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節
如今天熱,木料茅草都易燃燒,一旦起火,后果不堪設想。楚子苓此刻已經裹好了肚腹,被田恒一把抓住,帶出了房間。 此刻外面凈是被大火驚醒的人群,各個衣衫不整,不少還提著木桶,水甕,似要前去救火。田恒只看一眼,就知不妙:“火勢太烈,不好撲救?!?/br> 那條街上,已經燒起了三五座房屋,今夜還有風,須臾就會蔓延開去,怕是救之不急。誰料話音剛落,就有只手用力抓住了他:“快拆屋!拆去臨近沒燒著的房屋,在附近屋頂灑水,應能隔出一條防火帶!” 田恒愕然回首,只見身后女子面色焦急,話語不停:“救人時要用濕帕掩住口鼻,彎腰急行,若吸入濃煙,亦有可能不治。必須盡快……” 尋常女子見了大火,怕不是嚇得兩腿發軟,不能言語。然而子苓即便雙手發抖,話語依舊條理分明??粗请p被火映得愈發漆黑的黑眸,田恒輕吸了口氣。這法子能用嗎?應當可行!腦中猶若電閃,他已經想出了應對之法,抓住楚子苓的手吩咐道:“你待在此處,不可亂走,我去去便回?!?/br> “我也去!”楚子苓立刻道。這樣的大火她當然也怕,但是去了好歹能多救些人。 “胡鬧!”難得的,田恒怒斥一聲,“給我好好待在此處,不可亂走!” 說罷,他也不等楚子苓再說什么,隨著那些救火的人群大步而去。 楚子苓愣了半晌,輕輕跺了跺腳,卻也沒再持。抬頭望向那高高騰起的火苗和濃煙,她在心中嘆了口氣。實在是無妄之災,只盼能早點撲滅大火吧。 ※※※ 當孔紇駕車而來時,火勢已經相當驚人。這里畢竟是較為寒酸的庶民居所,四處都是草舍,一旦起火就是一片焦土。然而防火一般都在秋冬,誰能料到,剛剛入秋就有這樣大的火? 然而還未等下令撲火,孔紇眉頭一擰,突然覺得眼前火勢不是很對。大歸大,卻沒有蔓延的趨勢,特別是西面,明明還有屋舍,卻未曾燒過去。怎么回事? “速去探探火情!”孔紇下令道。 立刻有兵士前去,不多時,帶了比長回來。那老兒如今也是滿頭黑灰,見了孔紇就拜道:“啟稟戎帥,四下拆了十幾棟房,已治住了火勢……” 啊,竟是拆屋隔火!孔紇立刻反應過來,只要沒了能燒的東西,火勢不就自然止住了嗎?沒想到大亂之下,還能想出此等妙法,著實當賞! “這法子是誰想出的?喚他來見吾……”孔紇話說到一半,突然見到一個煙塵遍體的高大身影向這邊走來。 那比長見了喜道:“正是這位田郎獻策……” 孔紇已經嘆道:“沒料到又見君子?!眮砣瞬皇侵熬芰怂奶镌?,又是那個? 然而田恒卻不管孔紇贊嘆,上前便道:“吾觀火情,怕是有人縱火!敢問戎帥,城中可有甚需要防備的東西?” 這是他前來救火后不久便發現的,起火的速度太快,而且是相鄰的幾家同時出現火情,必然是縱火無疑!這里可是緊挨著國都的城邑,竟有人如此大膽,怕是來者不善! 孔紇悚然一驚:“不好!” 他之前抓捕的賊人,還關在牢中,邑宰沒有立馬殺了,說要送去國都處置。難道是為了劫這幾人?好大的膽子! 須發皆張,孔紇怒吼道:“派兵去守府衙,還有城門也著人看??!” 說罷,他扭頭,對下面田恒道:“田郎可愿同去?” 這邀請,可是又一次分功的機會。然而孔紇是真的看好此人,明明只得弱冠,卻行事沉穩,思慮周密,還勇武善戰,實是難得的良才! 然而回答他的,依舊是拒絕,田恒搖了搖頭:“城中怕是還有流寇,戎帥自去,吾還是留在此處為好?!?/br> 孔紇皺了皺眉,突然道:“后車留下,供田郎驅馳?!?/br> 他帶了兩輛車,后面那輛是輕車,可就算如此,也是兵車啊,怎能留給一個尋常士人?孔紇卻面帶鄭重躬身一揖:“還請田郎助我,探查城中?!?/br> 他如今要管的地方太多了,確實沒有心力再顧其他。不如給這人一輛車,由他自行行事。這可是超乎了尋常信任,稱得上傾心結交。田恒自然也不好推脫,拱手應下。 孔紇不再逗留,驅車向府衙駛去。田恒也上了后面輕車,御者問道:“君子欲往何處?” 看了眼還在燃燒的屋舍,田恒冷聲道:“四處繞行,若有人縱火,必不會走遠?!?/br> 縱火之人,大多要留下觀望火情?,F在火勢漸熄,未能達到目標,說不好賊人會如何行事。附近要仔細查看才行。 那御者也不遲疑,韁繩一抖,催馬前行。 ※※※ “火勢竟止住了……” 隔著一條街,一個瘦弱男子喃喃低語。這可是他沒料到的。放火就是為了引來城中兵卒,火勢越大,就越無心關注其他。也只有如此,才能讓埋伏的同伴救出牢中之人。 抓誰不好,偏抓了首領的親弟弟,若非干系太大,他們也不會冒險潛入負瑕這等要地。如今怎么辦?再放把火嗎? 思索片刻,他咬了咬牙,向著附近屋舍走去。這邊離起火點不遠,男子多跑去救火了,剩下只有婦孺,不足為慮。只等火一燃起,他便能安然撤走了。 從懷中摸出了個陶罐,他持在手中,這里可都是油脂,只要扔在茅草上,就是熊熊大火。一閃身,那男子繞過圍墻,擦亮了火折,正準備引燃,就見幾步外,一個大腹便便的女子,扶著個小童站了起來。四目相對,那女子一雙黑眸看了過來,只是一愣,就張開了嘴。 不好!她要喊人! 那匪徒也不管手中火折了,隨手一扔,抽出了腰間短刃。他可不能讓那女子喊出聲來! 而那女子見到利刃,瞳孔一縮,竟然先扯過小童,往后猛力一推??上н@一下阻攔,讓她失去了閃躲的機會,就見那白刃狠狠捅向了高聳的肚腹。 “噗”的一聲,利刃盡沒,然而手上傳來的觸感卻不太對。還沒想明白發生了什么,那女子竟然伸手,捏住了他的手,一陣難以遏制的酸麻傳來,手上一抖,他竟拿不住短刃,吃痛放手。趁這一晃神的功夫,那女子已經后退兩步,大聲叫道:“有人縱火!” 這一身清澈嘹亮,四野可聞!那匪徒心道不好,然而此刻他手上沒了刀刃,火折又扔在一旁,再想點火,可就不易了。 要逃。心中怯意已生,他轉過身,就想奪路而逃。正在此時,隆隆蹄響自遠方傳來,就見一個大漢一手持韁,一手舉矛,猶若天兵而至。 “給我死來!”隨著怒吼,那長矛脫手而出,當胸穿過,余威不減,竟一下把人釘在了地上! “咚”的一聲,那匪徒手中的陶罐落在了地上,鮮血橫流,沒了氣息。 然而大漢看也不看這死人,猛地一勒韁繩,馬還未停穩,就跳下車來。 “子苓!”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得了車, 田恒便沿街搜尋,想要找出縱火之人,未曾想還沒走出多遠,就聽到了那極熟悉的嗓音喊出了示警之聲。田恒猛地奪過韁繩, 策馬奔來,入目的, 卻是腹插利刃的女子,和那轉身欲逃的賊人。從未有過的驚怒涌上, 田恒擲出長矛, 身形不停, 一躍而下, 向著那萎頓在地的身影撲去! 雙眼血紅,心跳惶急,田恒都沒察覺自己聲音中的顫抖, 一把抓住了楚子苓的手臂,想要去看傷處。誰料那雙素手握在了刀柄上, 用力一提…… “不可!”田恒想要阻擋,刀傷怎可輕易拔去兇器?但是下一刻, 有些生銹的刀刃出現在眼底,上面竟然滴血未沾。 田恒腦子嗡嗡一片,竟反應不過來,就聽那女子用略顯虛弱的聲音道:“被孩兒擋住了……” 哪來的孩兒?田恒抬頭, 對上了那驚魂未定, 硬擠出的笑容, 突然想起了懷中這女子根本就沒有身孕,腹部高聳,不過是塞了些衣衫。 她沒受傷! 田恒只覺渾身繃緊的力道全松了下來,險些沒有跌坐在地。當初遭遇狼群,也沒讓他色變如斯,現在能想到的,唯剩把人緊緊擁在懷中…… “田,田郎……” 正在此時,身后傳來了個頗顯猶豫的聲音。田恒一驚,收了短刃,打橫把楚子苓抱了起來。 就見那車御哆哆嗦嗦湊上前來:“這……這位可傷到了?” 隔得太遠,又要慌手慌腳的控住被人拋下的馬車,他剛剛下車,又被那長矛釘死的匪徒嚇得亡魂大冒,因而開口時也多加了幾分小心,并不敢亂猜這婦人的身份。 “并未?!碧锖愀纱嗟?,“縱火之人已經除了,交給孔君即可。我要先送賤內回客舍?!?/br> “哦哦,田郎請便!”原來真是他妻子,難怪會惹怒這位虎士。也虧得來得及時,沒有傷到人,要不實難交代。 看都沒看那還豎在地上的尸體,田恒抱著人,大步向客舍走去。焦煙遍布,大火漸熄,逆著人流,兩人的身影隱沒在了夜色之中。 火勢已經控制住,客舍附近不再危險,田恒排開人群,抱住楚子苓回到了房中。當重新坐在榻上時,楚子苓才覺出身上抑制不住的顫抖,像是腎上腺素用光后的應激反應。方才她只是想帶那個跟父母走散的孩童歸家,沒料到竟然碰到縱火現場,還險些遭了毒手。 虧得肚子塞的夠厚,自己又擒住了匪徒麻筋,讓他撒手失了兇器。若非如此,她怕是等不來救援。 然而還沒等楚子苓查看衣衫破損的情形,一雙有力的臂膀就緊緊環住了她。從火場帶回的焦糊味兒和未散去的血腥氣混在一處,撲鼻而來,讓她一下就定住了身形。 “為何不等在哪兒?”田恒幾乎是咬牙切齒,“你可知若我晚來一步,會是如何?!” 楚子苓張了張嘴,卻沒法說出任何辯解。因為緊緊貼著的胸膛上,凈是汗水,冰冷粘膩,浸透衣襟,纏在肩膀上的雙臂如此用力,讓人喘不過氣來。他是擔心她的,勝過旁人百倍。 于是,楚子苓只把頭靠在了那寬闊的肩膀上,任怦怦心跳撫平身上顫抖。她當然會怕,但有他在身邊,恐懼也會遠遠逃開。 如此交纏相擁,抱了許久,遠超“友誼”或“恩情”的時限,直到楚子苓面上騰起紅暈,低聲問道:“外面火勢如何了?” 這一聲,打破了屋中寂靜,田恒緩緩松開了手:“是有人縱火,想在城中作亂?!?/br> “好生歹毒!”之前見到那縱火犯,楚子苓就猜到事情不簡單,誰料這火竟只是為了聲東擊西。若非撲救及時,整片城區怕都要化作白地,又有多少人要葬身火海,失了安身之所? 田恒卻垂下目光,看向那腹上刺目的破口。若是沒這團東西擋著,子苓安有命在?那群匪盜,當真不可饒??! 順著他的目光,楚子苓也看向肚腹,不由皺了皺眉:“不知被人看到了沒有,還要裝下去嗎?” 偽裝流產可是件大工程,不是那么簡單就能做到,萬一惹人生疑呢? “無妨,那御者未曾看到?!碧锖阏酒鹆松?,“我要去外面尋些人,你好生在屋中歇息,身上也要細細查了,以免傷不自知?!?/br> 雖然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確實沒發現血跡,但是還是要仔細查過才好。 楚子苓知道他此刻外出,恐怕有要事處理,便順從的點了點頭。直到人離開了,才栓了門,細細解衣查看。除了兩處淤青,身上并無傷口,倒是填充物被刺透大半,若是換了長劍,說不定真防不住。 吁了口氣,楚子苓找出衣衫,重新偽裝起來。換了干凈的衣裙,沾染在身上的煙火和血腥氣也被揮散。察覺到這細微變化,準備收拾雜物的手,突然頓了一下,楚子苓抬手撫了撫面頰,那受驚過度的冰涼感已然消失不見,掌心倒是微微發燙。這一切,若不是自作多情,她又該如何面對那人呢…… ※※※ 驅車趕回府衙,正好碰到了劫獄的大盜,孔紇帶兵圍剿,殺盡了賊匪。城門倒是險些失守,虧得他派去的人及時趕到,加強了戒備,總算沒釀成大禍。 待到一切塵埃落定,火情也徹底控制住,孔紇剛想去尋邑宰,突然有人稟報,有位田郎求見。 是那田元!孔紇面露喜色,親自迎了出去:“今夜田郎可是立了大功!聽聞你還殺了縱火之人,若非如此,吾豈能在前面安心殺敵?” 火情其實還是次要,重要的是那番提點。若無他點出關鍵所在,難說城中會是何等慘狀。 田恒只抱拳道:“這等小事,不足掛齒,只是戎帥不想除去匪患嗎?” 他怎會不想!孔紇面上浮出訝色:“剿匪乃吾肩上重任,如何不想?敢問田郎可有良策?” “傳言齊楚將要結盟。大戰當前,內事不靖,談何御敵?戎帥當即刻稟明邑宰,從曲阜調來兵馬,徹底肅清賊匪!”田恒朗聲道。 孔紇心頭一凜:“田郎怎知兩國結盟,便會攻魯?” 田恒笑了:“齊楚相交,還能攻誰?” 魯國夾在齊楚之間,早就同齊國打了幾場大仗。如今齊國若是有強楚相助,局面還用多說嗎? 孔紇面色整肅,立刻道:“我這就稟報邑宰。只是田郎諫言,可是愿助我一臂之力?” 田恒點了點頭:“盜匪險些害了吾妻,豈能饒他!” 他這話說得殺機凜然,全無遮攔??准v不由暗嘆,這理由還真跟當初拒絕自己一般無二。那縱火賊匪之事,他也聽聞,自不會懷疑。有這人相助,自己的剿匪大任,當能盡快完成吧。 ※※※ 楚子苓并未想到,田恒這一去就去了許久,還要參加郡中的剿匪行動。不是說低調行事嗎?怎么突然就介入剿匪這種內務了? 然而人已經跟兵卒一起出城了,還把她留給了顏和寄養。沒奈何,楚子苓只得挺著個大肚子,邊等人,邊想法弄些治療燒傷、清理呼吸道的土方,散給周邊的百姓治病。雖然一直假人之手,壓著沒讓人知曉是她所為,卻也讓顏和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