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節
這可是一石弓了,竟還說軟!齊侯連忙道:“快,換良弓!” 宮人連忙又換一把,田恒扯扯弓弦,還是搖頭:“敢問君上,還有硬弓否?” 兩石也嫌軟?齊侯哈哈大笑:“取寡人寶弓!” 一把巨大無比的弓,被抬了上來,這是當年桓公命人打造,足有三石,只有國之猛士才能拉動。然而這弓到了田恒手上,他只微微一笑,忽的扯開弓弦,三石硬弓頓如滿月,弦音一響,長箭沒羽!這只是第一箭,似流星趕月,一箭緊過一箭,又聽“嗖嗖”五聲,他竟是一氣射空了箭壺!遠處靶上,只見密密一團白羽,猶若白芍綻放。 “好!”齊侯哪還能忍住,高聲贊道,“如此英杰,當做寡人親衛!” 田恒放下了弓,重新跪倒:“君上看重,小子心中歡喜。然未建寸功,怎敢君前侍奉?小子如今掌家中車兵,懇請君上開恩,令小子陣前殺敵,以功領賞!” 這番話,既有一腔豪邁,又不乏狂傲自信,正中齊侯心中癢處,他朗聲笑道:“真奇才也!我拭目以待!田卿,你可有個好兒子??!” 見君上興奮的都忘了自稱“寡人”,田湣哪還能拒絕,只得乖乖謝恩。齊侯今日得了個人才,著實開心,又賞賜了不少東西,方才放人離去。 父子倆一前一后走下高臺,田湣的面色才沉了下來:“你可是故意透露消息,在君上面前邀功?” 這一場,他哪有半分主動,簡直是被牽著鼻子走,胸中如何不怒?!這逆子,就沒把他放在眼里! 田恒卻微微一笑:“父親何來此言?這卷書本就是要獻的,只是事不湊巧,君上先問了起來。小子寧愿拒了親衛之職,也要留在家中效力,父親還不信我嗎?” 這話簡直戳到了田湣的痛處!是啊,這等要務,為何是君上先來過問?宮中多久才派人前往工坊一次?而他的人,日日跟在田恒身邊,既沒發現他編撰簡書之事,也沒把他的狂言放在心上,自己更是從未招他問對。輕慢的到底是誰? 如今田恒兩次拒絕君上賞賜,更是讓田湣心中憋悶。他難不成真是為了家中著想?就如之前所言,怕此戰艱難,損害太過,方才歸家?然而心中焦躁,在看到田恒那張平淡面孔時,又驟然化作怒火!此子果真剛一回家,就惹出事端,難道正如阿姊所言,他對家中有妨? 一時間,田湣只覺心中五味雜陳,辨不出是何味道。最終只是一甩袖,揚長而去。 田恒注視著那人背影,臉上木然一片,自顧上了馬車,回到了家中。緩緩步入小院,就見楚子苓迎面走來,焦急問道:“可成了?” 那一問,似化去寒冰的暖陽,讓田恒唇邊勾起笑容:“自是成了?!?/br> 這一番安排,他并未瞞著子苓。不論是在宮人面前透漏口風,還是輕巧遞出的賄賂,都是為了在齊侯面前露這一面。也有在君王面前展露頭角,才能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 楚子苓見他面上神情,更是歡喜,這番辛苦,可算沒有白費。她又好奇道:“齊侯可封你做官?” 若是工坊能夠增產,換個官來做做并不過分吧? 田恒卻搖了搖頭:“我并未領賞?!?/br> 這下,楚子苓著實吃了一驚,怎么不接受封賞?大好機會,難道白白浪費嗎? 見她又是吃驚又是擔憂的神色,田恒只覺心肝都被撫平,不由解釋道:“君上有意讓我為親衛,然而親衛只能隨駕護衛,根本無法掌兵,與晉國對戰,勝了還好,敗了說不得要被君上遷怒。執掌家兵就不同了,只要在戰前立下功勛,不論勝負如何,總少不了重用?!?/br> 事實上,若是大戰敗了,他這片面的勝局更會被齊侯看重。當然,兩國交戰,能勝還是勝了為好。 楚子苓哪能料到這里面有如此多計較,想了想才道:“不論如何,以你才干,總能聞達于諸侯?!?/br> 看著那小女子認真神情,田恒幾乎想伸手,輕拂她鬢邊發絲。她跟母親,終是不同,并不在乎這田氏家業,亦沒把承嗣與否放在心上。她只是信他,毫無雜念。 若是他想,當然能聞達于諸侯。田恒唇帶輕笑,微微垂下了眼眸。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有了君前一番對奏,第二日, 田湣就喚來了田恒, 親自吩咐:“這幾日會有二十乘田車自封地出發, 待到了莊園,你先行cao練。冬狩過后,再掌兵車?!?/br> 他說的并不怎么甘愿,田恒的關注點卻沒落在掌兵上, 而是皺眉問道:“可是楚使將至, 君上意欲演武?” 田車和兵車并不相同,輪輻更小, 是一種只用于田獵的戰車。一口氣調來二十乘田車,就算不配步卒,每輛車至少也要二十五名役徒隨行, 如今秋忙還未徹底結束,抽出整整五百青壯勞力,對于田氏這樣的大夫之家是個極為驚人的數字。要是沒點政治理由, 哪值得這樣奢侈的投入? 齊楚結盟,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他和子苓自宋國出逃時,屈巫也剛剛出奔,就算能及時反應,也要再過兩月才能派出新的使臣。齊侯選在那時冬狩, 用意不言自明。 田湣沒料到他反應如此迅捷, 只板著臉點了點頭:“此次關乎顏面, 切不可墮了田氏威名?!?/br> 連田車都能湊出二十輛,看來父親是下足了本錢,田恒唇角一鉤:“君上看重,小子自會盡心?!?/br> 這話有些答非所問,讓田湣的面色愈發難看。但是這孽子已入了君上之眼,再說什么都遲了,只能讓他先在冬狩時出個風頭。好歹,這也是個田家子。田湣忍不住自我安慰,心頭卻隱隱有些不安,畢竟他出生時的占卜并非作假…… 后院,對著已哭腫了眼睛的婦人,孟媯面上毫無波瀾,冷冷道:“你整日哭哭啼啼,又有何用?” 聽出表姐語氣不善,仲嬴嚇得哭聲都弱了幾分,當初姑母讓她嫁入田家,就說了這位表姐會照拂一二。身為巫兒,她可這個家中僅次于家主之人,豈能讓其厭了自己? 用帕子掩住了嗚咽,仲嬴掙扎了良久才說出話來:“可是君上都要賞那人,再拖下去,家中車兵盡數落入他手中……” “那你待如何?”孟媯只扔出這句。 仲嬴頓時說不出話了,阿姊對她何曾這般嚴苛? 孟媯卻大袖一揮:“回去吧,好好看著須無?!?/br> 仲嬴也是無法,心不甘情不愿的退了出去。待人走了,孟媯那雙狹長鳳眸,才顯出了森森冷意。自己原先的安排,皆被“面君”之事打破,現在已騎虎難下,尋常法子焉能奏效?那表妹蠢不可及,卻也并非全無用處…… ※※※ “田獵也要提前練兵?”聽田恒談起這事兒,楚子苓滿心好奇。古代是有借田獵練兵的習慣,但是為了參加田獵,還要提前cao練一番,豈不有點本末倒置了? “此次非是尋常冬狩,而是為了演武。楚使入齊,君上好大喜功,那肯放過機會?欲討他歡心,說不得卿士們都要提前演練,以便在冬狩時嶄露頭角?!鄙頌辇R人,田恒太知道國君喜好,似他父親這樣提前一個月練兵的人,怕是不在少數。 然而聽到這話,楚子苓突然怔住了,開口便道:“若是楚使入齊,可能帶來屈巫消息?”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提過這個話題了。自宋國出逃,一路奔波前往齊國,那日不是提心吊膽?因而華元攔截屈巫的結果,他們并沒有等到,現在遠隔千里,更是打探不到消息。這樣的事,是需要時間才能傳播開來的,楚使入齊,就是最好的探聽機會。 聞言,田恒微微皺起了眉。屈巫死沒死,其實并不好說。若論計謀,華元可差屈巫太遠,自己尋來的那群游俠兒,也用在了出逃上,沒能按計劃伏擊,更是少了幾分把握。但是這些,他并不愿對子苓說,只道:“華元畢竟勢大,應當能攔下屈巫?!?/br> 他說的是“應當”,并未打包票,楚子苓卻信了個十成,松了口氣:“那就好了?!?/br> 若是屈巫能死,她最大的心結也就開解了,下來也能繼續自己的生活。田恒說過,會找個海邊的居所,這跟她想要的雖有不同,但是田恒在這里,留在齊國又有何妨? 看著她那平靜笑容,田恒心中一揪,隨后穩了穩神,把那些隱憂壓在了心底:“這些日我要去城外田莊逛逛,須得要早出晚歸,你先在小院好好住著,不必擔心?!?/br> 連著大半個月被田恒帶在身邊,時間久了,楚子苓也能猜出他的擔憂,微微笑道:“正好,我也湊齊了藥品,可是嘗試做做膏藥了?!?/br> 除了膏藥,還有各種跌打、金創類的藥物,要多備些。田恒是要上戰場的,提前打算總沒大錯。 安排好了行程,隔日一早,田恒就駕車出門。想要練兵,需要cao心的事情可不少,但不放心子苓,他寧愿每日奔波,也不想直接住在田莊,只能多跑幾趟了。 楚子苓則翻出藥材,開始熬油制膏。當初在宋宮,她就嘗試過數次配藥,早已熟知如何控制火溫,以及原始鍋具對于藥性的影響,現在不過是重復的實驗罷了。 大塊的豬油投入釜中,隨后入藥攪拌,煉出藥油,撈凈藥渣后,再用文火熬煮藥油,手頭沒有黃丹,想要最后成膏只能選取松香,加入松香的時機也要選的恰當。小院中的仆役早就被打發了出去,楚子苓潛下心來,認真調配。濃郁的油香和藥香漸漸混在一處,散發出勾人氣味,楚子苓猛地抄起小釜,添入松香,邊加邊攪,凝神觀察膏體,只待她雙手酸痛,才成了形狀。 剩下就是去火毒了。楚子苓擦了擦額上汗水,把膏藥團整個取出,放入冷水浸泡,再等七天,就能做成一貼貼的膏藥了。只是白麻可能還要處理一番,才能當膏藥布使用。 正想著回頭要叮囑田恒買些布回來,小院門口突然響起了一陣凌亂足音。就見十來個仆役沖了進來,跟在后面的執事大聲叫道:“就是她!速帶她去家祠!” 院中那奇特的膏藥味還未散去,楚子苓滿手污漬,衣著粗陋,哪有什么威儀?然而當那老者沖進來叫喊時,楚子苓眉峰一蹙,沉聲道:“在吾面前,爾等也敢大呼小叫?!?/br> 她的聲音并不算大,但是之前出入宮廷,受數千國人頂禮膜拜,氣勢又豈容小覷?只這一句,所有人都停住了腳步,那執事愣了一下,忙換上了雅言:“家主和巫兒有命,請大巫前往家祠?!?/br> 為何要找她,還是田恒出門的時候?楚子苓看了那來勢洶洶的仆從們一眼,淡淡道:“待我更衣?!?/br> 她這一身,并不適合見人,那執事愣了一下,卻也不敢阻攔,只能眼睜睜看著對方走入屋中。更個衣也花不了多長時間,反正君子外出,一時半會兒還回不來…… 在外面焦急等了一刻鐘,就見一道黑色身影,自屋中走出。那執事正欲開口,突然愣在了原地。就見那女子已改了妝容,哪還有方才素淡模樣?巫袍寬大,發間纏羽,連臉上都繪出了巫紋,雖然紋飾十分簡單,但一眼看去,只能覺出鬼魅可怖,讓人雙腿發軟。執事心中暗叫不妙,難道這女子真是個巫者?怎么旁人都說她是君子私藏的姬妾呢? 連執事都怕了,一旁奴仆哪還有方才氣焰,見她走來,就如退潮的海浪一樣,迅速分開。執事驚得話都說不出了,那雙冷冽黑眸已然望了過來:“還不帶路?” ※※※ “這病,真是因那孽子而起?”坐在祠堂中,田湣滿面焦色,簡直不敢置信。 明明昨日還好好的,今天怎么就病了,還是這等怪??!送到阿姊這里觀瞧,得知是因田恒而起,更是讓他心驚。難道妨家之事又出現了?那孽子明明才歸來一個月??! “此子生就不詳,你也當知曉?!泵蠇偯娉寥缢?,冷冷刺道,“如今只是病了個內眷,已經是好的了?!?/br> 想起過往那些事兒,田湣心頭一凜:“難道他還會克須無?” 田須無可是他的寶貝嫡子,要是被田恒妨到,如何是好? “前日家祖入夢,已告誡過我。此子攀的越高,對田氏越發不利,莫說須無,就是你這個家主,也難幸免?!泵蠇偭⒖萄a了一句。 這話嚇的田湣一個激靈:“我是他父,何至如此?!” 孟媯垂下眼眸:“吾知阿弟愛他才能,可是看看仲嬴現在模樣,你還不信嗎?” 被戳到了痛處,田湣一時無言。這個兒子,他雖然不喜,但是君上看重豈是能輕易得來的,他何嘗不想靠著此子壯大家業?然而孟媯這番話,著實讓他生出了動搖。他這個jiejie自小就長在家祠,從未婚配,能通祖先神靈。先祖吩咐,怎可視若無睹? “阿兄還是早作打算,再拖下去,為時晚矣……”孟媯又是幽幽一句。 田湣只覺額上青筋亂跳,恨聲道:“這不祥孽子!” 然而他話一出口,門外就傳來一個冰冷聲音:“何人不祥?” 田湣和孟媯齊齊一驚,抬頭向門口望去。只見個黑袍墨面的女子,緩步走入了廳堂。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這是位大巫!所有見到那女子的人, 都會第一時間生出此念。田湣不由自主就想起身, 這巫者身上的威勢,幾乎與宮中大巫仿佛, 豈容怠慢? 孟媯也是一驚, 然而很快抬手,止住了弟弟的動作,沉聲道:“汝就是那孽子請來的巫者?” 那雙冰冷黑眸, 立時轉了過來, 對面巫者不答反問:“汝是田氏巫兒?” 她面上,其實沒有太多情緒,但是巫紋妖異,眸眼深邃, 只一眼似乎就能洞徹人心。孟媯只覺呼吸一滯, 強撐著提高了音量:“不錯,吾正是此家主祭之人!” 那大巫唇角露出一絲譏誚:“即為主祭,可知鬼神難欺?” 這話沒頭沒尾,卻讓孟媯背上冷汗都落了下來。這些年,她借鬼神之名,使了多少手腕, 然而這些全是私密, 怎可能只憑一面, 就辨的出來?難道這女子真是大巫?田恒從何處請來的, 為何之前從不顯露? 然而那大巫已經轉過了視線, 再次看向田湣, 冷冷開口:“敢問家主,何人不祥?” 沒了阿姊阻攔,田湣已經站起身來,有些尷尬的咳了一聲:“此乃吾等家事,不便宣之于口,還望大巫勿怪。今日賤內忽然中邪,才冒昧相請……” 這番話含含糊糊,邏輯都有些不連貫了,實在是田湣也沒料到,阿姊口中這個“似是作偽”的女子,竟真是個巫者?,F在把人請來了,要如何是好? 那大巫聽了,卻只頷首:“人在何處?” 孟媯一聽就急了,不是找人來問罪的嗎?怎么現在反倒像是請她過來驅邪了?若真是巫者,說不定一眼就能看出她的把戲,豈能讓她近前! 立刻起身,孟媯攔在了兩人面前:“此乃田氏家祠,怎容別家巫者入內?家主,當慎行之!” 田湣聞言也是驟然回神,是啊,自己剛才那番話,聽來竟是想要求助,這可不是他的本意。家祠里有別的巫者入內,也是不妥。 楚子苓看著這嚴防死守的兄妹兩人,那還不明白里面的貓膩?中邪,巫者能讓人中邪的手段,她還真知道不少。 立定腳步,不再近前,楚子苓只閉目側耳,像是在傾聽什么,片刻后,突然道:“這邪病可是用飯后不久后生出的?惡心嘔吐,神志不清,亦有抽搐?” 田湣渾身一震:“正是!” 她連門都未進啊,是如何辨出癥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