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節
如今太子不滿十歲, 諸公子年富力強。若大王不在, 這楚宮中會不會又掀起一場爭權血戰?就算許偃、彭名等親衛都投靠過來,亦不能讓樊姬心安。若大王能再活幾載…… “小君息怒。如今之計,唯有從巫舍再尋良才?!绷⒖逃徐`官進言。 “良才?”樊姬腦中紛亂,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巫舍中的大巫不都到寢宮了?哪還有良才? 那靈官卻道:“下臣聽聞王子罷獻了一巫醫,擅長金針之術,何不尋她前來?” “汝是說巫苓?”樊姬終于反應過來,面上不由一喜。是啊,聽說這巫苓連失心之癥都能治,如今大王不醒,不正是失心嗎? 誰料未等她開口,一個聲音驟然響起:“此事不妥?!?/br> 何人如此大膽!樊姬循聲望去,然而看清了說話之人,僅是皺起眉頭:“瞳師何出此言?” 巫瞳跪在原地,聲音如常:“大王乃卒中,邪氣入腦,如何針刺?” 樊姬一愣,頓覺有理。若是放血、湯藥尚可,使針刺腦,萬萬不成。 聽聞此言,那靈官也不退縮:“巫醫未至,汝怎知需刺哪處?還是先招人前來,試上一試!” 樊姬不由點頭,這話也有道理。如今大王病成這樣,也沒旁的法子了,試一試總是好的。 然而巫瞳卻抬起了頭,一雙藍眸未曾遮住,就如此陰森森的盯著說話之人:“試試?若刺鬼之術傷了大王魂魄,誰來擔當?” 瞳師乃歷任楚王通靈之巫,生前乃青鸞化身,祛病賜壽,死后則要送大王之魂,為幽都使者。若只是關乎大王之病,確可一試。但若關乎魂魄大事,誰敢冒險? “小君……” 那靈官還想再說什么,樊姬已經柳眉倒豎:“住口!如此多靈官巫醫,尚不能治,區區小巫又能如何?!” 那靈官頓時啞了聲。巫瞳俯身一拜,又轉身入了內殿。 樊姬疲憊的揉了揉額角,只盼鬼神賜福,讓大王盡快醒來。 繞道了帷幕之后,巫瞳并未上前,而是對身邊宮人道:“吾需回去取些東西,你在此守著,切不可離開?!?/br> 那宮人見瞳師吩咐,不敢違命,乖乖守在外面。巫瞳則從偏門出了大殿,匆匆向小院走去。 從中午枯坐到日頭西斜,楚子苓也沒想出更好的辦法。若屈巫讓人推薦她,也唯有硬著頭皮給楚王診治了。雖然不知道楚王患的是什么病,也沒有治好的把握,但總比其他手段好對付些。 正想著,房門突然被人推開,就見巫瞳大步入內,開口便問:“你可能治卒中?” 人來的突然,話更莫名,楚子苓心頭卻是一凜。巫瞳這幾天肯定都在楚王身邊,難道楚王得了卒中?這不是中風嗎?情況嚴重嗎? 她趕忙問道:“病人可有昏迷?昏了幾天?有其他癥狀嗎?” “昏迷三日,常常大汗淋漓,忽冷忽熱。今日忽的頭頸后仰,身軀弓長,卻未曾醒來?!蔽淄w快道。 楚子苓的臉“唰”的一下就白了。這表征,應該是腦疝!而且已經發展到頭頸后仰,四肢挺直,軀背過伸,分明是大腦強直,腦干受損,連生命體征紊亂都紊亂了。只憑針灸和現今的醫療環境,是絕不可能治好的! “不能救?!背榆咦齑蕉级读似饋?,“此人命在旦夕,誰都救不回來。難道有人要我去治……” 巫瞳見過不知多少生死,哪會不知大王情形兇險,故而才一口駁了那靈官建議。如今聽巫苓如此說,更是篤定。立刻打斷了她的話,巫瞳道:“放心,王后不會信你。近日莫出門,也別接診,更不要告訴旁人你懂這些!” 這是真有人諫言,樊姬沒有接受嗎?然而此刻也管不了這么多了,楚子苓用力點了點頭,隨即,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你可能送蒹葭她們出宮?” 這次害不了她,巫臣就會停手嗎?楚子苓覺得不會。一計不成,定然要再生一計。她沒法出宮,但是蒹葭這些鄭國婢子,絕不該受她連累,能送出宮一個就是一個! 沒想到巫苓會提出這要求,巫瞳遲疑一下,方道:“可?!?/br> 送她出宮是萬萬不能,但是幾個婢子就不同了,這些人還是鄭府的奴婢,就算全走,也沒人在乎。 楚子苓像是松了口氣:“多謝?!?/br> 看著那女子明顯輕松的神情,巫瞳簡直說不出話來。這時她不該為自己想想嗎?幾個婢子都走了,她一人留下,難道不怕? 這話終究沒能出口,巫瞳只是道:“過幾日,你盡快搬出這里,住進后宮?!?/br> 楚子苓想去的可不是內宮,然而此刻也只能點頭,見巫瞳轉身要走,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一個箭步上去,拉住了巫瞳的手臂:“楚王就要死了,你怎么辦?” 巫瞳可是楚王最信任的大巫,這幾天還寸步不離守在身邊。若楚王死了,他要怎么辦?會跟其他人一起殉葬嗎? 那只手力道不小,緊緊抓著他的衣衫,怕一放手就丟了人似得。巫瞳看著那雙略顯焦急的明亮眼眸,突然露出了笑容:“巫子尚幼,吾不會有事?!?/br> 那笑容如此平靜溫和,跟巫瞳平日的笑截然不同。楚子苓繃緊的心緩了下來,手不由自主也松了。 巫瞳就這樣微笑著補了一句:“你那幾個奴婢,吾會差人送走。記得莫出門?!?/br> 楚子苓有些發怔的點了點,隨后就覺那人手臂從掌中滑了出去,如來時一樣,轉身離開了房間。 也許他們,真的能逃過此劫。 天已經徹底黑了下來。若是沒有持燈,怕是連路都看不清楚,但對于巫瞳而言,卻比白晝更為清晰。他將穿過黑暗,回到那彌漫著死氣的大殿,然而與來時不同,唇邊那抹淺笑,久久未曾散去。 ※※※ “奴不走!奴走了誰來伺候女郎?!”聽到主人要趕她出宮,蒹葭就像炸了毛的貓兒一樣,想要躥起抗議。 楚子苓卻不給她這機會,一把抓住了蒹葭的手腕:“有人要害我,必須有人出宮,告訴……告訴田壯士此事?!?/br> 她卡了一下殼,才擠出了田恒的名字。如今宮外,最可靠的也只有他了。蒹葭這小丫頭又迷戀田恒,用他來做誘餌,肯定能成功。 果不其然,聽到“田壯士”這三字,蒹葭眼都亮了:“當真如此?那奴定然速去速回!” 對這“速回”二字不置可否,楚子苓擠出了點笑容:“你要記得,等會兒跟你說的話,絕不能跟旁人說起,只能說給田壯士聽……” 叮囑過后,楚子苓才把有人想要陷害她,還有楚王時日不多這兩件告知蒹葭,又強調道:“記得,那人必有后招。把這些都告訴田壯士,他會想出法子的?!?/br> 蒹葭猛地點了點頭,用力回握住楚子苓的手:“女郎放心,奴必不誤大事!” 看著那雙極為明亮,充滿希望的眸子,楚子苓只覺心中微微一痛。田恒能讓她平安出宮嗎?楚子苓其實并不知曉。但是她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別的人可信了。楚王將死,這幾天也將是她最危險的時刻。這樣的險,不該讓蒹葭來涉。 第二日一早,巫瞳派來的仆從就帶著幾個鄭府婢子,離開了小院。偌大院落,如今空空蕩蕩,聽不到人聲,似乎連人氣都消散不見。 倚在窗邊,楚子苓望著那如洗藍天,心中驟然生出些古怪的寧靜。她不想死,但若真的死了,是否能離開這個讓她無法適從的世界? 窗外,鳥雀啾啾,安逸悠閑。 ※※※ “家主,那賤婢已處置了……” 親隨的話聲越說越低,最后幾不可聞。只因他在面前那人目中,看到了十足不耐,像是再說“這等小事,何必稟來?” 屈巫沒有打理那親隨,只是眉峰緊皺。他之前命人尋了個靈官,向王后進言,薦巫苓為大王診治。誰料瞳師一句話,就讓他計謀落空。 看來要另想辦法了。 唇邊露出冷笑,屈巫緩緩起身:“備車,吾要入宮?!?/br> ☆、第40章 第四十章 “汝怎會來這里?”沒想到竟在許府見到蒹葭, 田恒面色微變:“可是巫苓出事了?!” 出宮之后, 先回了鄭府, 好不容易才打探到田恒下落,又匆匆趕來, 蒹葭一見人就扯住了對方衣袖:“田郎, 有人想害女郎!” 這話,讓田恒劍眉高豎:“你細細講來!” 蒹葭可是憋了一路,趕忙把女郎告知她的全都講給田恒, 連一字也不敢改。田恒聽罷, 突然問道:“她未說那人是誰?” 蒹葭搖了搖頭,要是知道那人是誰,她早恨不得生啖其rou了! 田恒一聽,就知事情不妙。若是尋常人, 巫苓肯定會告訴這傻婢?,F在瞞著不說,不是身份不明, 便是出身不凡。而她又言明楚王將死, 還有多少時間? 不能再等了! 當機立斷,田恒起身便去尋許偃。 正準備入宮,見田恒面色不善大步趕來, 許偃趕忙道:“田賓客可是有事?” “某要救巫苓出宮, 還請許子援手!”田恒沒有半點猶疑,干脆答道。 “什么?!”許偃大吃一驚。這些日他聽田恒勸說, 投靠王妃, 近來果真備受重用, 因而更看重此人。但是入宮救人?怕不是救,而是劫吧?楚宮何其森嚴,豈能如此?! “大王怕是命不久矣,何不再等幾日?”許偃當然不愿冒此風險。 誰料田恒雙膝一曲,竟直挺挺的跪了下來:“有人要害巫苓,受人恩惠,怎能不救?還望許子看在小君子面上,施以援手?!?/br> 說著,他俯身在地,行稽首大禮。 八尺男兒跪于塵埃,唬的許偃連忙去扶,卻扶不起那千金之軀。許偃心中又是羞愧,又是動容。田恒肯為救命恩人舍命,難道自己就不如這大漢嗎?他那愛子,何嘗不是因巫苓而活! 長嘆一聲,許偃道:“也許能從宮中救出巫苓,但出宮之后,又要如何?君上病重,若真鬧出動靜,王后必勃然大怒,發兵搜尋,怕是不易躲過……” 郢都才多大地方?況且人多口雜,萬一走漏風聲,還不知要牽連多少人。 田恒卻道:“楚王崩,必告天下。何不找他國質子,趁此機會攜巫苓出逃?” 許偃訝然:“你想找鄭公孫?” “那人不成?!碧锖銛嗳环駴Q,且不說鄭公孫性情弱軟,只巫苓出逃一事,鄭府必會成為眾矢之的。鄭公孫能不能離開楚國,還是個問題。 許偃顯然也想到了此事,沉吟片刻,突然眼前一亮:“倒有一人可用?!?/br> 田恒立刻道:“何人?” “宋大夫華元!” ※※※ 華元這兩天一直困坐府中。楚王重病,人心惶惶,他擔心的卻不是楚國局勢,而是自己不能趁此良機,離楚歸宋。 身為宋國右師,常年不在國中,難免大權旁落。而他在楚國雖然廣結卿士,此刻愿替他進言的卻沒幾個。諸公子都盯著王位,想要爭一爭權柄,誰又在乎他一個宋國質子? 要走誰的門路呢?正發著愁,從人突然通稟,王子罷登門拜訪。 華元不由吃了一驚,王子罷跟他無甚交際,怎會突然登門? 不便多想,華元趕忙起身,來到堂涂相迎。好一通恭維謙讓,才把貴客迎入正堂。 落座之后,王子罷肅然道:“今日冒然登門,實在唐突,只是有一事想問右師?!?/br> 華元笑道:“王子何處此言,若有鄙人能效勞之處,盡管吩咐?!?/br> 王子罷似是思索片刻,方才開口:“這事倒跟右師有些關系,不知右師可想歸宋?” 想!怎么不想?!華元面上卻露出哀傷神色:“大王如今病重,吾也想盡快告知寡君。只是此刻離楚,不知是否妥當?” 王子罷輕嘆一聲:“有何不妥。君父終是年邁,怕也是天命所限。把告喪之事托付右師,實是應有之義?!?/br> 王子罷終歸是庶子,父親若死,對他也是未必是好事。不過小君賢良,又有諸公子虎視眈眈,新王登基,應當不會尋他們麻煩。也正因此,才讓他有勇氣接下許偃拜托之事。 華元何等人也,只聽這些,就知王子罷必有所求,否則哪會幫他進言?立刻笑道:“若得王子相助,吾必感恩戴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