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節
她是他純潔無瑕不染鮮血的小女孩,是他心中的神祇,是冰崖初開的紅花,是山間清晨的日光。而這個目光灼灼如虎的人,太過陌生,也太過可怕了。 他覺得掐住他脖子的手越來越緊,即將窒息,終于掙扎起來。他不能讓他的昀羲變成這樣,他不愿見到他的昀羲變成這樣。他用力抽出手腕,試圖把她按住。他從未對她用過法術,可這一次他召喚了海水,試圖銬住她的手腕腳踝。 但她破解了他的法術。她的雙手瑩然生光,雙掌推出便將沖來的潮水推回海里。 他不死心地一次次召喚,她便用紫泉凝成的冰墻封住了洞口。 他向洞口沖去,她將他撲倒在地,抓傷他的背,揪起他的后領,一口咬穿了他的脖子。 被咬穿頸項的那一刻,他睜大了眼睛,簡直難以置信。 隨著她猛烈的吸取,意識開始越來越模糊。他拼著最后一絲清醒喊道:“昀羲,你醒醒!是我,是我!” 第103章 剖心 她的吸吮停住了,整個人都開始顫抖。 “昀羲!”他用一只手撐持著地面,閉著眼睛,眼里流下淚來。 她松開了他,把他面朝上翻轉過來,靜靜地與他對視。 在她漠然的紅色眼瞳里,閃動著什么晶瑩的東西。是淚,落在他臉上,比鮮血更燙。 她按住他肩膀,俯身過來,咬住了他的嘴唇。 鮮血流了出來,染得他們臉上頸上都是。 她用力得像在撕咬,而他忍著疼痛,用舌頭輕輕舔掉兩人唇邊的殘血,溫柔地回應。 他從前給予她的吻,都清淺得一觸即離,那是安慰憐惜的吻,沒有摻雜多少□□。而在這種又凄慘又可怖的情形下,他竟然品到了撕心裂肺的情愛滋味。 太甜蜜,也太疼痛了。 她的撕咬吸吮終于停止了,在他懷里一頭暈了過去。他用袖子集了一點夜露,替她拭去白凈臉蛋上沾染的鮮血。她睡得像個孩子,依然是滿臉的純稚無辜。他抱著她的頭,仰面望著怪石嶙峋的洞頂和洞外的星空,海浪在遠處嗚咽不休。 這次醒來后,女孩兒倉皇躲到了角落里,低頭向壁,千喚不一回。 白水部沒有特意去哄她出來,照常做好了飯菜,擺好了鮮果,喚她來吃。李昀羲終于出來了,捧了碗筷,在離他三四步遠的地方吃飯。兩人都默默無言。 放下碗,少女拿起了一個桃子,咬了一口,發現白凈的桃rou上還留有一絲白水部的血痕。她輕輕嘆了一口氣,依戀地坐到他身邊,用嬌脆的嗓音說道:“白鐵珊,我要和你談談?!?/br> “嗯?”他望著她的眼睛。 是那雙黑亮狡黠的眼睛,不是赤紅冷漠的眼睛。這雙眼睛里有柔曼的水波,有溫柔的火焰,看一眼就可能會萬劫不復。 她繃起了小臉,嚴肅地看著他:“我們的時間不多了?!?/br> 他沉默片刻,不得不點頭同意。 “逃亡這一路上,我已經傷害了不少人?!彼瓜卵酆?,“如今到了荒島上,只有你陪在我身邊,我會不斷地傷害你?!?/br> 白水部也垂下眼簾,輕道:“我是準備與你同死的。你傷害我,比傷害別人要好?!?/br> 她抬起眼睛看他:“可我不想與你同死?!?/br> 他驚訝地看著她。她又湊近了一些,望著他的臉說:“我想你活著?!?/br> “可是……” 她低下頭,說道:“我知道,我昨晚已經失控了,還差點殺了你。所以,趁著我還清醒,一定得有個法子,一個能在我失控殺了你之前,殺死我的法子?!?/br> “不!”他驚呼出聲,“昀羲!” 她堅毅地望著他:“要知道,天魔印無解,你早晚還是要殺我的??晌抑辽傧M谖宜篮?,你還活著,不要背負任何東西地活下去。你聽懂了嗎?” 他沒有抬頭,嘴唇不停地顫抖。眼淚滴落在他衣上、手上。 過了好久,他終于說出一句:“如你所愿?!?/br> 她將頭靠在了他懷里。他拈起自己的淚珠,讓它化成了一朵小小的冰花?!翱??!彼⑿χ鴮⒈ㄟf給她看,“琉璃碧蘭?!?/br> 他們都想起了那次戰場上的相逢。女孩兒笑了:“去你的琉璃碧蘭,我現在可沒那么好騙了?!?/br> 他也笑著,把這朵冰花放在了她的掌心。 “你不是要一個能在你失控前殺了你的法子嗎?” 冰花在她掌心慢慢融化成一滴淚水。 “它就是?!?/br> 他心里有個人在瘋狂地尖叫,泣血哭喊。但他的理智告訴他繼續。 “我會把這朵‘琉璃碧蘭’放進你的心里?!?/br> 淚水慢慢地滲進了她的皮膚。 “真到了山窮水盡的時候,我會讓這朵花爆開?!?/br> 到時,他一念動,這朵眼淚凝成的琉璃碧蘭,就會逸散出冰晶的花瓣,在瞬間結束李昀羲的生命。 做完這件事,他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攬著她躺倒在地上,沉重地呼吸。 海風在變冷,海水的顏色在變深,烏云低垂,野花野草漸漸枯萎。世界正在進入冬天,一切都在走向終結。 也許明天她醒來,就會咽下李昀羲的最后一口氣,睜開少都符的眼睛。也許明天,他就會不得不親手結束她的生命,不讓少都符把災難和死亡帶到世界上。 但是至少這一刻他們在一起,靜謐如永遠。 次日聽潮看海。桃花梅花違反季節地熱烈盛放,嫣紅粉白的花瓣不斷隨著海風落在他們的發上、衣上。 他用魚木哨吹曲,他的小鯉魚在滿是花瓣的風中翩翩起舞。 一曲舞罷,女孩兒接過他遞來的水杯,和他坐在一起飲桃花和梅花泡的香茶。忽然,她彎起眼睛,瞳子亮晶晶地看著他:“如果我死了,你會難過嗎?” 白水部湊過去,用頭抵著她的額頭,微笑:“不會了,因為我知道昀羲不想我難過,我也不想讓你難過?!彼p輕地嘆息著說:“我已經太習慣你的陪伴了,即使你不在,我都覺得你一直都在。從前那些和你分離的日子里,我總是有一種幻覺,我覺得我的小魚兒就在身邊。我說了笑話,你會笑;我辦了傻事,你會罵我;我受了傷,你會心疼我。我看到壯麗的風景,會覺得你在我身邊跳躍歡呼;聽到美妙的曲樂,會覺得你就坐在我身邊同賞;吃到很好吃的東西,會看到你吃著它得意地笑起來的樣子……我一個人都過得像兩個人,你說,我又怎么會難過呢?” “我也是?!彼χ鴾惤呎f話,熱熱的吹息灌進他耳朵里,“如果你死了,我也一定會過得很快活,很得意。因為你不在了,我要代你去笑,我要有雙倍的歡喜,好分給你一半。我知道你一定愿意看到這樣,所以我會很努力地快活起來。我可是很厲害的,你跟牛頭馬面閻王孟婆打九十九次牌,都未必有和我出去玩一次那么開心。如果擁有那么多人世時間的是我,我會遨游天下,我會走馬觀花,我吃遍天下美食,還要行俠仗義,救很多病人,揍很多壞蛋……所以,如果我不在了,你也一定不要難過。答應我,好嗎?” 他回以微笑,鄭重點頭,和她拇指相對、小指拉勾。 夜,李昀羲開始陷入沉睡。她渾身發熱,臉燒得通紅,一動不動。 白水部將冰塊敷在她額上,焦心如焚。 他清楚地發覺她的身體面貌在一絲一絲發生變化,越來越像少都符。他仿佛看到時間如更漏里最后的水滴即將干涸,最后的屠刀即將落下。 有百花令在,他們的氣息暫時還不會被三界的修行者們覺察。他們就像被流放在荒島,平靜度過的日子讓他們有了天長地久的錯覺。但少都符的力量實在太過可怕了。李昀羲發作起來,眼里出現少都符的神情時,他根本不是她的對手。他不能讓這樣的少都符重回人間,少都符的重生,也絕不能建立在李昀羲的消亡之上。他知道,他的女孩兒若真的變成了少都符那樣的魔物,如果她還有知,定會覺得生不如死。 他起身望向寒冷的大海。他們來時還是立冬,此時節氣已到小雪。紛紛揚揚的細雪落了下來,落在紅的桃花、白的梅花上。嬌嫩的花瓣不堪嚴寒,零落在地。 他覺得他的心也像這個漸漸沉入冰雪的世界,越來越冷,越陷越深。 第一日,他折來新鮮桃花插瓶,又泡了一銅壺熱騰騰的梅花茶。等茶涼了,李昀羲也沒有醒來。 第二日,雪積得很厚。他想了三個新鮮有趣的神怪故事,想講給她聽??衫铌吏藳]有醒來。他便在洞口堆了個俏生生的雪人,寫上“李昀羲”的名字,講給它聽。 第三日,他用冰雪做了很多模擬桃花枝和梅花枝的精致首飾,為能久存,都變成了閃亮的金屬。赤金的桃花、紫金的花蕾,素銀的梅花、黃金的花枝。他給雪人插了一頭,又扶睡著的少女起來,為她挽發試戴。昀羲戴起來比雪人美。 第四日,他趁天晴種了麥子,收了秸稈烘干,給李昀羲加厚了床鋪,好讓她睡得舒服一些。 第五日,殘陽如血。他抱著李昀羲去看日落,把漫天霞光中的云彩都變成了鯉魚形狀,像有一個巨大無比的鯉魚群在乘風游過天際。 第六日,他在洞壁上填詞,寫過去的歲月,寫濃烈的思念,寫他和她的故事,還有遙不可及的將來。 第七日,他什么都沒做。鍋冷灶寒,他已經三日沒吃飯,沒喝水了。李昀羲躺在秸稈床上,依然是沉眠不醒模樣。她的面貌幾乎已經完全變化為少年,神情也不再虛弱萎靡,似乎睜眼就能一躍而起。撥開她的眼瞼,瞳眸已是赤紅顏色。他俯身對蒼天叩首,默禱著他所知的所有經文,希望還能發生奇跡。 他無比期盼她醒,又無比害怕他醒。 第七日也完全過去時,他呼出一口氣,一頭倒在地上,像一根繃緊的弦陡然斷開。他望著洞壁,眼神寂靜如死,幾乎要將那里盯出一個窟窿。 他仿佛又聽到了薛蓬萊低沉的陰笑聲:“我留到現在,說這些話,是奉主人之命在招降你。你我原是一樣的,都是百無一用的書生……” “到時候,只有我主人才能保全她。你記住這一點……” 當日的情景歷歷回到目前。他又看到了薛蓬萊遞來的那張符紙。 “拿著吧,你只要焚毀這張符紙,就表示愿意歸降,屆時我們的人會保下她的性命……” 那時,昀羲又做了什么呢? 符紙離少女的指尖還有一寸距離,就忽地騰起了火苗,一瞬便成飛灰。 “燒得好?!彼陋毜胤诘厣?,看著身邊躺著的一動不動的李昀羲,突然大笑,“燒得好?!?/br> “你會后悔的?!焙诎道镅ε钊R的幻影再次說道。 他猛地起身,吼道:“我白鐵珊大好男兒,就算失去一切、骨rou成泥,也絕不與jian惡為伍!”說畢,他搖晃兩下,再次仆倒,血水從擦破的掌緣緩緩滲出。他爬了兩步,去撫摸李昀羲的臉,又小心地把血從她頰上拭去:“而我的昀羲是大好女兒,她心志只會比我更堅,就算是死,也不愿為你所用!” 薛蓬萊的幻影消失了。 第104章 代價 黑夜太過深濃,什么都看不見了,只能聽見潮水的喧響。他低頭觸碰李昀羲冰涼如玉的面頰,知道也許到了應該放棄的時候了,再不放棄,也許會發生很可怕的事情。他知道他應該讓她心里那朵冰蘭開放,好讓她在夢里安然逝去。但他心里依然有一只翅斷須折的蝴蝶在拼命掙扎,就是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氣。 這時,他想起了謝子文的那句話。 “少都符的力量,說起來多半來源于他?!?/br> 他是白麓荒神的前身,它是世間的毀滅、戰亂、病苦和死亡。少都符和李公仲謀奪了他的神力,自此荒神隕落,只有部分能量潛入太白山保存下來,成為后來的白麓荒神。而李昀羲也說過,這些年她無法脫離白麓荒神的掌控,就是因為他放了一縷神念在她心念五蘊之中,時刻能知曉她在哪里、在做什么、在想什么。 他將耳朵貼在少女溫溫涼涼的心口,聽著一下一下的心跳聲。良久,他正襟端坐,目視前方,喊了一聲:“白麓荒神!” 什么都沒有發生。 他凝視著黑暗,一動不動。 黑夜里傳來一聲極低的笑,響了一下就消失了,飄忽得好似幻覺。 但白水部幽沉的眼眸卻閃了一閃。 李昀羲上方,突然出現了一粒光點,繼而一團白光如蓮花綻放。白麓荒神翩然現身于虛空之中,周身光芒驅散黑暗,將石洞照得恍如白晝。 兩個男人對視著彼此。 一個峨冠博帶、赫赫煌煌,渾身都彰顯著威嚴和力量。一個衣衫敝舊、形容憔悴,又失去左臂,三日水米未進,幾乎瘦脫了形。 白麓荒神禁不住笑了:“你到底還是來找我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