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節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敝笇T問木商子,“這個姓金的道士,到底是不是比你們青城更有本事?!?/br> 大宗師晉篇 一、水分部:閏十一,小馀十,起十二刻三分,盡于三十一刻不盡 魏轍已經找了很多年,直到這天,他在驛站連續收到了兩個消息。第一個消息始皇帝在博浪沙遇刺,另一個消息是尉僚傳來的消息,尉僚已經找到了他要找的人。 驛站是帝國的核心命脈部門,溝通著帝國所有的軍事和行政消息。魏轍只能表明自己的身份,才能有資格打開連信使都不能打開的信件,這是李斯定下的規矩,這樣無論尉僚和魏轍去任何地方,只要他們相互聯系,李斯就能掌控他們的行蹤。 三人中,李斯一直都是最聰明的?;蛘哒f從這個時代開始,兩千年來,中國就再也沒有出現過比李斯更聰明的人了。 而尉僚已經找到了兩個傳人,按照當初的約定,尉僚現在應該已經徹底歸隱,不知所蹤。而魏轍的事情還沒完成。不過魏轍已經知道,自己要找的人已經出現了。 博浪沙。 魏轍找來了還在當地盤查刺客的一名千人(秦軍的軍官名稱),千人知道了魏轍的身份后,立即跪拜在魏轍面前,詳細的給魏轍說起了當時的始皇帝遇刺的情形。 魏轍提出想見一下刺客力士的尸體,千人告訴魏轍,力士的尸體已經醢刑,但是千人帶著魏轍到了刑場上,魏轍看到了力士行刺始皇帝的兇器。是一個一百二十斤的大鐵椎。魏轍看到后,笑了,他遇到了熟人。 魏轍認識這個鐵椎的主人——滄海君。他知道要找到自己的傳人了。于是立即趕往齊地。 魏轍、尉僚、李斯。秦帝國的締造者。 魏轍都是鬼谷子傳人,貫通縱橫之術和黃老之術。 尉僚是陰陽術的傳人,同時精通兵法。 而李斯是法家宗師。 他們學的東西,都有一個共同的根源,那就是道家。 前秦時期,法家、道家、縱橫家、儒家、墨家、縱橫家、名家、農家、兵家、醫家、陰陽家等等流派盛行。各自出了不少宗師。 而最終,奉行法家的秦國統一天下,于是法家最為鼎盛,而李斯,就是法家的宗師人物。秦帝國的行政體系全部由李斯籌劃和實行,這就是延續了中國兩千年的郡縣制。 軍事方面是太尉尉僚,尉僚通辨陰陽,領悟兵法精髓,秦國統一六國的每一場戰爭身后都有尉僚的運籌帷幄的參謀。 而還有一個國家柱石,魏轍,他做的事情就是給秦王參謀天下縱橫的謀略。合縱連橫,提供了治國和外交的策略。是一個不世出的戰略家。 這三人,在秦帝國分崩離析之前,做了約定,要維護法家治國的方式,然后魏轍和尉僚相繼離開。李斯繼續守在帝國權力中心。 大廈將傾,大家都看到了秦帝國即將滅亡,他們需要用自己的方式,讓法家的制度流傳下去,于是三人做出的不同選擇。 魏轍和滄海君有舊,具體是什么時候見過面,兩人之間發生過什么事情,都不可考,畢竟他們的身份在歷史上一直都是撲朔迷離。 滄海君告訴了魏轍在博浪沙刺殺始皇帝的人,是韓國張開地的后人公子良,也就是張良。張良曾經找到滄海君,讓滄海君幫助他行刺始皇帝,滄海君拒絕了張良,告訴張良,反抗秦帝國,僅僅靠刺殺帝國的皇帝是遠遠不夠的,而且始皇帝身邊有無數能人異士,他必不能成功。但是張良為了報國仇,執意要行刺,于是滄海君向他推薦了自己的門客,能舞動一百二十斤鐵椎的力士。果然如滄海君所料,張良行刺失敗。 魏轍詢問張良現在在什么地方。滄海君立即明白了魏轍的想法,“你要找一個傳人?” 魏轍點頭,秦國必亡,需要有人建立一個延續秦國的國家?,F在他需要一個人能輔佐下一個君王。雖然現在還不知道這個真龍天子是誰? 滄海君不再隱瞞,告訴魏轍,他要找的人,應該非張良莫屬,而張良現在改名平良,亡匿下邳。 張良在下邳沒有閑著,繼續交結奇人異事,希望能再次行刺始皇帝。其中有個叫項莊的楚國貴族后裔,因為殺人被官府追剿,逃到張良的家里,張良不顧自己本來就受官府的通緝,拿出大筆錢財買通當地的縣衙。讓項莊逃脫。公子良的名聲越來越大,身邊漸漸聚攏了一批跟隨者。 魏轍在下邳找到了張良。然后就是大家所熟悉的張良拜師的典故。 事情大致不差,但是真實發生的事情,總是要比正史上所記錄的要多一點。張良見到魏轍的第一次,是他帶著隨從行走在氵斤水旁,看到了一個老翁坐在橋邊,老翁也看見了張良,老翁把鞋脫了下來,然后扔到橋下,張良看到老翁的舉動,正在奇怪,沒想到老翁指著張良傲慢的說:“小子,下去給我把鞋撿上來?!?/br> 張良懵了,雖然他是亡國貴族,并且一直被官府追捕,但身邊的人一直都很尊敬他。從來沒有人輕視過這個長得像女人一樣的貴族子弟。而且張良在韓國滅國的時候,世代為相,集聚了可觀的財富,雖然韓國沒了,但是張良仍然能夠保持著貴族的生活地位。所以,當這個老頭對張良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張良懵了,他唯一的反應是,這個老翁一定是一個很有來頭的人。 張良的判斷沒有錯,但是如果他能知道這個老頭真正來頭,他當時的反應應該是立即轉身逃跑,魏轍是能夠調動當地駐守秦軍而不需要虎符的人,這種人,秦國只有兩人,另一個是尉僚。 張良的本能救了他,如果他放任自己的隨從,跑到橋上毆打這個莫名其妙的來頭一頓,那么魏轍就會去尋找下一個目標,而魏轍也會通知秦軍,抓到行刺始皇帝的刺客。 人在關鍵時刻猶豫一下,然后在作出選擇是非常有必要的,張良阻止了隨從,自己走到橋下,撿起老頭的鞋,然后走到老頭面前,恭恭敬敬的把鞋遞給老頭。 魏轍扔下鞋之后,心里也一直忐忑,很擔心滄海君看走眼了,但是當他看到張良抑制住了憤怒,親自把鞋放到他身前的時候,心里明白,滄海君描述的這個人的確不凡,是一個很有勇氣的人。 匹夫之怒,血濺五步,張良在博浪沙行刺始皇帝,證明了他的勇氣。而更大的勇氣是,遇到侮辱,壓抑憤怒,審視奪度,這是更大的勇氣。 魏轍卻想在繼續試探一下,把腳抬了起來,其實他的做法是多余的。他已經找對人了,張良已經從老頭的神情和舉止看出了此人蘊含的能量。 魏轍是秦帝國的締造者,身居高位幾十年,是始皇帝的老師,早已習慣了萬人之上的地位,雖然他現在穿著褐布衣服,雖然他只說了一句話,但是對于張良來說,夠了,完全夠了,張良已經很明白他絕非凡人。 張良謹慎的幫魏轍把鞋穿好。然后恭敬的站在魏轍面前,張良心里明白,這個老頭所做的一切,絕非在裝瘋賣傻。 魏轍站起身,然后走了,沒有回頭看一眼,張良在原地等著,隨從也跟著張良站在橋上。開始的時候,還有人紛紛議論這個老頭是個瘋子,可是看到張良仍舊呆立在原處,漸漸沒人再議論這件事情。 張良在期待,他期待這個老頭會回來,如果他回來,可能會給自己意想不到的禮物。這就是張良最厲害的能力,他能感覺到命運中的轉折點。 果然老頭回來了,張良的內心狂喜,他支開了身邊所有的隨從,一個人靜靜的側身站在橋上,一直等到老頭走到他面前。 魏轍對張良說了一句:“孺子可教?!?/br> 張良內心的一塊石頭終于落地。魏轍也一樣。 張良沒有問老頭是什么人,他知道老頭不會告訴他,但是他隱約明白,老頭一定有不一般的技藝傳授給他,而且這個老頭一定知道他就是博浪沙的行刺者,而自己在橋上站了這么長時間,現在自己并沒有被官府抓住,只能證明一件事情,老頭找了自己很多年了。 魏轍對張良仍舊用傲慢的口氣說:“五日之后,天明之時,再相見?!比缓笞吡?。 和所有杰出人物的求學一樣,拜師的時候,都不是一帆風順的。 張良在第五日的黎明,早早的就起身,雞鳴時刻,趕到橋邊,卻發現老頭已經站在橋上,老頭對著張良罵:“與老者相約,為什么會遲來。五日后再相見?!比缓箅x開。 張良又等了五日,這次他早了很多,丑時就起身,趕往約定的地點,可是張良突然發現,道路上突然多了好多人,這些人熙熙攘攘,比白日里更加熱鬧。張良被這些人擁擠,無法脫身。突然醒悟,把自己夾在中間的人群,都不是活人。 張良沒有如普通人一般害怕逃跑,而是在鬼魂中奮力撥開道路,來到了橋上??墒抢项^已經提前站在了橋頭。 這次老頭沒有生氣,而是笑嘻嘻的問:“你不怕?” 張良搖頭,“大丈夫怎么會怕這些!” 老頭點頭說:“今天你還是晚了,五日后吧?!?/br> 張良又等了五日,這次他明白,路上的那些鬼魂,并不是憑空出來的,和老頭有脫不開的關系。張良想了一個辦法,他在天黑的時候,就到了橋上,然后站在約定的地點,等著老頭。 整整一夜,無數的鬼魂,無數的妖物從橋上走過,在經過張良身邊的時候,他們恐嚇他,引誘他,化成各種幻像蠱惑他,還有橋下的水中,黑水彌漫,漫過腳背,水中的魚龍都纏繞在張良的腳背,但是都被張良輕蔑的無視。他世代貴族,血統純正,妖魅之物,從來就近不了身。 丑時一刻,老頭來了,看著張良說:“果然是真的不怕?!?/br> 張良說:“我要做經天緯地的事情,怎么可能輸在鬼魂上面?” “你看不起嗎,招魂御鬼,陰陽莫辨,也是極大的本事,”老頭說,“以后會有一個人,他能帶領天下的幾十萬陰兵?!?/br> “他是我的敵人還是朋友?!睆埩剂⒓磫?。 魏轍想了很久,“是朋友,但最終是敵人?!?/br> 張良在好奇,那個人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角色,和自己到底會有什么淵源。 魏轍把一本兵書交給了張良:“你還有十年的時間學習這本書。以你的能力,來得及?!?/br> 張良把書拿在手上,看到并沒有書名,猶豫了一會。 魏轍自己到張良在想什么,“我的真名不能告訴你,但是你可以叫我黃石公,這本書,是我一生心血,既然傳給你了,你就說是太公兵書吧?!?/br> “我們還能再見面嗎?”張良詢問老頭。 魏轍想了想,“還能,十三年后,濟北谷城山?!?/br> “我還有一個事情想問。。。。。?!睆埩伎粗呀涋D身準備走掉的老頭。 魏轍邊走,聲音從身后傳過來,“我也不知道他是誰,但是我知道,他已經得到了真傳,這個能帶領陰兵的人,和你將一起建立一個新的帝國,取代秦國?!?/br> “可是我只想恢復韓國?!睆埩嫉吐暬卮?。 “你會想明白的?!蔽恨H走了,“你這輩子最大的對手,就是那個指揮陰兵的伙伴?!?/br> 張良一時之間,還不明白,老者在說說什么。 與此同時,博浪沙始皇帝遇刺的地方,茫茫的蘆葦地里,陳平站在中央,手里拿著尉僚送給他的赤霄寶劍,被始皇帝殺掉的方圓十里內的冤魂都站立在他的身邊,垂著頭,暗自哭泣。 陳平感覺到有人在提起他,而提到他的那個人,一定會是自己一生中最大的對頭。陳平不禁抬頭看了看天空中的星宿。北斗七星,看的清清楚楚。 不過無所謂了,陳平已經繼承了詭道。尉僚教授他和鬼魂打交道的流派。陳平覺得自己一定會贏。 尉僚的眼光沒有看錯,他找到的兩個人,那個小孩,還有這個年輕人,繼承了詭道的衣缽。但是尉僚做了一件很不厚道的事情,他沒有讓韓信和陳平相互知道對方的存在。 詭道的源頭太早,春秋之前就有流傳的痕跡,戰國時期吸收了道家的倡導,漸漸貼近黃老道家。而道家的分支有法家和陰陽家,分別占據一席之地,反而詭道的傳人從不以詭道的身份露面,而是依附于其他的學說成為大宗師。 世人好陽而惡陰,詭道就是遵從坤道的流派,地位遠不及當時的諸子百家的學說。陳平從尉僚教授給他的知識里,很快就理解了這一點。 尉僚給他說過,世間都以為陰陽平衡,相互交融,這個道理是錯的。夫九天之外,更有廣闊,以太陽之至陽,也只是螢火之光,虛無和酷寒才是正道;夫地有十層之下,更有深淵,無盡黑暗才是廣博。 陳平立即就聽懂了,統治這個世界的就是黑暗和酷寒,只是所有人都沒有看到這個真實的道理。寧愿去相信眼前微不足道的光明。 這就是詭道的學說,為什么一直不能被其他士人所接受的原因。 陳平的天資聰穎,學識廣博。尉僚教授他的“陰謀、詭變、示形、出奇、鬼神之道?!边@個幾個純陰的法術,是為陰謀。 陳平用平生的學識來理解和學習,并且認為自己已經能夠盡數掌握陰謀之術,卻完全沒有想到,尉僚只傳授了他一半。 而另一半,是 “天地陰陽風雷水火金石絲竹鳥獸云雨人神鬼”十九道學說,是為陽謀一宗, 尉僚刻意隱瞞了陽謀之術,因為他已經在教授陳平之前,將陽謀傳授給了那個河邊下棋的韓國宗室后裔。 詭道的陽謀之術,適用于兵法。而中國兵法的推衍,立足于一個游戲。士人之間的游戲。 ——對弈。 古時候,部落戰爭紛亂,諸侯之間兵戈不歇。圣帝大堯為了平息紛爭,發明了對弈,以七道橫豎為天下,黑白為兵戈,把戰爭落實到棋局中。這就是大堯的想法,用來和解部落頭領之間的爭斗。但是這個方法并沒有達到大堯的目的,部落之間仍然是戰亂不停,并不把戰爭放到棋盤上。 大堯的兒子丹朱,也不能控制部落頭領的戰爭,只能帶著對弈逃離。然后不知所蹤,但是丹朱卻把對弈流傳給了后人。 滄海桑田,時間流逝。天下九州,棋局也演變成了九道橫豎,春秋戰國天下諸侯割據,丹朱的對弈之術也被王侯和將軍慢慢發展,變成了十三道,到了戰國后期,對弈高手再次根據天下大勢,把對弈演變成了十七道。當世之時,十三道為對弈主流,而十七道對弈已經在高手之間流行。 無數對弈的高手,丹朱對弈學說的傳人,都變成了隱藏在大將軍身后的幕僚,用這種古樸的游戲,推衍戰爭的走向,謀劃布局。對弈在丹朱的手上得以流傳,這個本來是為了解決戰爭的游戲,反而變成了戰爭的附屬品,成為了兵法的演練。和大堯的本意已經背道而馳。 而韓信一個幼童在河邊能對弈十七道,尉僚無論如何都不會放過在這個傳人。并且教授了韓信在十七道上更進一步,添加神鬼兩道。韓信還需要時間,當天下共主出現的時候,韓信的兵法就能輔佐共主,一統天下。 這就是尉僚與魏轍的約定,找到奠定郡縣制帝國的棋子。而另外一個人李斯,仍舊在秦帝國苦苦支撐。李斯是法家宗師,法家宗旨絕不退脫,并且法家是治國之術,無法傳承于民間,這就是李斯沒有離開咸陽,而魏轍和尉僚卻能找到傳人后出世的原因。 秦二世元年,李斯尉僚魏轍的擔憂終于發生,陳涉大澤鄉揭竿而起,建張楚,自稱王。秦帝國開始崩潰??たh制的國家體系被席卷天下的農民起義動搖。 秦二世二年,李斯被趙高構陷,腰斬于咸陽鬧市,并夷三族。中國的第一個郡縣制帝國就此走向滅亡。戰國貴族后裔,紛紛開始活動,招兵買馬,希望回到分封制,延續周朝的傳統祖制。 到了尉僚魏轍的傳人陳平韓信張良出場的時機了。但是他們還有一段很長的路要走,這個原因是因為尉僚看錯了局勢。 這個局勢來源一個讖語: “楚雖三戶,亡秦必楚?!?/br> 無論是魏轍還是尉僚,還是李斯,他們都相信,能夠反撲秦國的勢力,就是楚國。而楚國的后裔,以項燕后裔最為雄厚。 尉僚告訴韓信和陳平一旦天下大亂,他們的共主,必出于楚地。 但是那個人絕對不是張楚陳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