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節
“公子, 這針,怕是難成……”跪在公子罷面前的冶匠滿頭大汗, 一臉為難。 楚地產金、產銅, 故而冶鑄之術揚名諸國。公子府自然也有冶工匠人, 可是對這些人而言, 這又細又韌的針,仍舊頗為難造。 “大巫說了,只要仿其法, 等長即可,粗些也堪用?!惫恿T卻不干休, 再次下令道。 那冶師頭上的汗更多了, 卻不敢多言,唯唯諾諾退了下去。 公子罷長嘆一聲,在請巫苓來前,他實難料到會成如此模樣。那巫苓術法高明,能一眼看出病由,可是鑄針之事,究竟是施術須得如此, 還是故意推脫呢?他也分辨不清。畢竟巫苓手頭金針太過奇巧, 怕是宮中冶師亦無法仿造??扇羰窃觳怀鲠? 阿元就治不好了? 想到這兒,公子罷又記起巫湯的警告。說這病古怪, 只能壓制, 不能痊愈, 切不可聽人胡言。那阿元的昏睡,究竟是壓住了鬼邪,還是用藥所致?他亦沒法定論?,F在能指望的,也唯有巫苓親手施術。若真能治好愛女,幾根金針算得了什么! 唉,只盼能早早鑄出金針…… 公子罷這邊唉聲嘆氣,楚子苓卻被奉若上賓,在偏廂住下。 蒹葭自進了公子府,便一直小心謹慎,話都不敢多說?,F在沒了旁人,倒是又恢復了膽氣,小聲問道:“女郎可是不愿為季羋治???” 楚子苓訝然望她:“何出此言?” 蒹葭倒是頗為自信:“女郎的法器乃是神物,又豈是凡人能制出的?以此為由,是想推拒吧?” 楚子苓失笑,復又輕嘆一聲:“不,我是真想治好她?!?/br> 昨天她原本只是抱著拆穿巫湯把戲的想法上前,誰料竟然見到了個讓她極為驚訝的表征,正是季羋左右胸口對稱的兩塊瘀斑。若是讓旁人見到,可能還不會留意,但是楚氏一脈相傳,是有這個病例的。 楚氏針法源自荊楚流派,依九針古法,祖上還出過一任太醫。這種世家,自然是有孤本“秘笈”存世的,其中有一本,正記錄了歷代傳人遇到的疑難雜癥。其中有治愈的,也有懸而未決的,留待后人研究。當碰到同樣的病例,可以參考前人,也可另辟蹊徑,補充完善。因為這本病例上,批注極多,唯有一則,只寥寥幾字:“祖上相傳,未得遇?!?/br> 寫下這行的,正是楚氏針法立派先祖,而在他之后,所有傳人都未曾遇到相同的病例。偏偏那病例古怪,辯證含混,倒不似針法,近乎驅邪了。 她還曾跟祖父笑言,說不定這方子只是傳來充面子的,沒幾個能驅鬼神的醫方,怎么能算得上世家名門?誰料來到這個世界,卻讓她親眼遇上…… 那針方能救季羋嗎?楚子苓也說不清楚。但是她想試試,不只是為了病人,更是為了自己。而想要治病,就需要更多毫針。若公子罷這等王族都無法造出,她還真不知哪里能尋到這么多金針了。只是不知,這金針幾時才能打出。 然而比楚子苓預料的還要早,第二日,十根金針就擺在了她面前。 “冶匠試過數次,只能制成如此金針?!惫恿T面上略帶忐忑,這針,實在跟大巫手頭的神物有異,不知合不合用。 楚子苓看著那一盤針,心底確是感慨。這針形,像極了西漢劉勝墓里出土的那套,柄長針短,針頭粗大,針柄上還留有孔,怕是覺得這樣的好針,還能用來制衣吧? 這針雖然比自己的金針粗了不少,但是古針的毫針本就更粗,也不是不能用。楚子苓道:“可否請公子取些生豕rou來?現殺的最好?!?/br> 公子罷楞了一下,趕忙遣人去取,不大會兒功夫,一塊尚且流著血的豬rou,就擺在了楚子苓面前。她也不嫌臟污,直接取針,輕輕刺入rou中。豬rou的觸感最近接實際下針的感覺,因而不論是針灸還是外科,都習慣用它來練習手法。 一入針,楚子苓心頭就已大定。這金針韌性不足,針偏綿軟,但以她自幼練習的行針手法,想要取xue得氣并不算難,可以一用! 一根又一根針插入了血淋淋的rou中,公子罷看著密密針從,只覺寒毛直豎,真要如此施法嗎?會不會傷了阿元? 隨即,他就見那女子抬起頭來,肅然沖他道:“可以施法了?!?/br> ※※※ 這么快就能施法了?當聽到弟子稟報時,巫湯大吃一驚。原本他還以為“鑄針”一說只是托辭,那般細的金針,又豈是常人能鑄的?若金針不成,治不好病也就不是術法的錯。 誰料公子罷這么快就拿出了金針,而那巫苓竟不計較,想用這倉促而為的金針施法? “去看看!”巫湯當機立斷,起身前往季羋的住處。 屋外,已經等了不少人,見到巫湯前來,紛紛施禮。公子罷遲疑片刻,也上前行禮:“大巫可是來觀禮?” 巫湯重重哼了一聲:“小輩施法,自要看看,不能讓其沖撞鬼神?!?/br> 這話實在義正辭嚴,不容推拒。況且巫湯施法時,也讓巫苓觀瞧了,此刻拒絕,似乎不妥。公子罷便讓人向巫苓詢問,對方的回答,卻出乎兩人意料。 “診病需解衣,不便觀瞧。若是想看,可坐在紗屏之后?!边@次要施展的可是胸腹間的針灸,稍有差池就會損傷肺腑,楚子苓怎么可能讓巫湯偷看。非但巫湯,所有人都要清場,這樣既能保證神秘感,也不至于讓針法外泄。 聽巫苓說的鄭重,公子罷哪會不允?不是還能隔個屏風守著嗎,總不至于出什么大亂子。于是便命人搬來一張大大的玄鳥紋的紗屏,又擺下坐席,邀請巫湯與自己連榻而坐。 公子罷都以禮相待,巫湯也不好再說什么,只得坐下,睜大了雙眼,想要透過朦朧紗屏,看出些端倪。 沒有搭理外面那些人,楚子苓和蒹葭一起,扶著季羋躺在了榻上。今天似乎也喝了藥,好在不是洋金花那樣的強效麻醉劑,只是平常的安神湯藥,那女子顯得十分安靜,淤腫的臉上凈是木訥,一種精神病人特有的呆傻。 屋里依舊沒有開窗,燭光搖曳,襯得那副面孔愈發可怖。幫季羋解開了上身衣衫,蒹葭牙關咯咯,輕聲問道:“女,女郎,這樣可好?” 楚子苓并沒有回話,只是閉目為季羋診脈,許久之后,她睜開了雙眼,對蒹葭道:“取針?!?/br> 一盤金針,擺在了楚子苓面前。楚子苓深深吸了口氣,先以靈九簪中的毫針,定下了膻中xue?!鹅`樞·根結》篇有言:“厥陰根于大敦,結于玉英,絡于膻中”,膻中在兩乳之間,為任脈要xue,氣之海也。針灸中需要理氣降逆的,多用此xue。 然而此刻,楚子苓用的手法并非是泄,而是行補。須知不論癲、狂、驚、燥,但凡涉及精神疾病的,在中醫里多屬經脈淤塞,五臟不寧,故而用泄法,就算有補,也是虛補。這般違背醫理,楚子苓下針卻沒有分毫遲疑,得氣之后即刻留針,隨后又拿起消過毒的新針,沿著任脈一線,一xue一xue刺了下去。 不大會兒功夫,就見那女郎身上多出了一排金針。蒹葭緊張的氣都喘不勻了,以前見女郎施針,也不過是三兩針,哪有一口氣這么多的?怕是要扎透肚腹。這真能鎮住鬼邪嗎? 楚子苓額上也見了汗。楚氏行古法,從九針,故而講究選xue精準。少則一xue,多則五六xue,很少會取如此多xue。更何況,她行的針,同病理相逆,就算符合書里的病例,也讓人心神繃緊,不敢懈怠。 很快,十根針全都刺入xue中。楚子苓吁了口氣,又到:“取艾來?!?/br> 艾和鹽端了上來。神闕乃元神居所,神志要沖,只能艾,不能刺。細鹽鋪上,艾粒點燃,升起一縷青煙。幾分鐘后,一直安安靜靜,呆傻木訥的女子突然扭了扭身子,嗚嗚呻|吟起來。 這一下,莫說是蒹葭,就連屏風外的巫湯和公子罷,都驚得險些躍起。 不可能??!巫湯瞪著紗屏,只覺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季羋今日明明也喝了藥湯,神志不清,最是安靜,連旁人在她耳邊狂吼都未必會做出反應。怎么只幾根針,就能弄出如此大動靜? 公子罷則冷汗淋漓,嚇得差點就叫人了。阿元身邊連個健婦都沒有,若是突然暴起,身上插著的針傷了哪里可怎么辦?他可是見過豕rou扎針的模樣,只是想想就讓人毛骨悚然! 然而面對這異動,楚子苓面色不改,又從靈九簪中取一針,正是鈹針?!鹅`樞·九針論》有言:“鈹針,取法于劍鋒,廣二分半,長四寸,主大癰膿,兩熱爭者也?!蹦笤诔榆呤种械倪@根鈹針,完全取九針形制,形如寶劍,尖如劍鋒,兩面有刃,長四寸,寬二分半,可刺血排膿。 她的手也很穩,半點不受季羋掙扎的影響,穩穩刺入了左乳下方,那鮮紅欲滴的瘀斑之中。針鋒入rou,位于期門xue的瘀斑,頓時流出了一道黑血。楚子苓并未收針,而是任那黑血流淌,直至散盡,換作鮮紅。隨后她又在右邊同樣施為,頃刻,另一道黑血也排了出來。 季羋哼了一聲,突然開口:“阿父,痛……” 這一聲輕吟,宛若雷霆,讓公子罷猛地從席上跳了起來:“阿元!阿元可是醒了?!” 三載??!三載以來,她從未說出過一句話,現在竟然開口了?只這片刻,就醒了? 紗屏之后,傳來另一個平靜清冷的聲音:“噤聲,不可擾其神志?!?/br> 公子罷悚然一驚,趕忙以袖掩口,不敢多言,只死死盯著紗屏,恨不能在上面燒兩個洞出來。 叮囑過后,楚子苓則拭去血跡,撤針推拿。又過了半晌,紗屏被蒹葭挪開,她緩步走了出來。 “大巫,季羋可醒了?”公子罷壓低了聲音,急急問道。 “醒了,但七日之內,不可驚擾?!背榆叩囊袅恳膊皇呛艽?,淡淡道。 “善!大善!”公子罷喉中哽咽,險些落下淚來。 楚子苓并未開口安慰,只是靜靜等待病人家屬宣泄情緒。這種病,即便后世都會讓親人備受折磨,何況先秦。 等公子罷好不容易止住了抽泣,楚子苓才再次開口:“靜養這幾日,還要服些湯藥,隨后繼續診治……” “要用何藥?”此刻就算巫苓想要天上的月亮,公子罷怕是都要摘上摘,哪還顧得了別的。 楚子苓卻微微偏過頭,看向仍舊坐在原處,雙手成拳,面色鐵青的巫湯。 兩人的目光對在了一處,楚子苓突然微微一笑:“可否請湯師移步詳談?”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當兩人再次坐定, 身邊早就沒了奴婢弟子。巫湯目中滿是戒備,死死盯著面前那神色如常, 卻讓人捉摸不透的女人。 她治好了季羋!楚國上下皆無人能治的失心之癥, 竟然不消半個時辰就治好了。這該是何等法術?然而她還不肯罷休, 竟要再配湯藥, 奪了自己依仗的根本。這女人,是打定主意,要不死不休嗎? 面對那雙略顯怨毒的眼睛, 楚子苓開門見山道:“你可繼續為季羋配藥?!?/br> 什么?巫湯頓時驚訝的睜大了雙眼,這是什么意思? 楚子苓也不待他應答, 繼續道:“這幾日季羋需要安神藥物, 你的藥很可能對癥,只需稍加改動即可。等她神志穩定后,還要針療,你也可以在外面做一些驅鬼的儀式?!?/br> 巫湯終于忍不住了:“為何如此?” 她明明依舊救回了季羋,需要什么藥材,還會尋不到嗎?為何要他來配藥,并且擔任驅邪除祟的重任。要知道, 這種法術的聲勢最是驚人, 也令人敬畏。讓他來做, 豈不是奪了這女人的風頭? “因為你也是巫醫,這楚地, 可容下兩個游巫?!背榆叽鸬奶谷?。 對她而言, 名醫之間是會較量醫術, 但是很少有不死不休的。只因他們的目標都是揚名,一時技不如人,并不會讓他們鋌而走險。換個地方,換些主顧,只要醫術還在,照樣是名醫。 而此時的“巫”也如此。郢都的游巫,乃至巫醫,又何止巫湯一個。他來替公子罷的女兒治病,為的不過是名望,在明顯敗給自己的情況下,若能給他想要的名望,這人還會硬拼嗎?楚子苓并無獨占鰲頭的想法,她要的只是能在楚地立足。多一個朋友,總好過多一個敵人。 況且,治療精神類疾病,確實是需要心里安慰的。而在這個沒有“神醫”概念的春秋,她的針法再怎么巧妙,也沒有跳一段大神來的管用。 聽她這么說,對面那人臉上的疑色果真退了些。遲疑片刻,巫湯才道:“湯藥如何改?” 這是明顯是在試探她的誠意,楚子苓不答反問:“你的藥里都有放了何物?” 眼見對方又警惕起來,一副生怕自己秘方被盜的模樣,楚子苓干脆問道:“是夕顏之花,酸棗之仁,合歡之皮,細草之木,還是松上之菌?” 洋金花、酸棗仁、合歡皮、遠志和茯神,基本就是最常用的安神藥了。她并不知道這些草藥在這個時代叫什么,但是形容一下,并不算難。 巫湯簡直驚得險些跳將起來,怎有如此多藥?每種都能安神?然而此刻人家已經毫無條件的給出了這么多新方,巫湯也不好再推脫什么,伸手解下腰間掛著的小布包,扔給了巫苓。 楚子苓撿起布包,打開一瞧,就知是他用的是茯神加夜交藤的方子。想了想,楚子苓道:“若能尋到酸棗仁,用半分。若尋不到,增五味子、炙甘草,均三成?!?/br> 巫湯急急道:“如此可治失魂?” 楚子苓搖了搖頭:“只是安神。對失眠、驚厥也有些療效。不過具體配比,還要你細細琢磨?!?/br> 聽到此處,巫湯竟飛快翻出塊木牌,用小刀在上門刻了什么,顯然是在記錄方子,以免忘掉??粗鴮Ψ綄W⑸袂?,楚子苓也升起了些許佩服。能找到洋金花入藥催眠,又能發覺這些安神藥物的用處,加之早先給公孫黑肱開的泡壁虎的藥湯。這樣的巫醫,才是醫術真正的先行者。也正是這群努力發現大自然奧妙,并且勇于實踐之人,才讓“中醫”這門學科最終誕生吧。 比起那個只會施法,喂病人狗血的巫齒,還是這樣的巫湯,更讓她有交流的興趣。 待他記完之后,楚子苓又道:“還有你之前施法時,喂季羋喝下的藥。夕顏之花有毒,不可放的多了?!?/br> 洋金花內服,是有中毒,乃至致命可能的,這點不能不提。 誰料巫湯傲然揚起了頭顱:“這吾怎會不知?早已試過多次,絕不會害人?!?/br> 面對他的自信,楚子苓卻搖了搖頭:“亦有人不受此藥,容易發作身亡。若能不用,還是少用為好?!?/br> 巫湯一愕,又沉思良久,最終還是勉強的點了點頭。見他聽勸,楚子苓也松了口氣,又說幾句,方才送客。 待屋中人走干凈后,楚子苓肩頭一垮,只覺渾身氣力都xiele個干凈。這次施針,就算對她而言,也是個冒險。其實不論是患有癲癥還是郁癥,都不會影響病人的語言功能,不過是話多話少,有無邏輯的問題??杉玖d的病古怪異常,自犯病后就無法如常人般說話,而且見光便會暴怒。也正因此,她才敢確信,這是寫在家傳醫書上的那例。按照醫術上的推測,這是血淤在內,不得宣泄的表征。因而不用泄法,反用補法,依靠任脈倒逼氣血,使血污自期門出,達到疏通氣脈的目的。如此施針,可是一般人想都不敢想的,就算楚子苓做過辯證推論,也沒有十足把握。而讓人驚訝的是,她居然成功了。 一個兩千多年后的病例,救了兩千多年前的病人,到底誰是先,誰是后呢?被冷汗打濕的衣衫,緊緊貼在背上,楚子苓卻沒有換下的打算。這一刻,連她都被這神鬼莫測的遭遇鎮住了。也許那個方子,正是先人留給她看的呢?她來到這個全然陌生的世界,又為了什么? 臉上沒了施針時的冷靜,楚子苓就這么僵坐原地,久久無法起身。 誰也不知兩位大巫都說了些什么。但是從第二日起,巫湯就接下了備藥之事,每天都親自喂季羋喝下湯藥,而巫苓只是坐在一旁,毫無被冒犯之感。 公子罷也摸不透這兩人到底是個什么心思?難不成比斗一事,竟讓他們惺惺相惜,認同了對方的能耐。不過這對他而言,不是壞事,也樂見兩人齊力為愛女診病。待七天過后,季羋臉上已經有了些神氣,不顯呆傻了,公子罷更是喜出望外。 因而,當兩人說要同時施法時,他非但沒有生疑,還歡天喜地的應了下來。 鼓聲再次響了起來,不那么激烈,反倒悠遠綿長,配著嗚咽骨塤,更添幾分神秘。坐在季羋面前,楚子苓神色平靜的問道:“神昏之時,你都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