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節
“連尹?連尹襄老?!”屈巫訝然回首。 “正是……”那從人也尷尬非常,低聲答道。 “竟然是她……”屈巫露出又是恍然,又是為難的神色,半晌之后才道,“速速回府!” 國事已全然不見蹤影,他所想的,只有那讓他神奪的女子。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申公走后, 楚子苓本想回去歇息,誰料又有人通稟,連尹夫人前來問診。楚子苓只得又擺好針具,靜待病人登門。 片刻后,就見一隊人浩浩蕩蕩走進了大殿,不但有五六名仆婦,還有甲士隨身。這連尹夫人入宮也如此大排場?楚子苓有些驚訝,然而當她看清被眾人簇擁的女子時, 所有疑惑都消失不見。 那是個極美的婦人,杏眼桃腮,身姿婀娜。單看體態, 當有三十走上, 豐腴嬌艷, 十足的□□。偏生那雙鳳眸婉轉含情,有股情竇初開的清純惑人。如此尤物,怎能安心放她外出? 饒是在后世見過無數影視明星, 這一刻楚子苓也要為面前人驚嘆, 竟有如此絕色! 那美人見到她發怔, 不由一笑:“汝可是巫苓?” 那聲音也極為好聽,語中還帶些狡黠, 聽的人骨頭發酥。好在受大小熒幕熏陶, 楚子苓已經回神, 沖她施禮:“正是。敢問夫人何處不適?” 輕輕巧巧在大巫面前坐下, 鄭姬柳眉微顰, 用手按了按肚腹:“自入夏,此處便有不適,滿悶不舒,害妾茶飯不思,這些日都消瘦了……” 她按的是胃部,卻按出了西子捧心的楚楚可憐。楚子苓沒在意對方動作,只是公式化的說道:“還請夫人伸臂,容吾探鬼?!?/br> 也聽過刺鬼的名頭,鄭姬伸出皓腕,容她細細診斷。只是片刻,楚子苓便道:“此乃邪氣痞塞。夫人腹下可有腫塊,按之微痛?” 鄭姬訝道:“真乃神巫!是有個腫塊,莫不是患了大???” 她聲音里終于有了些畏懼,楚子苓微微一笑:“只是氣積于體,刺之即消。還請夫人屏退從人,容吾施針?!?/br> 這是痞塞之癥,乃痰濕阻滯,胃氣失調,導致脾胃受損,消化不良。只要健脾和胃,通降腑氣,痞塊自消。 然而她的話音剛落,一旁年長仆婦便道:“君子命吾等侍奉左右,不敢遠離?!?/br> 鄭姬冷哼一聲:“大巫在側,還怕什么?爾等莫不是想吾早亡!” 這話說的頗重,下面仆婦都稱不敢。楚子苓此刻也發現,這鄭姬似乎被人盯的很嚴,這是太過受寵,導致丈夫防備過甚嗎?想了想,她便道:“汝等退至門外即可,施針只需半個時辰?!?/br> 聽到這話,那幾個仆婦也不敢再辨,依次退了出去。楚子苓這才讓蒹葭幫忙解衣,扶著鄭姬躺在榻上。 “刺鬼并不算痛,你若是怕,可以閉眼?!币娔敲廊司o張兮兮的躺在榻上,連楚子苓也忍不住要勸慰一句。 鄭姬感激的合上了眼睛,又不放心,再次睜開:“真不會出血嗎?” “不會?!背榆咭呀浌蜃竭?,伸手確定腫塊的位置。想要治療痞塞,需先在腫塊正中下針,隨后再艾中脘、食倉兩xue。 因為需要針艾的都在胸腹,故而她的手法也更為輕柔。不過也是解了衣衫,楚子苓才發現這鄭姬可能比自己猜測的還要大上幾歲。臉可是保養呵護,抵消時間留下的痕跡,身體就沒那么容易做到了。 不大會兒功夫,行針就已結束。楚子苓換了艾條,徐徐施艾。這時鄭姬才訝然睜開了眼:“刺畢了嗎?” “腫塊已消,再艾即可?!背榆叽鸬钠降?。 鄭姬立刻笑了起來:“未曾想真如阿姊所言。今日便能全好嗎?” 針灸治療痞塞頗有療效,但也不是一次能除根的。楚子苓道:“艾滿五次即可?!?/br> “幸有大巫救妾,才能去這痼疾……”鄭姬幽幽嘆了一聲,似乎還有心事。 楚子苓不緊不慢道:“夫人需舒暢心情。郁氣不散,病則反復?!?/br> 鄭姬面上露出憤憤之色,似想說些,最終還是閉上了嘴,只道:“那吾還來尋你?!?/br> 楚子苓手上一滯。這鄭姬被丈夫看的這么緊,若真嫌她頻頻出入楚宮,說不好會請自己到宮外診治?然而心頭如此想,楚子苓卻沒有開口。交淺言深,反倒讓人生疑。還有四次艾灸療程,她得想辦法取得這人的信任才是…… 想到這里,楚子苓施艾愈發仔細。小半個時辰過后,她才道:“已艾罷,請夫人穿衣?!?/br> 鄭姬起身時先仔細瞧了瞧肚腹,見上面只有紅痕,沒有瘀斑,這才笑道:“大巫果真名不虛傳。若治好了,吾定送你錢帛美玉?!?/br> 看她一身華服,珍寶玲瓏,就知道家里不會缺錢。不過這可不是楚子苓想要的,笑著回禮,她道:“夫人明日莫忘了復診?!?/br> 簡單交談兩句,蒹葭便喚外面的仆婦進來,面色看來好了許多,鄭姬再次道謝,才坐上肩輿,在眾人簇擁下緩緩離去。 楚子苓輕輕吁了口氣,心中又有了些希望。只盼能從這鄭姬身上尋一個突破口吧。 ※※※ 馬不停蹄回到府中,屈巫只覺心煩意亂,忍不住在庭中踱步。他還是第一次遇到讓自己動心的女人,卻偏偏是那個“夏姬”!那個他曾斥為“夭子蠻,殺御叔,弒靈侯,戮夏南,出孔、儀,喪陳國,何不祥如是?”的夏姬! 當年大王發兵陳國,討伐弒殺陳靈公的夏徵舒,正因夏姬而起。夏姬yin,與靈公、孔寧、儀行父三人有染,惹怒其子,方才謀逆。故而大王滅陳后,想納夏姬,他便直言勸諫,還一并勸了想要獨占此女的公子側,稱其“不詳”。后大王將其許給了連尹襄老,怎料隔年,襄老便死于晉楚邲之戰,連尸體也未尋回。 如此一來,世人更信夏姬不詳,她亦極少露面,只寡居連尹府。屈巫原以為如此妖婦,銷聲匿跡也是好的,未曾想竟然在巫舍見到了其人。 那是他第一次親見傳聞中的夏姬。距陳亡國,已有十載,為何她仍如此明艷動人?那當年令陳靈公癡迷的,又該是何等絕色? 屈巫突然懂了那些男子的荒唐之舉。如此佳麗,怎能怪人失魂落魄,忘乎所以?當年他能直諫,不過是未曾親臨陳國,亦未曾見過那“禍國”之人罷了! 他想娶那女子!這一念頭,頃刻涌上,再也按捺不住。然則,他一個曾力薦君王,怒斥其“不詳”的直臣,要如何才能娶得美人,使她傾心? 猛地收住腳步,屈巫高聲道:“把府中鄭女全都找來,吾要觀舞!” 他要想個辦法,與其私會,博其芳心! “家主要觀舞,爾等快些!”執事大聲喝道,引得下面一陣慌亂。 家主竟要賞鄭舞?聽到這消息,伯彌很是吃了一驚。如今府中鄭女不多,更是沒人比她善舞。若是能在這時展露舞技,是否也能入家主之眼?然而看到周遭姝麗,她又忍不住瑟縮。若是此時爭風,卻未得家主青眼,那以后她在后宅就愈發艱難了。卑賤之身,怎敢攀高位? 想明白了得失,伯彌戰戰兢兢與眾女聚在一處,隨著樂聲起舞,不敢怠慢,也不愿出頭,只中規中矩徐徐曼舞。余光掃過主座,家主仍舊儀表堂堂,威儀天成,遠勝公孫。也是,家主乃屈氏申公,楚國公族,自是比身為質子的鄭公孫要強上許多。 然而面對這人,伯彌絲毫不敢起別樣心思。她如今所求,只一安身之所…… 一曲舞畢,樂停,所有舞伎跪倒在地。是賞是罰,只看家主心情。伯彌并不敢抬頭,自然也沒看到一道審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綠衣的,上前來?!?/br> 這一聲猶如驚雷,駭得伯彌趕忙膝行幾步,跪伏在家主面前。 “汝叫什么?”上首那人問道。 “奴婢綠腰?!辈畯涄s忙說出了自己的新名。 “吾問汝原本之名?!?/br> 家主的聲音并不很大,亦無多少暖意,伯彌卻忽覺心底火熱,連臉都要燒了起來。為何要問她本名?難不成家主真看上了她的舞技? “奴本名伯彌……”連自己都未察覺,伯彌聲音中多了份諂媚嬌柔。 “那汝因何被鄭公孫發賣?” 那聲音一成不變,聽不出喜怒,伯彌的笑容僵住了,冷汗順著額頭滑落。原來家主知道此事,那她被喚出,又為的是什么? 再也抑制不住顫抖,她把頭垂入塵埃,瑟瑟發著抖:“奴,奴冒犯了滕妾,多虧公孫寬宏……” 她嚇得連聲調都變了,豈止是冒犯,她險些就害了密姬性命??伤皇怯幸獾陌?!她已被發賣,淪落至此。家主,家主難道要趕她出府…… 看那顫巍巍,抖個不停的女子,屈巫露出了笑容:“好大的膽子,倒可一用……” 第二日。 當換上新衫,隨家主入宮時,伯彌仍覺不可置信。那端方君子般的申公,竟然會行此等荒唐之事。然而伯彌不敢露出半分猶豫,更下定決心,要好生完成交代,為自己謀一條生路。 穿過深深庭院,邁步入了巫舍前的大殿,伯彌方才覺好了許多。不過是趁巫醫診治時,借機從仆婦那里套話,問問最近都有誰求診,何時會來?這樣的小事,對她而言又有何難? 只要家主達成所愿,她定也能得些恩賞…… 抱著滿滿期頤,伯彌在家主身旁坐定,大殿煙云繚繞,卻也未能讓她生出怯意。正在此刻,一個聲音穿過殿門,遙遙傳來:“申公可是回心轉意了?” 那聲音清亮,并不出奇,伯彌卻抖了起來,幾乎癱軟在地。就見一道熟悉身影,邁過殿門,向她走來。 那是巫苓!給家主診病的,竟然是巫苓! 牙關格格抖了兩下,被伯彌死命咬住,落了兩齒的地方,猛地生痛起來。那噩夢般的一日,縈繞眼前,她沒想到要試探的巫者,竟是巫苓!不,正因是巫苓,才會用她。外面侍候的哪個不是鄭府之人?家主用她,正因她熟悉這些人。 可那是巫苓??!那人知道她被發賣的原因,知道她如何背主,竊取靈藥。只消一句話,便能讓她死無葬身之地……伯彌抖得越發厲害,兩眼幾乎都要落下淚來。 楚子苓也沒料到,今天申公會去而復返,繼續艾灸。不過這也是件好事,就算沒法帶自己出宮,也算完成了一套療程。只是沒想到,她會看到一個故人,在一旁伺候。 那不是伯彌嗎?她竟到了申公府中? 身后的蒹葭已經怒目而視,楚子苓卻看了看那搖搖欲墜,雙目含淚的身影,在心底嘆了口氣。這女人如今早已光彩不在,連身形都變得畏縮起來,顯然是遭受了不少折磨。若把往日那些說給申公,怕是會要了她的性命。即便不喜此人,她也不愿如此而為。 “還請申公屏退左右?!背榆咧划敍]有看到那瑟瑟發抖的女子,跪坐一旁,取過艾條。 屈巫瞪了那不經事的婢子一眼,伯彌這才恍然,連忙行禮告退。一直走到殿外,她狂跳的心才緩緩慢了下來。冷汗順著脊背滑落,伯彌抬袖捂住了雙眼,把淚滴狠狠壓了回去。那人沒有開口。她還能活! 深深吸了口氣,放下手時,伯彌眼中的驚懼盡去,如往日般綻開笑顏,邁開腳步,向著外面幾個有些眼熟的仆婦走去。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那賤婢, 著實可恨!”回到小院, 蒹葭依舊憤憤不平,“女郎不知, 她竟跟人炫耀自己入了申公府!賤婢!當時就該杖殺才是!” 聽蒹葭這么說, 楚子苓一怔:“她跟誰炫耀了?” “自是跟那些仆婦?!陛筝绐q自生著悶氣, “女郎就該把那事告知申公……” 這不符合邏輯???楚子苓的眉頭都皺了起來。當初伯彌被趕出府時,可是連累了一堆人, 見到鄭府的奴婢,她還敢湊上前炫耀?況且伯彌在見到她時,魂兒都快嚇飛了,怎么片刻工夫就大起了膽子?還有那申公, 之前帶的明明都是從人, 今天突然換個侍婢,也頗為奇怪…… 怎么想怎么覺得不對, 楚子苓道:“她都說了什么?可有問關緊事?” 蒹葭被問住了, 卡了半天, 方才道:“奴再去問問!” 不大會兒工夫, 蒹葭便回來稟報,伯彌并沒說什么要緊的事, 只是炫耀她得申公賞識,做了貼身侍婢, 還問了她們如今在宮中過得如何, 有多少人看診。 然而這些并未讓楚子苓放松警惕, 想了想, 她道:“明日伯彌若是再來,便盯著她些,看看她可有旁的打算?!?/br> 也許不是伯彌自己的打算。那申公可不像鄭公孫,看起來就心智堅定,一言九鼎。而他昨日還說不再針灸,今天就改了主意,實在古怪。還是要留神才行。 然而到了第二日,申公并未按時前來,反是鄭姬先來尋她復診。 身邊伺候的人少了一半,鄭姬的氣色卻好了甚多,容光煥發,更顯嬌艷,見到楚子苓,她便興高采烈道:“虧得大巫提點,妾才知煩郁傷身。待治好了這邪氣,定要重謝大巫!” 看看她身邊唯唯諾諾的仆婦,楚子苓倒是猜到些許。指不定鄭姬跟夫婿撒了撒嬌,換來了些外出自由。對于深閨的籠中鳥來說,自是喜事。 這是自己對她有些用處了?楚子苓笑道:“夫人舒心便好。今日不用扎針,只需艾灸?!?/br> 聽到這話,鄭姬愈發高興了,遣退左右,任蒹葭服侍著躺在榻上。待開始艾灸后,又意猶未盡的說道:“可惜大巫乃君上靈官,若是能隨妾回府便好了。有甚不妥,也可讓大巫瞧瞧?!?/br> 靈官的級別可比宮巫高多了,只為楚王服務。楚子苓心頭一動:“吾也只是給公族、姬妾們診治,哪算的靈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