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節
第84章 瘟神 “嗬嗬?!毖蹩粗?,喉中發出聲響。 紅衣少女再度分出一縷神念,探入他心念五蘊之中。 這一次,他真正讓她進來了。 他的心念五蘊,是一個丹桂盛開、白霧彌漫的翠色山谷。里面的妖王,也不是一個瘦弱可憐的小孩子,而是一個高大健壯的年輕人,身上青衫翠葉,頭上生著短短的雙角,背上有一對小小羽翅,腰里懸著寶劍。 在里面,他的意念還能如常說話。 “想,你能讓我的舌頭再生出來嗎?”他的樣子很平靜,已經不像剛才在鬼市上那樣害怕了,“可我不明白,荒神何時與獸王、阿鳳他們成了友伴……” “他們也配?!毙」媚锢淙坏?,“我問你,你這個妖王,到底是什么東西?” 妖王沉默片刻:“慚愧。我曾是地藏王座下弟子,諦聽?!?/br> “諦聽?怪不得你知道我是誰?!奔t衣少女收起了凌厲的殺氣,眼眸平和下來,“好吧,我給你舌頭。但你要記得,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不說。如今,我只是一尾小鯉魚精,名叫李昀羲?!?/br> 妖王諦聽拱手道:“謹遵荒神之命?!?/br> 紅影一閃,荒神退了出去。 抱琴樓中,紅衣少女伸出一只手,探進妖王嘴里,拉住那條被割了半截的舌頭,向外拉去。舌頭變紅,變長,瞬間恢復了原來的樣子。 “多謝荒神?!敝B聽終于說出了他第一句話。 長出了舌頭的諦聽很乖,什么也沒說。 李昀羲對這一點相當滿意。 當蘇苗苗用布巾蘸著水,要給他清創的時候,他伸出了完好如初的舌頭,把大家嚇了一跳。他解釋說,自己原本會一種斷軀再生的術法,可是當年不好好學,忘得七七八八,苦了自己。多虧這位鯉魚小娘子博聞強識,替他想了起來。 順著話頭,李昀羲隨便背出了幾種斷軀再生的道術。雖然這都是需要耗費極強法力才能駕馭的法術,但妖王原本資質過人,意志又極其堅忍,旁人并不懷疑他劫后余生第一步,就是要耗費法力先恢復舌頭。 他衣衫半袒,由得蘇苗苗檢查了他的背部,拿一把小刷子蘸了藥膏,給密密麻麻的鞭痕上藥。喵神農緊張地看著他喝下了一碗活血化瘀的湯藥,大顆大顆的眼淚從它的圓眼睛里掉出來?!靶值??!彼兹椎淖ψ哟钤谒ド?,“你可受大罪了。到底是哪個鳥人,把你弄成了這樣?我一定要把他抓得稀爛!爛得他親媽都認不出來!” 妖王放下藥碗,感激地把它抱了起來:“神農,多謝你……我都快成個廢物啦,多謝你還能記得我,沒拋下我?!?/br> 喵神農哽咽道:“什么廢物不廢物的,你還活著,就再好不過了!” “還有你,阿鳳?!毖跬蝤P清儀,“我們有一千年沒見面了?!?/br> 鳳清儀輕嘆一聲,在他對面坐了下來:“如今想起來,就像前生前世?!?/br> 妖王語氣溫柔:“那時候,你還是個真正的少年郎呢,什么都不懂,都要人教?,F在也和我一樣,是個老東西了?!?/br> 鳳清儀嗤笑:“你的舌頭這么毒,怪不得要被人割掉!” 妖王目光一凝,鳳清儀自知失口,忙打了下自己的嘴,問:“苗苗,他的舌頭真個自己長好了,不要緊了?” 蘇苗苗道:“奇怪了,當真長回去了,一點問題都沒有,能吃飯能說話,也不會再疼?!?/br> “那你還記不記得,”鳳清儀的目光又轉回妖王身上,帶著沉重的關切,“是誰割掉了你的舌頭?是誰拿那條特殊的鐵鏈鎖了你?是誰把你賣給了那個蠢漢子?” 妖王的嘴唇動了動,沉默半晌,終于艱澀地說道:“他奪了我的佩劍,他割了我的舌頭,他用那條鐵鏈鎖住了我,我就再也使不出半分法力,變成了這副孱弱的孩童模樣……他告訴我,他叫少都符?!?/br> 喵神農輕道:“這不可能……” 妖王提起筆山上的筆,在素紙上寫下了三個字。 鐵畫銀鉤,恨之入骨。 少都符。 一片沉默中,李昀羲忽然問鳳清儀:“鳳班主,少都符是不是瘟神之名?我只在《太上洞淵神咒經》里見過這個名字?!?/br> 鳳清儀點頭:“是。民間素有五瘟神之說——春瘟張元伯,夏瘟劉元達,秋瘟趙公明,冬瘟鐘仕貴,總管中瘟史文業。在這五瘟神之外,傳說李公仲、少都符也是瘟神?!?/br> 李昀羲問:“那他二人為何不在五瘟之列,受凡間香火供養?” 鳳清儀搖頭:“對此二人我也知之甚少,千年來從不見有人當面提起?!?/br> 李昀羲的瞳孔變得幽深,像兩個黑沉沉的深洞,里面星河漫卷,似欲吞噬一切。 白水部敏銳地注意到了:“昀羲,你不舒服?” 少女輕笑搖頭:“不,只是夜間沒睡好,困了?!?/br> 白水部小聲道:“你先去歇息,這里有我?!?/br> 少女搖頭不應。 妖王忽然長身站起,對眾人說:“其實……李公仲、少都符,應該都已不在世上了?!?/br> 眾人皆面露疑惑之色,唯有喵神農雙眸炯炯:“是,少都符咎由自取,六百年前已經灰飛煙滅;李公仲作惡多端,三百年前我與妖王等人聯手將其封沉潭底。少都符已經沒了,如今,哪里又出來一個少都符?” 妖王亦喃喃道:“是啊,少都符已死,哪里又出來一個少都符?害我的人,究竟會是誰?” 鳳清儀突然問道:“諦聽,你的佩劍在一個叫薛蓬萊的道士手里,你可知曉?” 妖王大驚:“薛蓬萊?他是誰?!” 白水部簡單介紹道:“是一個來歷不明的術士,我們發現他與宣徽南院使夏竦勾結,要致我于死地。之前我追查貪墨賑災款一案,就查到了夏竦頭上,這事應該是投靠他的官員做的,分贓之后有很大一部分錢款都獻給了夏竦?!?/br> 眾人相互看看,心中隱然浮現一個結論。 “難道……”白水部蹙眉道,“薛蓬萊背后的人,是少都符?真正與夏竦勾結的人,是少都符?可那個人,真是少都符嗎?” 李昀羲的聲音就在此時響起:“夏竦一介凡夫,想利用超出俗世的力量,倒還可以理解??上鸟涤惺裁聪∑娴?,值得少都符利用?” 白水部嘆了口氣:“這點我們還不清楚,目前看來,只能先抓住薛蓬萊這條線索了?!?/br> “關于薛蓬萊,我們倒是打聽出來一些零碎東西,也不知有用沒用?!本缭聫男渲腥〕銎?,“這是他初到京城,做過的幾場法事。有一戶姓陸的人家,他家小娘子年方七歲就病逝了,一只貍貓變幻成她模樣,代替她膝下承歡。她父母明明知道她是精怪,卻不肯泄露這個秘密??伤麄兊闹秲旱炔蛔?,急于謀奪家產,就招了薛蓬萊去……” 妖王微惱:“我還以為拿著我玄蛇劍的家伙是什么厲害人物。這種小事,他也去摻和?” 君如月微笑:“他初來時,還是認真裝了幾個月普通道士的嘛。那貍貓變幻的小女孩甚為可愛,薛蓬萊不急著殺她,悠悠閑閑與她玩耍了半日,才拔出劍來?!?/br> “后來呢?” “如果這么簡單就讓他殺成了,我自然也探聽不到這個消息了?!本缭绿裘嫉?,“就在他要下手的時候,巴山的歸硯先生恰好路過,救下了那只小貍貓。后來小貍貓告訴他,薛蓬萊動手前,曾經摸過她的頭頂,說她長得很像他的小外甥女?!?/br> 她遞出手中的紙,上面用彩筆畫了一個女童小像:“這就是那只小貍貓變幻的樣子?!?/br> 眾人湊過來看,女孩兒杏眼圓腮,頰泛梨渦,神情就像一個伶俐的小貍貓,頭上梳著三個扎滿紅羅頭須的抓髻,特點鮮明。 “雁過留聲,人過留痕。薛蓬萊不是石頭里蹦出來的,就必然有過親族。如果找到這個女孩兒,說不定就能查出他的根蒂?!?/br> 白水部點頭:“是,弄清楚對手是誰,有什么目的,我們才能躲過冷箭,拿出對策?!?/br> “那就由我去?!兵P清儀拿過那張畫像,起身道,“說好了兵分三路,我就帶領摩合羅班,到云夢縣走一趟吧。你們誰與我同行?” 白水部道:“我?!崩铌吏嗣Φ溃骸拔乙踩?!” 妖王亦道:“帶上我吧!” 喵神農胖軟的身子一下子竄到他肩上,嚴厲地說:“你給我坐下!傷都沒好呢,還跑什么!” 鳳清儀滿意點頭:“好,好,你們倆跟我去就夠了。喵神農,苗苗,你們留下照顧妖王。為了讓巡演看起來更順理成章,我準備在京城先演上一場。那么,就定于后日出京吧?!?/br> 議定,鳳清儀把妖王安頓在他房里,叫眾人自去補覺歇息,便出去著手安排了。 吃早膳的時候,謝子文總算帶著一身泥點子出現了,進來就抱怨道:“水貨,你看你坑的我!” 白水部忙取了布巾,把他頭發上濕水抹掉:“怎么了?” 謝子文瞪他道:“你做的這是什么官兒,怎么回京了還不清閑!護城河有些不穩,我代你去了,就折騰了一天一夜!”說著,他搶過布巾往頭上亂擦一氣,沒好氣地說:“有什么新進展?” 白水部把尋回妖王的事一說,謝子文這才注意到邊上坐的滿頭毛的怪小孩,緊接著又注意到他正要把筷子伸向最后一個澄沙團子,不禁急喊:“別動!那是給我留的!”他伸長手搶了來,嗔道:“新來的,講點規矩!” 喵神農“喵”地一聲就毛了,跳上桌來,虎虎生威地逼近他:“放下!我兄弟先揀的!” 妖王看得好笑,卻見謝子文果然悻悻然把團子丟到他盤里。 喵神農這才神氣活現地在他盤子邊坐下,哼道:“講講規矩!現在的小輩是越來越不懂尊老了?!?/br> 又說了后日離京,去往云夢縣之事,謝子文忙問:“官衙我實在不想去了!有人替我嗎?!” 妖王傷病未愈,蘇苗苗假裝沒聽見,其他人都不在。白水部攤手。 謝子文勃然大怒。 白水部忙拍撫他胸背道:“別氣別氣,我帶好玩意兒給你?!?/br> 李昀羲掩袖“噗嗤”笑出聲來。 謝子文收了怒色,咳嗽一聲:“好啊,忘了你就死定了。還有呢?害妖王的人是誰?” 妖王自己答道:“他自稱少都符??墒敲形逦林獾睦罟?、少都符已經灰飛煙滅,我也不清楚他的真實身份?!?/br> 謝子文的神情冷了下來,連剛搶到手的一塊甜酥點心都擱下不動。 白水部道:“子文?” 謝子文起身就往外走:“我吃飽了?!?/br> 他走得比風還快,眨眼就到了樓下。白水部探出頭去呼喚一聲,丟給他半塊胡餅。謝子文隨手接了,便沒入人流之中。 第85章 威脅 李昀羲放下牙箸,問:“他怎么了?” “煩他替我做事,惱了我吧?!卑姿啃?,“他最近似乎心情不佳?!?/br> 喵神農哼道:“小孩子家,一會兒笑了,一會兒惱了,就是不如我們老人家淡定?!?/br> 看著“淡定”地在一個點心碗里飛快爭搶的貓爪和孩童小手,白水部搖搖頭。 蘇苗苗忽道:“昀羲,你們要離京,可要采買收拾一些東西?” 李昀羲怔了一下,干脆地承認:“這我不懂?!?/br> 白水部含笑道:“有摩合羅班班主這個十二分周到的人兒罩著,能缺多少?我帶昀羲隨便買幾樣使就是了,不費事的?!?/br> 蘇苗苗微笑:“既然不費事,你們離京前是去看摩合羅班表演呢,還是來幫我安頓幾個病患?” 見又要被抓差,白水部回答:“表演就不看了,一路跟著去呢,有看到吐的時候。小師叔的忙肯定要幫的,只是神農堂那里一忙起來就難以抽身,上午我還是先帶昀羲去集市買點東西?!闭f完,他就拉著李昀羲,趕緊往外走。 出了抱琴樓,紅衣少女才問:“你不愿意幫她忙么?” 白水部笑著搖頭:“豈有不愿,樂意得很。只是我太好用了些,煮藥片刻即就,隔著肚子能引流藥水,還會用冰針縫內里的傷口。治得快,病人來得也會特別多。我怕一進神農堂就會‘粘’在里頭出不來,耽誤替你準備出行的東西?!?/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