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節
“危機已除,現在當然不必拘著她了?!彪僦⑿?,“我當然可以放她走,讓她繼續享受自由?!?/br> 她拿出百花令,一道明亮的光帶從玉牌中緩緩流出,變成了一個女子。 她長得和雪紅朱非常相像,長睫低垂,亭亭玉立,像一朵白玉蘭花,額上卻不是朱紅一點,而是一朵紅梅花。 她睜開眼來,好奇地望向她眼前的人。 溫犀兩眼飆淚,飛撲了上去,抱著她叫:“主人!” 女子面露歡喜:“主人?原來這美人是我家的?我這么了不起??!” 秦鏡也幾步湊到了她眼前,定睛看著她,淚流滿面。 女子看到秦鏡,眼就亮起,伸手去掐他的臉,叫道:“美人,你叫什么?” 秦鏡剛要回答,她眼光一溜,看到了他身后的白鐵珊,登時雙目灼灼發亮。她起身,幾步就走到白鐵珊身邊,十分大方爽朗地說:“公子,你真是稀世美人!請你嫁給我吧!” 白鐵珊剛飲下一口茶,險些噴了出去,強忍著,鼓著腮幫子笑。 秦鏡剛雀躍起來的心又被潑了一盆冷水:“主……主人……” 李昀羲笑瞇瞇地拉住白鐵珊說:“不行!這位姊姊,他已經是我的郎君了!” 女子xiele氣,一臉的失望,可轉頭看到秦鏡,又眉開眼笑了:“你叫我主人,總是我家的了吧? 秦鏡剛冷下來的臉又露出了微笑:“是?!?/br> 女子挽住他的臂膀,燦爛笑道:“小美人兒,你嫁給我如何?” 秦鏡:“……” 女子驚叫:“哎呀,你怎么暈過去了?” 一番笑鬧之后,溫犀、秦鏡如愿把他們的閣主帶了回去。白鐵珊和李昀羲也要啟程了。 鳳清儀端起一杯酒:“就不說再見了,愿高山流水,處處相逢。希望你們一路順風?!?/br> 白鐵珊和李昀羲微笑舉杯,與大家杯盞相碰:“干!” 第124章 龍門 下一個目的地,是龍門。 他們一路游山玩水, 扶危濟困, 開過店,賣過藝, 種過田,也修過水車。 他們來到黃河之畔, 但見亂石穿空,驚濤拍岸。 白鐵珊叩擊河邊大黃石道:“土地何在?” 一攜壺自飲的樵夫出現,將他上下打量一番,道:“在下王石頭。這位是白大官人?請問有何吩咐?” 白鐵珊奇道:“原來是王兄, 你認得我?” 王石頭笑道:“汴梁之中傾世一戰,誰不識得白鐵珊?” 白鐵珊赧然一笑, 施禮道:“煩請土地引路,帶我們去龍門?!?/br> 真正的龍門,高達千尋,云霧繚繞。 白鐵珊、李昀羲二人隨樵夫步入深谷,涉過深潭, 來到一處風景奇絕的所在。山峰如萬千支青玉簪, 高低錯落, 密密層層地插在地上,許多細小的瀑布上都籠著一彎彩虹。清澈的流水自峰巒底下漫過, 天上白云和地上白霧連成一片, 整片地都像漂浮在流水和云霧上。山野中到處盛開著各色杜鵑,不時有大片的紫藤花垂落在他們的頭頂。白鐵珊一路采了紫藤花和紅杜鵑, 再串上珊瑚珠似的小紅果,做了一頂精巧別致的花冠,給她戴在頭上。 來到一個山峰底下,王石頭擦了擦汗,指著上面說道:“到上面看看吧,那里就能看到龍門?!?/br> 山峰兩側如同刀削,危崖上只生了數棵虬曲老松,十分險峻。李昀羲卻不以為然,微微一笑:“好,我先上!” 她輕飄飄地跳起,伸手抓住一截樹枝,翻身一躍,又到了上面。紫泉化成的長劍刺進山壁,她稍喘了口氣,身子飛旋而起,像一片被風吹起的花瓣,直掠向上。 “昀羲,等等我!”白鐵珊笑著說道。他倒是老老實實地攀爬起來,但舉步實在輕松隨意,一忽兒工夫便比他身邊的小猴子早一步上了峰頂。 他們到了上面,才發現這峰頂似乎被雕刻出某位神佛的頭部,風吹雨淋,已經蝕損了他的臉,上面遍生青苔,面目都已漶漫不清。白鐵珊合掌告聲得罪,才牽著李昀羲踏上被云霧漫過的峰頂。 二里之外,果然有極高山,其上有極高極寬的大瀑布,飛流直下,大聲若雷。水霧飄散,像長年澆灑著一場濛濛的細雨,陽光在其上變成無數光點。隔著這么老遠,他們的面龐衣衫還能被水霧撲濕。 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 白鐵珊拿袖子替李昀羲擋了擋水霧。她笑著推開:“不妨事,很舒服?!彼谄鹉_尖,遙望瀑布,露出好奇而又神往的表情。 清風吹來,整片山野都是涼意。燕子在云霧中游弋,發出脆亮的叫嚷。 過了一會兒,她輕聲道:“白鐵珊,我們終于到龍門啦?!彼穆曇魩е⌒〉谋且?。白鐵珊攬著她,低頭一看,她竟然落了淚。他親親她的頭發,說:“是啊,我們終于到了龍門了!” 那最高不可攀的理想,最遙不可及的夢,最初的牽掛,和最后的險阻。 他們終要攜手同往之處。 他望著那一片銀光爛爛之處,感嘆道:“原來,那就是龍門啊?!?/br> 他也不禁微笑著落下淚來。 王石頭引著他們一路到了龍門,才告辭離去。不過最后的路,他們都是游過去的。瀑布底下積了個廣闊深潭,深潭連通各水系,最大的支流流向黃河。深潭之上籠罩著濃厚的水汽,山壁光滑,一無借力之處。潭邊有個石碑,記載了鯉魚跳龍門的歷史,道是必須從潭中起跳,不得使用任何法術,逆瀑布而上,躍過龍門,魚才能化身為龍。 李昀羲仰頭望去,龍門高處水霧濛濛,幾乎上不見天?!昂酶甙?!”她有些不確定了,“真的能跳過去嗎?” 白鐵珊笑道:“來都來了,試試吧!昀羲,不怕!” 小丫頭露出了笑容,忽然往水里一鉆,又變成了一條金紅色的小鯉魚。 呼喇—— 她高高地躍出水面,直到二十余丈,在空中停留了一瞬,又筆直地沖了下來,哧的一聲滑入湖底。 白鐵珊剛要安慰她,她在清清的湖底呆了一小會,又重新游向湖面,猛地跳了起來。這次她跳得更高,擦過數縷白云,其勢又勁。然而到了三十丈高處,新力不生,她還是無可奈何地一頭栽了下來。 “昀羲,沒事的!”白鐵珊輕輕地摸摸她的脊背,“你跳過比這還高的呢,肯定行的。這一路走來你也累了,不如養精蓄銳,明日再跳吧!” 李昀羲道:“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她賭氣地扭頭看了眼轟雷般響著的大瀑布,“龍門,我一定要跳過去!” 說著,她看準方向,又躍出了水面。 一次……兩次……三次……四次…… 她不斷地跳,不斷地下落。有時能跳得比原先高出一大截,有時跳到十來丈就沒力氣了。她時不時被瀑布的水沖得暈頭暈腦,甚至被突如其來的大水拍到山壁或石頭上,摔得一身疼痛。但她一聲苦都沒叫。 月亮出來了。瀑布好像是流動的一匹銀,深潭里到處都是星星。 鯉魚變回了人形,依偎在白鐵珊懷里。 她難過地說:“我還是跳不過去……” 白鐵珊撫摸著她的發頂,勸慰道:“昀羲,我知道你可以的。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每次做到最好。也許這次是時機不對?不跳了也好,我們想一想,接著去哪里玩。昆侖山如何?還是出海去異國看看?” 她靠在他的肩頭,攥緊了拳頭說:“我不甘心。白鐵珊,我不甘心?!?/br> 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額角:“明天,我陪你一起跳?!?/br> 第二天,試圖跳龍門的又多了一個白衣書生。他和一尾紅鯉魚一同奮力躍起,逆流而上,再被洶涌湍急的大水沖下崖來,跌進潭中。他再一次躍起,又再次落入水中,如此反反復復。 一天折騰下來,兩人都精疲力盡,卻仍心有不甘。 李昀羲趴在一塊石頭上,忽然失聲痛哭。 白鐵珊驚道:“昀羲,好好的,怎么哭了?” 她哭道:“為什么……我努力了這么久,我一直在練跳高,我一直以為我可以……” “好昀羲!世上很多事,不是努力就可以的!”他仰望那高不見頂的瀑布,嘆息道,“接受事實,接受失敗,走開去做值得做的事情,不也很好? “可我是神龍李昀羲??!”她流著淚說,“我可以接受事實,接受失敗,但我不接受在我能做到的時候放棄!” 他默不作聲地揉了揉她的頭,依舊說:“我陪你?!?/br> 第三天,他們都摔得頭破血流。白鐵珊嚼碎了草藥,小心地敷在李昀羲撞紅的額頭上,用衣帶系好。 “疼?!彼÷暪緡佒?。 他對著她撞紅的傷處吹了吹,用溫柔的手指慢慢撫摩。 第七天夜里。月亮越發圓滿,潭水分外空明。但李昀羲抱膝坐在湖底,很久都沒有說話。白鐵珊坐在潭邊石上,用水凝成一支晶瑩剔透的冰笛,在吹一支溫柔繾綣的曲子。 漸漸地,李昀羲的心被吹得溫柔了。 她浮出水面,露出小臉道:“對不起,我不該沖你發脾氣?!?/br> 白鐵珊對她笑了一笑:“昀羲,我沒有生氣。只是你這幾天,真的很傷心。你這樣傷心失望,我又怎么高興得起來呢!” 李昀羲跳出水潭來,沖上來抱住他的頸子,道:“不,我再也不會傷心失望了。別這樣,我不舍得讓你也陪我怏怏不樂。我們好容易才在一起,我想永遠看你高興的樣子?!?/br> 白鐵珊認真道:“昀羲。你已經這樣地努力過了,其實我也很不甘心。但若真的無法強求,那也答應我,心平氣和地放過吧!”他停了停,又道,“跳龍門這件事,其實就像我考科舉,那本是一生中極大的愿望。成功了固然歡喜,可不能成功,也不能怨天尤人。當年我想中進士,想做官光耀門楣,可我在真正考中前,很少去想我想要的是什么,我在考中了之后想干什么。在經歷了很多事情以后,我才想要做官,想要有更大的本事可以為百姓做事。那個時候,我才想到還要再去考試,去做官。昀羲,你這么想跳過龍門,是因為這是你從小到大的夢想,那你有沒有想過,跳過龍門以后做什么呢?” 李昀羲的眼淚蹭在他的頭發上。 “我想通了。我最想要的,就是和我最喜歡的人,去做那些最有意思的事情。古人云‘乘興而來,興盡而返’,我們已經乘興而來了,就在興盡后及時歸去吧。我們去昆侖,去東海南海,去西域,去北疆,去看那些從來沒有去過的地方,去見見那些從來沒有見過的人。等我們回來了,我可以把那些故事寫成一部傳奇,傳給我的徒子徒孫……” 明月之下,瀑布轟響如滾滾雷鳴,千堆雪浪浮泛不休。 他們緊緊相擁,密語出于我口,入于你耳,仿佛一生都不會忘記。 第125章 飛升 第八日,白鐵珊醒來時, 聽到了一種極其清亮悅耳的鳥鳴。他撐起身體, 想要起來,卻發現頭發被李昀羲壓住了。他小心地把頭發抽出來, 挽好了發,整衣戴冠, 準備離去之前攀折瀑布山石上的蘭蕙,再給她做一頂花冠。 來到那塊巖石上,他卻遇見了一只奇怪的大鳥。 它比鷹隼還要略大一些,黑羽紅嘴, 毛色甚美??伤D過腦袋時,著實把他嚇了一大跳。它長著一張人臉, 清俊秀美,眉心一點朱砂。 他試著抱拳行禮道:“請問閣下是……” 怪鳥清脆地笑了起來:“呆子!呆子!多禮!多禮!” 白鐵珊被它笑得羞紅了臉。 怪鳥一拍翅膀,張開美麗的墨黑雙翅,掠過瀑布,飄飄然飛到另一邊去了。 白鐵珊目送它飛去, 卻見碧空中正站著一個頭戴明星冠的白衣女子, 手中拿著一枝荷花, 瀟朗風姿就像清風白云一樣潔凈。李太白詩“素手把芙蓉,虛步躡太清。霓裳曳廣帶, 飄拂升天行”, 恍惚說的就是眼前人物。 白鐵珊驚詫得忘了言語,只來得及作了一揖。那仙子微微一笑, 便轉身踏著清風而去了。 他趕緊回去找李昀羲,卻見那塊山石上已經來了幾個花精藤妖,正在沉睡的李昀羲身畔小聲談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