,還有一個就是巴東的入口,以及奉節的夔門入口。 秭歸的神獸傲天和赑屃生性好動,千百年來,慢慢走到了下游。讓同斷有了機會給找到了。 進入古道,必須要驚動鎮守神獸,神獸不受控制后,就會毀壞入口,這也是入口越來越少的原因。 言歸正傳。 孫鼎帶著所有人,從巴東進入古道后,由于犼和白澤的搏斗,耗盡精力,所以兩個神獸都沉入江底,不可能再被打撈出水,所以巴東古道也隨即封閉。 現在的情況就是,孫鼎和張天然還有一干人,只能和日本的同斷死磕,背水一戰,打敗同斷后,從石牌走出古道?;蛘呤菓饠?,退守到夔門。 而后者,是毛人鳳下過命令,絕對不能忍受的結果。毛人鳳也暗示,如果他們不能把同斷阻隔在西陵峽段,他會隔斷夔門的入口和出口。張天然心想可能在夔門隨時準備封閉出入口的人,很可能就是古赤蕭。 古赤蕭在道教界的名聲不比張天然大,但是張天然明白,他的能力決不在自己之下。至少比孛星孫鼎要厲害。 所以張天然帶領的這些術士,與地面上的軍隊胡璉部一樣,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中日雙方的術士高手,碰面的地方,就在青灘之下。青灘這個地方,是三峽地區的一個斷層。 古道在這里非常的寬闊。地下河流在這里聚集成了一個巨大的地下湖泊。湖泊前方的盡頭,有一個石門,石門兩旁有兩個鯉魚躍龍門的雕像,不知道是那朝那代的術士,進入到古道后,在石門上雕刻出來的。也不知道雕刻這兩個鯉魚的用意何在。 雖然隔著一個湖泊,張天然等人都能看的清楚,因為兩個鯉魚的雕塑,嘴巴里吐出了兩道水流,水流碰撞交融在意,形成了一個亮閃閃的水球,發出光芒。 不僅如此,張天然等人看到石門之后,有一個巨大神獸的骨骸陷入在石壁中,這種神獸是一種大魚,頭部的魚骨獠牙嶙峋,身體一半的骨骼,露在石壁之外。如果這種大魚是活的,他的身體可能比一般的船舶要大許多。 幾個術士在這個地下的古道里,雖然早就有心理準備,但是看到這種自然奇異現象,也難免暗自心驚,甚至蠢蠢欲動。 張天然計算時刻,命令大家在原地休息一會。意思很明顯,和同斷決一勝負的地方,就在這里了。于是所有人都按照自己門派的方式,盤坐在濕漉漉的地上,打坐休息。 張天然等人休息的時候,同斷就乘坐一艘木船從下游到了古道的這個湖泊。同斷的本事的確很大,能夠讓船在古道里航行,也算是沒有給斷水流的門派丟臉??磥頂嗨鲗﹂L江的地貌十分熟悉。 張天然意識到,斷水流很可能跟《水經注》有關系。 同斷的木船,慢慢的逆流而上,穿越過石門。木船吃水很淺,船舷用鐵片包裹起來,看來日本人攻占長江,也是征調了民用船只,臨時改裝成戰船。鋼甲鐵輪船吃水較深,在古道里寸步難行。 船只上點了很多汽油燈,整個船身看的非常清楚。 中日兩大術士高手,就在這里展開對決。 兩人已經間接的交手幾次了,但是這是第一次面對面相見。他們也都知道對方的身份和地位。 同斷的木船上,載著不少士兵。 在斗法之前,同斷向張天然做了一個揖,左手的大拇指按在右手掌心,右手的虎口把左手的大拇指捏住。雙手又環握。只是方向是反的。 這是中國道教古老的姿勢,延續于漢朝尚右。后來唐朝尚左,姿勢就反過來了。 這些細節,張天然當然清楚,同斷的意思是在向自己表明,他的流派根源是在唐朝之前。也就是說,他的門派很古老,是道教正統。 張天然當時也非常唏噓,日本人的傲慢是有理由的,對方只有一個門派,而自己這邊卻是川東鄂西的四個家族,還拉來了孛星孫家,都是中國頂尖的術士,到現在也只是勉強打了個平手。還把冥戰帶到了古道里。 張天然心里雖然佩服,卻只是隨手給同斷拱了拱手,給了一個俗禮,表明根本就不把同斷當做道家傳人,從根本上否定了同斷的地位。身后的所有人都跟著張天然同樣拱手。 作為古老的道教術士禮儀,張天然要讓同斷先出手。 因為在這種面對面的情況下,也就不同于他們在長江上的各種交鋒了。 道家頂級術士的交手,延續了古代的氣質,那就是自持身份,不肯做低級下流的偷襲手段。 道家是先秦時期諸子百家的一宗流派,而諸子百家的開創者和倡導人,都是貴族后裔,也就是士人。古時候讀書寫字是很困難的事情,到了漢朝,紙張發明了,也不能改變,因為紙張很貴。而在紙張發明之前,書寫都是在竹簡,木簡上的,更早是在龜殼上的。毛筆本來就難得,毛筆之前是用刀刻的。 所以文化知識流傳的范圍很窄。想想中國解放前,老百姓的識字比率,就知道,在古時候,讀書絕對不是普通人能承擔起的事情。所以諸子百家的傳人都是衣食無憂的貴族,也無可厚非。 包括道家也是這樣。貴族就有貴族的風范。那就是打仗的時候,絕不使用陰謀詭計。而是你來我往,完全憑借實力來比拼。 到了近現代,這種比試的方式當然都已經被拋棄。不過在實力超群的頂級術士之間,這種古老的禮節并沒有丟失。當然這也是實力的體現,那就是對方無論怎么運用計謀,在遇到高手面前,都無計可施。 所以張天然和同斷兩人之間,面對面相見了,就要秉承這個傳統。 張天然因為是守勢,所以讓同斷先手,這就是先秦時期打仗的規矩。 同斷在出手之前,喊了一句話,是漢語:“羅教的張真人聽著,我現在要祭出蛾天丸了?!笨磥硗瑪嘣缇陀辛藴蕚?,學習漢語多年。 張天然聽了同斷的話,知道同斷這句話的意圖:一貫道秉承于羅教,羅教是明朝朝中期興盛的一個宗派,流傳了兩百年后其中的一支,演化為玄天大道,而玄天大道其中的一個分支,最后在十九世紀超越了其他玄天大道的宗派,就是一貫道。一貫道傳到了張天然手中,勢力更加龐大,成為了道教首屈一指的宗派,統領天下道教。 所以同斷在告訴張天然,他經完全了解張天然的師門的傳承。 然后同斷就讓人抬過來一個木箱,從木箱里拿出一堆橢圓形的東西,鴨蛋形狀大小,擺在面前,嘴里用日語開始念咒。 在燈火的照射下,張天然等人看到橢圓形是半透明的,里面有黑影,在慢慢動彈。當看的仔細了,就看到這些都是鴨蛋大小東西,都是蟲繭,映出里面動彈的黑影,就是即將破繭的蛾子,蠢蠢欲動。 隨著同斷嘴咒語越來越大聲,里面的蛾子開始扭動,其中一些蟲繭突然破掉了一個口子,然后兩個長長的觸須冒出來,口子越來越大,然后一些蟲繭里的飛蛾頭部也伸出來,兩個黑色的復眼十分的醒目。 幾十上百個蟲繭,都已經裂開。 每個蟲繭里的飛蛾在用力從蠶繭里往外鉆,接著是翅膀,然后整個身體都爬出來,飛蛾現在的身體還處在虛弱的狀態,在破繭的過程中,耗費了大量的氣力。有的飛蛾已經身軀舒展,慢慢伸開翅膀和六個腿。然后猛地飛起來。 飛蛾的身體在空氣中變化的飛快,從粉紅色,立即變成了白色,然后是灰色。 翅膀也開始堅硬。然后猛地彈到空中,無數飛蛾都在張天然等人的頭頂飛舞。 飛舞片刻之后,大家才發現飛蛾都變成了五彩斑斕的蝴蝶樣子。 這就是同斷的蛾天丸的厲害,這種巫術,在中國已經失傳,即便是放蠱的禾篾女也不會養出飛蛾蠱。 飛蛾身體上的粉末有劇毒,能讓人產生幻覺。同斷的蛾天丸應該是這種毒物的極致。所以禾篾女的金蟾蠱也對付不了。 張天然這邊就只能撐著油紙傘,勉強應付。油紙傘這東西,術士基本都有,古代云游四方的術士,靠著腳走遍天下,難免風餐露宿,行走野外,就隨身帶著油紙傘,時間長了,也成了很多術士身邊必備的東西,然后有的術士就在油紙傘上下功夫,能夠通過傘來施展一些法術,時間長了,在道教里成了一個很厲害的法器,叫天羅傘。其實也沒有吹噓的那么厲害,也阻擋不了空氣里到處都是飛塵。 無處不在的粉塵到處都是,彌漫空中,地上很快就積了薄薄的一層,突然所有人都看向孫鼎,原來孫鼎身邊突然多了一個人形的輪廓。 張天然等人大驚,這才發現孫鼎并非是一個人獨自前來,而是一直有個人靜悄悄的跟在一旁。只是大家一直都看不見而已。 張天然立即意識到這個隱形人就是民間傳說中的五通,沒想到孛星孫家竟然有五通作為仆從。 如果沒有飛塵,五通在空氣里完全是透明的,但是這紛紛揚揚的飛塵貼到了五通的身體上,他的身軀就顯現出來。 由于飛塵在空中無處不在,油紙傘也抵擋不了,張天然等人身上都沾滿了飛塵,毒性已經開始顯現,所有人眼前都看到了藍紅兩種顏色,一旦看到七色彩虹,就是毒發斃命的時候。 張天然和四大家族的術士,不僅要正面面對同斷的毒蛾,對孫鼎身邊的這個一直躲藏的五通也十分忌憚。畢竟孫鼎和張天然不是一個路數。因為大家都知道,他是古赤蕭派來的人。而且孫鼎一直沒有告訴張天然自己身邊有五通,這種狡獪的方式,很難不讓人心生懷疑。如果不是飛蛾的粉塵讓五通顯形,大家還要繼續被孫鼎隱瞞下去。 張天然作為道教宗師,對形勢的判斷很快,他知道孫鼎即便是有對付自己的想法,也絕不可能在現在發難。于是張天然立即讓犁頭巫家的鐘義方解決。 鐘義方嘴巴翕動,但是大家都聽不到任何聲音,片刻之后,無數蝙蝠從身后飛進來,如同卷入一陣濃煙。 犁頭巫家的供奉之一便是蝙蝠,鐘義方能夠驅使蝙蝠,這是他們家族的能力。 無數的蝙蝠在空中獵捕飛蛾,不多時,飛蛾被吃的干干凈凈。然后蝙蝠如同一股濃煙一樣,飛回身后的古道。 眾人身上的蛾毒未解,禾篾女告知張天然,解毒的必須是蟲繭,把蟲繭燃燒,吸入煙霧,就能解開蛾毒。 這東西倒是不難,黃鐵焰的本事能夠隔空放火。張天然是知道的,黃鐵焰施法,同斷也無法阻擋面前的蟲繭燃燒,煙霧彌漫整個古道,卻是蘭花的清香。 這算是同斷出了第一招,張天然接下了。 現在歸張天然反擊了。如同棋局一樣,你來我往。 張天然當時對同斷喊的是:“九龍宗的同斷,我請山魈?!?/br> 既然對方用的是靈獸蠱蟲之類的招數,按照規矩,張天然也要用同樣的路數對付,驅使靈獸,在道教術士的手段里,算是比較低級的方法。 同斷聽了張天然的喊話,也明白自己的底細在張天然這里也是清清楚楚。 同斷的流派在日本的神道教流派中屬于斷水流,其實是隋唐時期流傳到日本的九龍宗,九龍宗是中國早期的一個道教門派,號稱是大禹的后代傳承,到了南北朝后期已經式微,沒有什么勢力。到了唐朝就完全沒有了蹤跡。其實是一個日本到大唐的使者,機緣巧合投入了九龍宗的門下——別的道教宗派可能并不愿意接受倭人為傳人。 九龍宗當時已經面臨斷代,由于被其他的流派排擠,只剩下最后一個老頭支撐,根本就找不到合適的傳人。日本的使者找到九龍宗,九龍宗也實屬無奈。這個使者就成了九龍宗最后一個傳人,于帶著學會的法術和一些典籍,回到了日本開宗立派,幾百年后,九龍宗融入到神道教的系統,以斷水流的名號流傳至今。 張天然是和同斷在長江上交手幾次,現在又親眼看到了同斷親手抓住五通的手法之后,揣測同斷其實就是當年流傳到日本的九龍宗傳人。果然一猜就中。他也是在告訴同斷,你的底細我也明白,而且你的門派也是中國傳過去的,隱隱有輕視的意思。 同斷也沒想到張天然立即就猜出了他的師門根源。斷水流脫胎于中國的九龍宗,這種事情,門派內部是從來不愿意提起的。只是同斷修為到了一定地步,成了九龍宗的宗師后,看了很多秘藏的經典,其實都是晉代的九龍宗的文獻,他當然明白門派的傳承。 張天然的山魈是一直存在于三峽地區的獨特山魈,夔魈其實就是一種古老的鱷魚,生活在偏僻的山澗深處。經常襲擊落單的人類為食。十分兇猛。名字叫夔魈。 夔魈的身體巨大,幾乎和同斷的木船等長,四肢末端利爪十分尖銳。夔魈最詭異的是,頭部口吻很短,眼睛在前排,頭頂有毛發,近乎人頭的模樣。獠牙很長,伸出嘴外。 夔魈從湖泊里冒出來,攀附在木船的船舷,木船頓時傾斜。 日本士兵用隨身的步槍朝著夔魈近距離射擊,可是子彈打在夔魈身體的鱗甲上,根本沒有任何效果。 可惜夔魈的弱點是嗜好吃人,見了鮮血之后,就本性爆發,不再聽從張天然的控制,所以只是在甲板上尋找人,張口吃了,卻沒有把木船掀翻。而想不到把木船拖入水中之后,吃人更加容易。 這樣一來,張天然就沒有機會了。因為同斷有了喘息的機會,從身上抽出了寶刀,雙手握在手上,走到了夔魈的面前。 同斷手中的那把長刃,是一柄日本名刀——和泉守鑒定。 這把刀上刻著道教真言:“臨兵斗者皆陣列在前” 是日本古代名刀中,這把刀的屬性更加傾向于斬妖驅鬼。 同斷將和泉守鑒定用雙手握住,斜斜的舉起,夔魈被和泉守鑒定上的真言鎮住,不能再動彈,同斷將和泉守鑒定揮下,夔魈的頭顱掉落下來,被同斷拎在手里。夔魈的四肢頓時失去力量,從木船上跌落,巨大的尸體漂浮在湖水里,后肢不停的痙攣。泛起巨大的浪花。 可是這個浪花對木船已經沒有任何的威脅。木船重新平穩的漂浮在水面上。 同斷解決了夔魈,又來到了船頭,船身在劇烈的左右搖晃,而他卻穩穩的站著,刀刃上染滿了夔魈的鮮血,舉手中夔魈的頭顱,讓張天然看得清楚,冷靜的和張天然對視。 這一來一往,算是兩大高手,相互過了第一招。 而這一回合,只是他們之間禮節性試探。都明白對方沒有使出全力。 這場在長江下古道的對決,實在是太重要,雙方都不會一上來,就使出看家本領。而只是驅使靈獸,試探一下深淺。 不過同斷和張天然都失算了,因為他們都低估了對方的能力。并且也不知道對方到底有多厲害。 其實在同斷眼里,只忌憚張天然,其他的四大家族和孫鼎,他都不怎么看重。最后,就是因為他的這個輕視,導致了最后的失敗。 同斷下一個招數是比拼夜眼。 比試之前,就讓古道里所有的燈火都熄滅。絕對的黑暗,籠罩了所有人。黑暗里,所有人都不敢發出聲音。因為在眼睛看不到的情形下,聲音就是目標。眾人連呼吸都非常的輕微,生怕被對方聽到。 道教修為到了一定境界,的確有高手能開夜眼。不過這種人很少。非常非常少。 如果有民間的神棍,或者和尚道士什么的,向旁人宣揚自己開了天眼,那就是在騙人。一般這種神棍,連夜眼都沒開。最多就是摸索到了開夜眼的一丁點門道而已。用來卜卦算命裝神弄鬼沒有什么破綻。但是用在術士之間的斗法上,那就什么都不是。 原因很簡單,已經幾百年沒有人能開天眼了。天眼只是一個說法而已。早已失傳。 現在的情況是張天然和同斷都開了夜眼,畢竟是中日術士兩大宗師,如果連夜眼都沒開,就太說不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