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今天生意做不成,三娘母女倆就只能先回村了。 三娘牽著騾子,阿九坐在后面的車上,不急不緩地走在回村的道上,夏日的朝陽漸漸升起,打亮前方的路。 阿九坐在后面,用手輕輕地撫摸騾子的尾巴,捋一捋它的毛發,格外疼惜,這騾子可幫了阿牛哥掙了不少錢呢,是阿牛哥的得力助手,也幫過她們不少忙。 “今天辛苦你白跑一趟了?!彼f。 “是啊?!比飮@了聲氣說,“今天你阿牛哥去縣里談生意了,也不知道家里還有沒有草,咱們經過那草地就先喂飽了它再回家?!?/br> “嗯,娘說的是?!卑⒕艖?。 待喂飽了騾子,回去已過了卯時。平日里天還未亮村民們便都已各自干活去了,今日卻是有些奇怪。 “娘,你看,那是什么人???”阿九指著自家院子叫道,院子里,門口邊上,都站滿了人,還是些穿著不同于她們村里的人,旁邊有不少村民圍觀。 不止如此,道上還見一輛馬車。那可跟村長家和鎮上富貴人家的馬車不一樣,阿九有些看呆了,她從沒見過這么大的場面,這么華麗的馬車。 三娘微微皺著眉,可是發生了什么事? “娘,該不會是剛才在鎮上那群人來報復咱們吧?”阿九不免有些害怕,她們難道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 可就算是縣上的大老爺也未必有這么大的陣仗吧? “不會的不會的?!比镒焐习参恐畠?,聲音卻是顫抖著的,一手牽著騾子一手緊緊抓著女兒的手,往人群走去。 “哎,那不是三娘嗎?” “三娘回來了!” “三娘回來了……” 圍觀的村民有看見她們的,一一喊道。 不明就里的三娘和阿九走近,才發現村長也在那兒。這可了不得,連村長大人都驚動了。 “貴人,您要找的人回來了?!贝彘L指了指她們。 三娘把騾子交給相熟的陳大嫂,牽著女兒走過去,那些人一一給她們讓道,走到村長的面前。 站在村長旁邊的是個滿頭白發,面容蒼老的老婦人,一看見三娘,還未說話就先淚盈滿眶,哭了出來。 “二小姐,你讓老奴好找??!” 老婦人已泣不成聲,撲通地跪在三娘的腳下。 三娘和阿九均嚇一大跳,針扎似的跳起來,連連后退兩步。 “你……你是……”三娘緊張得話都說不好,渾身顫抖。 “二小姐,我是你的奶娘??!” “……”三娘和阿九面面相覷。 當局者迷,倒是旁人迅速反應過來。 三娘不是他們本村人,是十二年前他們村的蘇大狗從山下撿回來的女子,傾盡家財請了鎮上最好的郎中,買最好的藥才救活,只是摔壞了腦袋,記不得事了,問什么都是搖頭,連自己家在何處都不知道。蘇大狗見她可憐,救人救到底,所以才收留了她。 有人想起來,當年蘇大狗把她撿回來的時候,雖說是滿身傷痕,但瞧著那身衣裳就知道是個富貴人家的姑娘。兩人成親的時候,還有人打趣,若是哪天她的家人尋上來了,蘇大狗可是撿了大便宜,當上有錢人家的姑爺了。 果真,人家的家人真的找上門來了。只是可惜,蘇大狗福薄,享不上姑爺的福氣了。 三娘真是緊張極了,不知如何是好,茫然地看著村長,又看看那個哭得可憐的老婦人,只得說:“我……我是三娘,不……不是二小姐……” 老婦人拿著帕子擦擦眼淚,抽泣地說道:“小姐左手臂上是不是有一塊圓形紅???” 三娘睜大了眼睛,結巴道:“你,你咋知道……” “自打小姐生來,就是奴婢貼身伺候著您,奴婢豈能不知?!鄙磉叺男℃九畬⒊邒叻隽似饋?,后者步步靠近三娘,仍舊是淚如泉涌,擦都擦不干,當真是傷心,握住了三娘的手,滿是心疼地看著她,“那么多年來,您受苦了?!?/br> 三娘也已經淚如雨下。 “娘,”阿九扯了扯娘的衣角,不管平時做事有多么伶俐,此時卻是真的蒙了,茫然地問母親:“是真的嗎,你真是她們的小姐?” 常嬤嬤適才注意到了面前的小姑娘,喜笑道:“這就是小姐的閨女?生得真標致,真是像極了小姐當年?!?/br> 卻說他們莊家的二小姐,容貌傾城,風采萬般,說是京城最璀璨的明珠也不為過。而今不過二十有七的年紀,卻遠比京城同齡貴女看著老了許多。 這一身粗糙不堪、滿是補丁的衣裳,一方灰色頭巾裹著頭發,原本嬌嫩白皙的皮膚被烈日曬得黝黑黯淡,那雙如柔荑的玉手也已經變得粗糙難看,這么一看,當真是不折不扣的農婦。 常嬤嬤看著自家那可憐的二小姐,卻又忍不住抽泣起來,侯爺和夫人見了,該有多心疼啊。 “奶娘,您莫要再哭了……”三娘一面安慰老人家,自己又流淚不止。 她來到這杏林村一十二年,起初想過去尋親,可是她對往事一無所知,談何容易啊。后來與蘇大狗兩情相悅,嫁與他后生下女兒,她想尋親的渴望便日漸消卻了。 那么多年過去,她萬沒想到終有一日還能與家人再團聚。 常嬤嬤拭了把淚,笑著說:“小姐,您和姑娘今日就跟奴婢回去,可好?” “不好!”說話的人是阿九。 常嬤嬤一瞬間笑容凝滯在嘴角邊,不由慌了,疑惑道:“姑娘這是為何?” 阿九微紅著眼,卻是冷硬著臉,出聲質問:“為何那么多年,你們沒有來找過我娘?如今卻要我們跟你們走?” 人人都說她娘定是富貴人家的小姐,只是不記事了找不到回家的路而已???,他們也不記事了麼? “姑娘誤會了,侯爺和夫人可是無時無刻不在惦記著小姐呀,當年小姐被仇家拐走,后來找到了仇人小姐卻不知去向,全天下都快找遍了都沒有尋著小姐的下落啊……”常嬤嬤說著又忍不住掉淚,“直到近日得到消息,侯爺立刻就派老奴親自過來……” 阿九聽言,方才心里尚存的怨氣便消了大半,只是低著頭,抿著唇,沒有再說話。 回去? 回哪里去? 這杏林村,就是她們的家啊,祖墳在這兒,她爹還埋在這兒呢,她們要回哪里去。 阿九的心里,不愿背井離鄉,離開杏林村去鎮上她都覺得遠,何況要去那不知在何處的外祖家。 “小姐,您是不知,自從去年侯爺生了場大病后便不見好,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如今病重在床,不知還剩多少日子,侯爺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夠再見到您吶……” 此番話,便是戳動了三娘的內心深處,潸然淚下。 “娘,”阿九拉了拉娘親的手,抬頭看著她,目光清明,“我們要走嗎?” 走或不走,全聽母親的。 阿九明白,母親雖然從不明說,但多年來從未忘記過她那個記憶中完全沒有的家。 三娘握住了女兒的手,心里已經有了決定。 “跟娘回去,如果阿九不喜歡,咱們隨時回來,好不好?”她摸了摸女兒的發頂。 阿九抿抿嘴,點了點頭。 常嬤嬤喜道:“太好了,小姐,咱們即日啟程罷?” “現在?”阿九可不干了,她們家菜地里的香菇和胡蘿卜就快熟了,還有稻子,今年收成一定比往年好,是她和母親辛苦大半年的成果,她舍不得丟棄它們。 她以為她們說的走,是要再過些時日。 “是啊?!背邒邍@了聲氣,說:“侯爺病重,耽擱不起呀?!?/br> 阿九便沉默了,三娘自是知道女兒的心思,不止女兒不舍,她何嘗舍得,手心手背都是rou,只是父親病重,她這個做女兒的也想回去盡盡孝道。 “娘,阿牛哥去縣上了,讓我們幫忙照看阿嬤和伯伯,我們明日再走,好嗎?” 三娘一愣,險些忘了這么重要的事,虧得女兒提醒。 于是跟常嬤嬤說明后,決定明日再啟程。 三娘和阿九只知常嬤嬤所說的侯爺是她們的父親和外祖父,卻不知侯爺是為何。 而在有些人聽來卻不得了,盡管都生活在鄉村里,從未見識過什么世面,但侯爺一聽起來就是個大人物啊,能見到皇上的那種。 也就是說,原來在他們村守寡十年的三娘,竟是侯府的小姐。 明天……就要回京城去了。 第4章 林家阿嬤上了年紀,手腳也不方便,伯伯多年前摔斷了腿后,便一直臥床不起。 家里人太多,還有丫鬟做飯,母親在房里和常嬤嬤說話,阿九便去林家給阿嬤和伯伯煮飯。 阿九在炤臺忙活半個時辰,總算是燒出了一盤豬rou和炒茄子,還有一道雞蛋湯。 “阿嬤,伯伯,吃飯啦?!卑⒕虐巡硕级说娇簧?,又給兩位長輩盛了飯。 阿嬤和伯伯看著她,卻都偷偷紅了眼。 多年來,雖然沒有明著說出來,兩位老人卻都心照不宣,把阿九當作兒媳孫媳來看待的。 他們也都知道,他們家阿牛對阿九的心思,本想著再過幾年,孩子們都到談婚論嫁的時候了,再給他們說親。 只是如今,人家外祖家找上來了,原來三娘竟是京城貴族小姐,她這個做女兒的身價也定當高漲百倍,哪還敢奢望人家來做他們家的媳婦呢。 “九丫頭,別忙活了,你去歇著吧,明兒還要趕路呢?!崩习邉e頭擦了擦淚,哽咽道。 阿九本不想哭,可是看見阿嬤這般,鼻子也酸了,在她心里,早就把他們一家人當作親人了。 何曾想過要分開。 “阿嬤,我還會回來的,我娘說等外祖父身子好些了,我們隨時能回來?!卑⒕胚@話不止是安慰阿嬤的,京城的外祖家再好,終究不是自己的家。 阿嬤只當九丫頭是在安慰她這個老婆子罷。只是可憐,她那孫子還在縣里,怕是還不知道九丫頭就要離開杏林村了。 侍兩位長輩吃好了飯,阿九收拾完后,又去喂了騾子和雞鴨。 翌日。 三娘和阿九都是習慣早起的,這兩人一起床,馬上便有幾個小婢女分別端著水進去伺候。 “……”阿九渾身不得勁,連忙擺擺手,連聲說:“我自己來我自己來……你們出去吧?!?/br> 兩個婢女互看了眼,面露難色,說:“姑娘,還是讓奴婢來伺候您吧?” 阿九堅持搖頭,把兩個小丫頭趕了出去。 自己簡單洗漱完后,阿九準備出去做飯,剛才那兩個小丫頭又進來了,說:“姑娘去和二小姐用早膳吧?!?/br> 阿九狐疑,早飯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