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節
什么?巫齒驚得起身,這就要走?家主就不多留她幾日嗎? 全然忘了數日前的言辭,巫齒厲聲道:“小君子尚未病愈,怎能放她離去?” “她說,還會回來,呃……復診……家主不便強留……”弟子嚇了一跳,趕忙接口。 能回來就好。巫齒松了口氣,又恢復了往日高深莫測的神情。過了片刻,突然問道:“巫湯那邊,可知曉了?” “已有人暗地傳話?!钡茏有⌒牡?,“要緩一緩嗎?” 他也察覺了大巫對于那巫苓的重視,若真讓巫湯找那女子的麻煩,他們還能偷技嗎? “不必?!蔽X擺了擺手,“把小君子病愈的事情,也傳出去?!?/br> “這……巫苓豈不名聲大噪?”弟子有些茫然,這不是推波助瀾嗎?難道大巫不在乎那女子的技藝了? “一個外邦女子,焉能在郢都立足?”巫齒冷冷一笑,“只待她走投無路,再做計較吧?!?/br> 弟子恍然。這是借巫湯之手,逼迫那女子就范啊。也是,區區鄭國質子請來的巫醫,想在郢都立足,何其難也?若能把她逼入門下,那一身本領,豈不盡在掌中?大巫果真深謀遠慮! 巫舍中的陰謀詭計,楚子苓自然猜不到。癲癇不是立竿見影就能好的病,不過病情穩定后,每日針灸推拿一次就行,不用天天守在身邊,楚子苓就起了返回鄭府的意思。比起這陌生的許府,還是原本的小院子更為自在。況且蒹葭還等著她呢,這兩天也沒傳回訊息,恐怕小丫頭都等急了。 聽聞大巫要走,病人家屬頓時急了。許偃親自前來,誠摯感謝,百般挽留,還許諾了一堆好處。楚子苓并未被這些打動,再三婉拒,又搬出鄭國公孫的喘疾,并允諾會回來復診,才讓他放下心來。收了滿車禮物,楚子苓和田恒兩人一同乘車回返。 “某看那老貨,心思詭譎,似想竊巫法。許府不回也罷?!弊笥覠o人,田恒忍不住道。 這兩日巫苓專心診病,也沒留意身邊,他倒是看見那群許府家巫,時不時要近前溜達一圈,一看就不安好心。 “病人尚未痊愈,總得要再去幾次的?!背榆邲]把這些放在心上,醫術可不是能照貓畫虎的東西,又豈是看兩眼就能學去的? 見她不聽,田恒哼了一聲,也不多言。楚子苓想的倒不是這個,而是另一件事。過了片刻,她突然開口:“或許有朝一日,我也能當個……游巫?!?/br> 這兩天,她也大致弄清楚了“巫”的類別。在楚國,有君主養的官巫,有卿士養的私巫,還有一些各立門戶,遍布列國的游巫。楚國游巫極多,更有專門的巫醫。這次前往許府治病,倒是讓楚子苓生出些想法。她是不清楚歷史會如何發展,卻很清楚,總有一天,醫學會從巫術中脫胎而出。而在這天前,還會有不少人,死于那些純粹碰運氣的“治療”手法。若真如此,她為什么不能打著巫醫的旗號,真正救一些人呢? 就如那孩童,明明是癲癇,卻要吃符定魂,喝白狗血。若是沒被她碰上,說不定已經死在巫醫手中了。而自己只是針艾一番,開了些方子,就把人救了回來。許偃眼中的感激,和兩千年后的病人家屬又有何區別? 她是個醫生,擅長的也只有醫術,既然必須在這個世界安身立命,她還是希望能夠繼續從醫的。哪怕要打著巫醫的名頭。 這還是巫苓第一次提起將來的打算。田恒皺了皺眉:“鄭府不好嗎?” 雖然他也覺得那鄭公孫軟弱,石執事jian猾,但是鄭府沒有其他巫者,安頓下來應當不難。誰料巫苓卻沒這打算。當個游巫?以她本事,給人看病確實不是大事,但行走高門,與權貴周旋,可就不簡單了。 “我不想只待在一處,早晚有一日,要去別國看看?!背榆吣恐袥]有閃避。做為個醫生,還是手里沒有足夠藥材的醫生。行萬里路,治萬民疾,才是最好的選擇。她現在留在楚國,只是因為剛剛來到這個世界,還不清楚應當遵守的法則。但等她熟悉這個世界后,勢必要到其他地方走走的。就如眼前這男人,四海為家,憑本事過活。 只是她的醫術,必然比不上對方的劍術實用,可能要走的更艱難些。 田恒沒有作答。別看這女人平素沉穩老練,到了這時,就顯得不經事了。游巫當然有,楚國尤多,但個個都是男子。她一個連楚語都不通的女子,憑什么去做游巫? 但是那女子的眼睛是亮的。不似那些深宅之中,圍著夫君打轉的姬妾,即明又亮,沒有絲毫陰霾。 這清澈,他并不想打破。 過了片刻,田恒哼了一聲:“那就多學幾國言語吧?!?/br> 楚子苓不由苦笑。這年頭的發音,可比后世復雜多了,她語言天賦要是能再強點就好了??磥硇嗅t的事情,還要多加準備才行。 車子晃晃悠悠,沒過多久,就回到了鄭府??粗鞘煜さ脑簤?,楚子苓不由松了口氣。這才小半個月時間,鄭府對她的意義就有了些不同。 然而她以為的“平安歸來”,卻在鄭府掀起了軒然大波。 “公孫,還是少用些飯吧。喘疾方愈,可不能留下病根?!弊诜蚓砼?,密姬柔聲勸道。 都一天了,公孫還沒吃什么東西呢。聽下人說,昨夜又半宿沒睡,這樣折騰,豈不又要生出病來? 看著案上滿滿珍饈,鄭黑肱卻生不出半絲胃口。他派去打探的人,都被許府打發了回來,對方亦沒有放人的意思。也不知巫苓在許府過的如何?心有牽掛,如何下咽? 正想揮袖讓密姬退下,外面跌跌撞撞跑來個親隨:“公孫!大巫回來了!” “什么?”鄭黑肱豁然起身,連履都未穿,大步跑了出去。巫苓竟然回來了!她果真還是愿回來的! 眼見公孫赤足奔了出去,密姬手中竹簞跌落在地,白白米粒,灑了滿地。 “巫苓!”等鄭黑肱真正出院相迎時,已穿上了從人奉上的鞋履,總算全了體面。不過滿臉喜色,遮也遮擋不住。 “公孫,這兩日可還安好?”見病人這么高興,楚子苓也微笑致意。有人關心的感覺,總是不壞。 “好!好!”鄭黑肱激動的連說兩遍,突然又想起什么,急道,“巫苓呢?可受了委屈?” “許大夫和善,我在許府過得不差?!背榆哒f“大夫”的時候,還是有點別扭?,F在這時代,“大夫”真是官職,可不是醫生的代稱。 她說的漫不經心,鄭黑肱卻感動的淚都快流下來了。許偃如此禮遇,她仍愿歸來,豈不是真心待他?又有幾個女子,能如她一般,不計較自家質子身份? “巫苓……” 鄭黑肱剛想說什么,身后就傳來一陣爽朗笑聲,石淳大步走來:“回來就好!能得右御高看,實乃幸事,吾等還以為大巫要另謀高就了?!?/br> 說著,石淳還瞪了鄭黑肱一眼。也是怕自家公孫說出什么荒唐話,他才一路小跑趕了過來。身為公孫,哪有出門恭迎巫者的道理?公孫真是見到這女子就昏頭! 石淳說的熱情,楚子苓聽到“大巫”二字,心頭卻一沉,淡淡道:“公孫病還未好,豈能輕易離去?” 這話聽在兩人耳中,又有不同。鄭黑肱覺得備受看重,愈發欣喜。而石淳微微皺眉,這話是什么意思?巫苓還真有離去的打算? 楚子苓沒有在這問題上深究,進了門,就先告罪返回西廂。這兩日在許家不愁吃用,但是身邊少了個人,總覺別扭。 “女郎!奴就知你會回來!”隔著老遠,蒹葭就一路小跑撲了過來,喜的眉梢都快飛上天了。 “哦?怎么猜到的?”楚子苓忍不住也笑了,像安撫小朋友一樣,伸手撫了撫她的發頂。 “女郎采的藥都還在家呢!而且楚人有什么好的?定不如奴!”蒹葭頗為自豪的挺了挺胸,一副鄭人就是好的模樣。 身后田恒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巫苓以后要去哪兒,可不能帶這傻婢?!?/br> “田郎可惡!”涉及打心底喜愛的女郎,就算最近有些犯癡,蒹葭也嗔怪的叫了出了。 田恒擺擺手,也不答話,大搖大擺的回了屋里。在熟悉的房間坐下,又有熟悉的聒噪嘰嘰喳喳陪伴,楚子苓也覺舒了口氣,微微伸展脊背。以后的路不知要怎么走,但是現在,她不介意在這里多留幾日。 且不說西廂的歡鬧,密姬跌跌撞撞回到屋中,一下便癱倒榻上。 伯彌可沒料到對方會如此歸來,正想問發生了什么,突然驚叫一身:“阿姊,你裙上有血!” 密姬傻愣愣的低頭,就見裙擺已經污了大片。腦中眩暈更盛,她頓時連坐都坐不住了。 “不,不會是小產吧……”從沒見過這么多血,伯彌只覺話都說不利落了,突然起身,“我,我去稟報公孫……” “不!”密姬一把拉住了她,“不是小產,是月事。吾……不是小產……” 她的聲音哽咽,嗚嗚哭了起來。怎么可能小產?公孫又是生病,又是變心,已經三月未與自己同寢了,若是讓公孫疑她不貞,哪還有命在? 伯彌嚇了一跳,這才想起公孫久病,說不定真有段時間未曾親近姬妾了,趕忙跪下勸道:“既是月事,阿姊可要好生修養??鞊Q個布帶,睡上一覺……” “吾如何睡得著?那巫苓又回來了……”密姬只覺心痛如絞,哪里還顧得上更衣? 伯彌也是一驚,那賤婢居然回來了?密姬又來了月事,豈不更難攏住公孫? 咬了咬牙,伯彌低聲道:“那阿姊更當養好身體!巫苓都去給楚國大夫診病了,別人還不知她術法高明嗎?說不定只是回來兩日,以后還要高攀呢……” 這話說的密姬一怔,哭聲稍停。 伯彌見狀,更是力勸:“阿姊當快快養好身體,莫要因小失大!” 有了這番勸說,密姬咬了咬牙,起身更衣。伯彌這才松了口氣,繼而又捏緊了拳頭。這可是楚國啊,她不想被送去為奴為婢,定要攀上公孫才行…… 作者有話要說: 汗,沒想到楚莊王有好多人不熟,想了想,稍微改動了一下昨天的章節。 是說昨天木有求評論,一下又少了好多qaq現在新文剛發,正在沖月榜,只有評論多,收藏多才能上榜。如果喜歡這文的話,還請留兩句言啊,這樣窩寫起來也更有勁兒,拜托大家了orz ☆、第十七章 楚子苓的歸來,對于鄭府諸人而言,可能只是微瀾。然而對于郢都中其他卿士,卻是個不得了的消息。經由小道,鄭國質子府上有一位能治喘疾,又能驅鬼魅的神巫的消息,瞬時傳了出去。 對于那些家大業大,有私巫供奉的大族而言,這消息還不算什么。但對供不起私巫,只能請游巫的下層官吏而言,可就讓人心動了。且這還是個女子,比尋常巫者更適合行走內宅。 第二日,就有人求上門來,想請神巫給自家內眷瞧病。 “監馬尹府上執事求拜?”聽到門人稟報,石淳吃了一驚。 他昨日還發愁不已,生怕這巫苓跟田恒一般,是個養不熟的。萬一哪日待得煩了,就要甩袖而去。未曾想只是去了許府一趟,竟然就傳出了名聲,引得人登門。 這可是好事??! 巫苓如今身在鄭府,是他家公孫請來的巫者。若是能讓卿士相求,豈不落下了人情好處?公孫在楚地這么久,也沒結交多少權貴,如今靠著個巫醫,倒是有了幾分起色。而巫苓術法著實不弱,若是再治好幾個,更要錦上添花。哪怕有朝一日,她要另攀高門,這些好處,總也是留下的。 況且,她若名聲大噪,公孫那些非分之想,怕也要淡上不少。這豈不是一舉兩得? 想明白了關竅,他立刻笑容堆面,出門迎客。而那巫苓聽聞有人求診,也不推舉,大大方方應了下來,隨人前去。一掃前幾日的頹唐,石淳精神大振,只覺事有可為! 若是公孫能再擺出些重賢好客的姿態,還怕比不過那宋國質子嗎? ※※※ “終于盼來許仲登門,吾幸甚也?!睕]料到老友來訪,公子罷含笑迎上。 “也是家中有事?!痹S偃笑著向對方行禮,兩人沿著堂涂小道三揖三讓,全了禮數,方才入正堂坐定。 “聽聞君上近日沉迷“繞梁”,已幾日未朝??捎写耸??”最近忙于家事,許偃并未入宮,故而也是剛剛聽聞這消息。 楚王好琴,宋國質子華元便獻上了一把好琴,名曰“繞梁”。得“繞梁”后,楚王愛不釋手,日日在渚宮彈奏,連政事都不顧了。如此大事,他們這些賢君子,怎能不掛在心上? 公子罷卻擺了擺手:“許仲知之晚矣。小君昨日勸諫,言‘昔桀好妺喜之瑟而亡其身,紂好靡靡之音而喪其國,今君繞梁是樂,七日弗朝,君樂亡身喪國乎?!犅劥搜?,君父便以鐵錘琴,將其毀之?!?/br> 繞梁可是名琴,鼓之,其聲裊裊,繞于梁間,循環不已,竟然就這么砸了?許偃驚詫異常,又大為感慨:“小君賢哉!” 王妃樊姬確是難得一見的賢婦,然則公子罷面上顯出羞意:“那華元獻琴,也是經吾指點,實在愧不如人?!?/br> 許偃倒不怎么意外。華元入質后,頻頻與諸公子、卿士相交。其人長袖善舞,又圓滑豪邁,交游很是廣泛,能從公子罷嘴里問出君上喜好,也不奇怪。 許偃笑笑,轉過了話題:“說起質子,吾家阿惟能痊愈,也多虧鄭國公孫家中的巫醫。此姝術法精深,手段莫測,只花三日功夫,就讓吾兒恢復如初。若不是親眼所見,實難相信?!?/br> 公子罷眼底顯出訝色:“真有此事?小君子是何癥狀?” “鬼神侵體?!痹S偃低聲道。 公子罷的面色頓時凝重起來:“可是失心之癥?” “并非,只是小兒癇狂?!痹S偃解釋道。 聽聞此言,公子罷眸子頓時一黯,又覺不對,趕忙補救:“能治愈便好……” 只可惜,他話中喜意不多,說得勉強。 許偃跟公子罷相交十余年,哪能不知他的心思,輕聲道:“吾今日來,正是為此事。吾兒雖不是失心之癥,但這奇癥,巫苓未必不能治?!?/br> 公子罷卻嘆了口氣:“都三年了,找過不知多少巫者,阿元也未見好轉。那名聲大噪的巫湯,也只是能讓她安靜數日而已。怕是無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