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節
只給她留了半天時間嗎?楚子苓的心更冷了,不知該說些什么好。石淳卻已笑道:“大巫放心,吾也會多派幾人,跟在大巫身邊。若有驅馳,遣人出宮來報即可?!?/br> 這話,倒像是敷衍了,一個鄭國質子,就算能幫,又能起多大作用呢?楚子苓壓住唇邊苦笑,只搖了搖頭:“多謝執事好意?!?/br> 石淳呵呵一笑:“時辰不早了,還請大巫早做準備?!?/br> 說罷,他拉起一直沉默無言的公孫,退了出去。 又有什么可準備的呢?楚子苓看著兩人背影,一時無言。倒是一旁跪著的蒹葭開口道:“女郎,奴能跟著去嗎?” 面對那眼睛閃閃的小丫頭,楚子苓搖了搖頭。 蒹葭頓時急了,膝行兩步,湊到了她身邊:“奴也能聽懂幾句楚語,女郎把奴帶在身邊,總有個照應!況且奴學了那么多巫法,怎能背主離去?” “你不懂……”楚子苓只覺喉中堵了什么,想要勸她。 蒹葭卻急急道:“奴要跟在女郎身邊!奴不愿留在此處!” 這話倒撥動了楚子苓的心弦,對于蒹葭而言,留在鄭府是個好選擇嗎?也許總有一天,她會被配給并不喜歡的家奴,或是因小小閃失,就被杖殺棄尸,連個墳頭都找不到。對于蒹葭而言,有更好一點的選擇嗎? “若真想跟,就跟著吧?!弊罱K,楚子苓還是讓了步。 蒹葭面上頓時顯出喜色:“奴定好好伺候女郎!” 有這么個人陪著,也許是件好事…… ※※※ 一腳深一腳淺的走回了屋中,鄭黑肱跌坐榻上,半晌未曾回神。他知道巫苓法力高深,也清楚那女子不會始終待在他身邊,然而未曾想,楚王竟會下詔,讓巫苓進宮。這可不同于搬出府邸,入宮即為公族官巫,他一個鄭國質子想要再見,難于登天。 未料到,這么快就要與她分別。 “公孫……” 一個細細聲音,打斷了他混亂的思緒,鄭黑肱抬起頭,就見密姬從室內轉出,盈盈拜倒。鄭黑肱心頭一軟,起身扶起了她。 “怎地又下榻了?你尚需靜養……”鄭黑肱柔聲道。 這幾日巫苓離府,鄭黑肱不放心密姬,就讓她住進了偏廂。只是沒料到,她今日竟會出來相迎。 “妾胸中憋悶,睡不下……”密姬說著,杏眼已溢出了淚水,“妾如今已是蒲柳之身,公孫還是把妾送回故里吧……” 鄭黑肱心中一痛,知道她又想起了自己可能無法生育的事情,不由攬人在懷,低聲安慰道:“來楚之后,陪在吾身邊的是汝,而非他人。若真無法誕下子嗣,選個過繼膝下即可?!?/br> 這才是密姬最想聽的,她不由埋首夫婿懷中,嗚嗚哭了起來。 撫著那柔順烏發,鄭黑肱也漸漸平靜下來。他是鄭國質子,也當擔起質子之責。獻神巫入宮,實乃大利,總不能因一己之私,就罔顧家國吧?他當忘了那女子才是…… ※※※ “你要入楚宮?” 一個聲音,在身后響起,也打斷了楚子苓的沉思。她回過頭來,微微一笑:“你也聽聞此事了?” 田恒的眉峰高高皺起。怎會不知?鄭府都傳遍了,人人與有榮焉,卻沒人想過,這女子的打算。 她想入宮嗎?一個笑言要當游巫,買宅獨住的女子,怎會喜歡深宮。沒人比田恒更清楚,這些諸侯之宮的可怖。當年齊桓公何等英主,還不是諸子相爭,被親信囚在寢宮,病餓而死,連尸身都無人敢收。而楚國,更是屢屢弒君。楚王祖父成王,乃殺兄篡位,而楚王的父親穆王,更是逼死父親,自立為君。 這樣的宮廷,又豈是一個弱女子能待的? 見到那一如既往的淡然笑容,田恒只覺腦中一熱,突然道:“你若不想去,某帶你逃出郢都!” 這話就像一道驚雷,讓楚子苓猛地坐直了身體。她能離開郢都,當個真正的游方醫嗎?然而下一刻,火花從她眼中退去,另一些東西,纏住了足踝。田恒也許真能帶她走,但是她走了,蒹葭和院中伺候的婢子、護衛要怎么辦?鄭公孫又要如何自處? 她可以走的輕松,旁人卻要為這此丟掉性命,這樣的“自由”,不是她會選的。況且,田恒能一直帶著她這個累贅嗎?一己之私,怎能連累他人…… “不必……”楚子苓垂下了眼簾,“入宮未嘗不是條出路?!?/br> 那明艷的火花一閃即滅,田恒卻說不出勸慰的話來。他是能帶她離開,卻也只是離開罷了。身無長物,四處飄泊,又豈是個女子能承受的?入楚宮,雖然兇險,卻也比這好上太多。 田恒說不出話來,楚子苓卻笑了笑:“我這里有幾個應急的方子,你若是行走野外,帶在身上也更穩妥?!?/br> 說著,她起身從藥箱里去了個小包,遞給田恒,又逐一說明其中藥物用處。把那荷囊捏在手中,田恒只覺捏了塊火炭,燒的燙手。在她講完后,便頭也不回,匆匆離去。 看著那人的背影,楚子苓嘆了口氣。如此離別,倒也是件好事,沒了別愁,不也一身輕松? 第二日,宮中派來了謁者和甲士,楚子苓帶著蒹葭和幾個硬被塞來的仆從,登上了安車。 而另一處宅邸,亦有下人通傳,有客來訪。 “田壯士?可真是許久未見啊……”沒想到救命恩人登門造訪,許偃頗為驚喜。 田恒拱了拱手:“冒然來訪,某甚是愧疚。敢問許子府上,可缺個幫閑?” 許偃連忙起身:“談何幫閑?若田壯士若肯屈,吾定以賓客相待!” “那便叨擾許子了?!?/br> 田恒這次行禮,倒是文雅鄭重,看得許偃更是歡喜。此子精通數國語言,又善御馬,能敵群狼,是個難得一見的良才。竟投在自己門下,實在是盼都盼不來的好事。不敢怠慢,許偃連忙請他入內,以上賓待之。 對于這禮遇,田恒只是笑納。許偃乃王子罷好友,亦能進入楚宮,比起那鄭公孫,消息要靈通的多。待在這里,總好過枯坐鄭府。只是離楚的日子,怕又要拖上一拖了…… ※※※ 熙熙攘攘的人市中,一群奴婢被牽了出來。 一個身著華服的瘦小男子,在這些全都剝了外衣的男女中看了一圈,突然咦道:“那可是鄭女?” “執事好眼光!”賣主連忙抓住那女人的頭發,迫她抬起頭來,“這賤婢原該賣到女閭,家主不愿她享那清福,才拖來這里。細皮嫩rou,能歌善舞,實在是難得一見的好貨!” 許是幾日沒有梳洗,又曾挨過打,那女子臉上有些淤腫,頭發也散亂不堪,只能顯出三四份容色。饒是如此,也比旁人強上許多。 那錦衣執事“唔”了一聲,不置可否,走到近前,細細打量片刻,便撬開那還有些青腫的嘴唇,探指一摸。隨即,他便皺起了眉:“怎地掉了兩齒?” “執事這不是明知故問嗎?如此好的舞伎,若不是有些損傷,哪能賣的如此便宜?”那賣主堆著笑臉,用力在那女子胸前一抓,炫耀道,“看看這乳,實是尤物?!?/br> 這一下當是極痛,那女子低哼一聲,眼中已有淚光,卻強忍著,不敢哭出來。 執事瞇起眼,又打量了她一番,終是頷首:“我買了?!?/br> 立刻,身后仆從遞上了一匣銅貝,那賣主喜出望外,趕忙命人松了長索,把那女子單獨扯出。對方只是命仆從牽上繩索,就繼續悠閑的看起其他貨色。 足上無履,身上無衣,那女子跌跌撞撞跟在后面,一步也不敢遠離……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楚國的王宮城墻高聳, 面積卻不很大, 放到后世, 可能也就相當于一個王府。不過隨著安車駛入宮門,楚子苓還是不可避免的被眼前的景象吸引。 大殿聳立在十數米高的夯土臺上, 廊柱層層,撐起廣闊殿宇, 屋頂猶若飛翼,高挑纖靈,濃烈的色彩, 更顯莊嚴華美。這不是后世斗拱飛檐, 雕梁畫棟的建筑風格,更為古樸, 更為渾厚, 讓人只是一眼就生出敬畏。 她就要見到那個傳說中的楚莊王了嗎?這可不是鄭公孫、王子罷之類能比的, 而是青史都有留名的雄主。這樣的人, 又該是何等模樣?何種性情? 楚子苓的心情不可謂不忐忑, 然而下了車, 穿過幾座宮宇, 數道回廊, 她來到的卻不是擁有大殿的前朝,而是一座寢宮。 在階下脫去鞋襪,赤足踏在冰冷的石板上, 楚子苓隨宮人走入了大殿。拜見尊者, 需要“趨步”, 也就是用步幅略小的碎步快步上前,以示恭敬。這步法,楚子苓現學現賣,姿態自然比前面宮人相去甚遠,到了殿內,還未看清座上人,便要俯身拜倒。這一拜,既稽首大禮,雙腿并攏,左手按在右手之上,一叩到地。 “巫苓參見小君?!辈⒉凰愫艽蟮穆曇?,在殿內回蕩。 回答她的,不是“平身”之類的話語。面前主座上,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抬起頭來?!?/br> 她用的是雅言,楚子苓緩緩直起身,抬眼看去,只見一個身穿鳳鳥菱格紋深衣的中年美婦,端坐其上??赡苁潜pB得當,不太能分辨年齡,一雙鳳目倒是頗有威儀,就這么平靜的注視著自己。 也許是看到了什么令她滿意的東西,那婦人微微頷首:“汝是救了季羋之人?” “正是?!背榆叩难叛运悴簧暇?,只能平直答道。 如此毫不謙遜的回答,讓那婦人覺得有趣,又問道:“汝善驅鬼?治小兒、婦人疾?” 這是獻上她的人的說法嗎?楚子苓微微頷首:“會治?!?/br> “旁的呢?”那婦人又問。 “亦略知?!背榆叽鸬暮?。 那婦人皺了皺眉,復又笑道:“果真不是楚人。汝來自何方?師承何人?” “曾落水,記不得了?!边@也是楚子苓對外的一貫說法,她確實沒法發給自己編出個合情合理的出身。 “也是可憐?!蹦桥虞p嘆一聲,沉思片刻,才道,“汝就住在巫瞳院中吧?!?/br> 并不清楚巫瞳是誰,不過楚子苓還是再拜謝恩。那婦人也不留她,揮了揮手,宮人就帶著楚子苓退了下去。 這就完了?直到再次看到天光,楚子苓才回過神來,扭頭看向一旁宮人。那宮人微微一笑:“大巫這邊請?!?/br> 說著,她邁步,再次帶起路來。 殿內,一旁侍奉的傅姆道:“小君可是不疑了?” 樊姬一哂:“雖是巫,卻無yin邪之氣。留下也無妨?!?/br> 推薦大巫給王,也算常有。但是年輕女子入宮,終究有些顧慮。這可不是諸侯、卿士之女,而是通鬼神的巫者,若是給王下咒,怕是會惹出禍患。因而樊姬才會先傳她來見。不過一見之下,猜忌立刻消散不見。那女子頗有些傲氣,也無妖媚之姿,兼之自陳善治小兒、婦人疾,大可以讓她留在后宮,專為夫人、王子們診治。如此一來,不就萬無一失了? 傅姆笑著應是,心中卻也是明白。王妃把她跟巫瞳安排在一處,怕也抱了些心思。畢竟是個能治好失心之癥的神巫啊。若能留住,也是好事一件。 話題只是一點,就繞了開去,兩人又閑談起宮內雜務。 ※※※ 宮中不能駕車,楚子苓緊緊跟在宮人身后,又走了十幾分鐘,才來到了一處偏僻院落。 “此乃群巫居所,王上一旬也會前來一次。小君有命,大巫可與巫瞳比鄰……”那宮人語聲一頓,竟顯出些艷羨,“巫瞳乃是王上信重之人,大巫自可多多結交?!?/br> 這巫瞳身份似乎不低,楚子苓有些吃不準王妃的意思,此刻也只能點了點頭,隨那宮人走進了小院。這院落面積不大,居中是個大屋子,旁邊還有下人住的小房,若是與人同住,怕是沒多少私密空間,楚子苓的心更提起了一點,連腳步都慢了少許。 應當是有人通傳過了,但是院落的主人并未出門迎接。直到楚子苓和那宮人在前堂坐定,才有一人從內室轉了出來。 那是個身姿挺拔的男子,個子不算很高,比例卻極好,腿長胸闊,散發及腰。明明已是深秋,他身上依舊只穿件單衣,用腰帶松松垮垮系在身上,胸膛倒露出了大半。更奇異的,是他臉上綁著條絲絳,遮住了雙眼,卻連根手杖也未持,就那么赤著足,大步走來。 “大巫!”見到來人,那宮人發出欣喜呼喚。 也是此刻,楚子苓才看清那人長相。就算遮了雙目,那也是一張頗為英俊的面孔。鼻梁挺直,唇角微翹,乍一看去似笑非笑。偏生這樣的上佳容貌,被寬綢遮去大半,讓人在憐惜之余,也生出些好奇。想看那寬帶之下,該是如何一雙眼眸? 宮人的耳根已微微發紅,柔聲道:“這是剛入宮的巫醫,名喚巫苓,只會雅言,不會楚語。小君吩咐,讓她住在此間,還要托大巫照料?!?/br> “汝是巫醫?”雖然遮著眼,那男人卻似能視物般直直盯著楚子苓,冷聲道,“未曾想,還有只會雅言的巫者?!?/br> 他語聲中的輕蔑,甚至都不消遮掩。怕兩人爭執,那宮人趕忙道:“大巫慎言。巫苓可治好了失心之癥呢……” 楚子苓沒有辯解,也未曾接話,只是看了對方片刻,突然問道:“你可是患了眼疾?” 她來這里的時間不長,卻也大致知曉楚地巫醫的命名習慣。巫齒齒黑,巫湯善藥,那么這巫瞳,必然雙眼跟常人有異。偏偏他走路時的姿態,全不像曾經失明的人。那么蒙上布帶,是不是因為眼疾呢?比如白內障,青光眼這種看起來不太正常的疾??? 這一問,未嘗沒有打開局面的想法,誰料那宮人驚愕的以手掩口,而對面那俊美男子,也露出了笑容。只是那笑,并不溫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