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節
對,它就是蛇精。 李昀羲估計已經等得不耐煩了,她肯定坐在離此不遠的那棵大楓樹上,兩只小手捏了又捏,做好了收拾它的準備。 不過今晚它的任務實在完成得太漂亮了。青蛇驕傲地挺了挺胸,想道,那雙小手非但不會揍它,很可能還會開心地把它丟進青泥水塘里松松骨、按按摩。 望著老者,它覺得這個發金子的老頭兒特別可愛,忍不住發出了一串大笑,不過這串大笑是咝咝咝咝的,在靜夜里聽來分外詭異。 老者終于跌坐在地上,臉上顫動著一條陰影,那是蛇信在燈下的影子。 “啊————————————————————” 一道黑影破空飛起,梁柱晃搖,屋瓦四射。 黑暗里流光驟現。 八方利箭齊至,都已晚了一步。 那道黑影沖進明月,做了個翻筋斗的動作,然后瞬間變成完全長蛇,把月亮都割成了兩半。 大楓樹頂上,赤紅的楓葉擁著一個紅衣的小姑娘。她瞇起亮晶晶的眼睛,手掌望空一抓,手里便多了一條小青蛇。 她笑起來,露出雪白的牙尖。青蛇也笑了起來,露出雪白的牙尖。 薛蓬萊大概打死都不會想到,在他離去之時,埋伏在他體內的蛇精會趁機出動,幻出他的形貌,觸碰他們在人間最重要的那顆棋子。 秘密這種東西,本來就要揭開才有意思。 而白麓荒神最喜歡有意思的東西,比如這種七拐八彎、見不得人的小秘密,比如這個從不馴順、燦若朝陽的小姑娘。 當然了,什么陰森森的小秘密,都不比這個俏生生的小姑娘有意思。 她亮晶晶的眼有意思,挑起的眉梢有意思,兩個若隱若現的小酒窩有意思,一張盡是俏語的小嘴更有意思,罵人話都可以當歌聽。她吃飯有意思,睡覺有意思,跳舞有意思,斗劍有意思,層出不窮的新鮮把戲更有意思,每一次抓她回來的過程都可以編一出參軍戲佐酒。 和她在一起,一百年只如一剎,一千年也會快得像吃杯茶。 而這個頂頂有意思的小姑娘,正在高處遠眺混亂的夏宅,紅衣在黑夜里灼灼燃燒。 第78章 夏竦 “原來就是這個人要害他!那些破事兒,都是他和他手下做的!”鯉魚氣咻咻地卷起了袖子,“那你鬧出那么大動靜做什么,悄悄來告訴我,我去好好修理他一頓!” 青蛇咝咝急道:“好姑奶奶,別去啦!已經鬧大了!” 此時夏宅內外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弓手們還在射箭,兵卒們舉著火把沖向黑暗中搜尋。 鯉魚吐了吐舌頭,確實也不打算去尋事了。思及白水部,她蹙起了眉尖:“哎呀,我要想法子告訴那個呆子才好?!彼σ粍幽?,身子便是一輕,有一只手將她的后領輕輕提了起來,將她懸在清風里擺蕩。 一個低沉的聲音幽然響起:“昀羲,你又將我的警告當作耳旁風了?” 鯉魚哀嘆一聲,略略掙扎一下,白麓荒神便放了手。她飄然落足在下邊一根棗枝上,叉腰仰頭道:“荒神,阿巳說你之前去追那道士,還讓他給逃脫了?” 白麓荒神雙眼微微一瞇。她又尖刻地嘲諷了他,但他早已習慣這小小伎倆,并不生氣,反而帶著些微好笑,熟練地作出慍怒的表情:“關你何事?” 鯉魚輕笑出聲:“你該多謝謝我和阿巳,替你報了一箭之仇!你沒拿下那假道士,我們可把他算計了?!?/br> 白麓荒神淡淡一笑,并不分辨。他置一縷意念于她心念五蘊之中,自然她做什么、聽到什么、見到什么,他都看在眼里?!澳俏业挂嘀x你了,”他眸光電轉,攝向掛在樹梢上的青蛇,“還有阿巳?” 青蛇嚇得險些從樹上滑下去,顛仆幾下忙纏緊了樹枝:“主人,屬下本來見了夏竦就要報知主人,是昀羲吩咐我留下搗亂的!不關屬下的事??!” 鯉魚抬手拉住他衣角:“你聽我說!這陣子我查到的可多了!”她掰著手指頭一件件說來。 “這姓夏的一向豢養薛蓬萊等術士打擊異己。貪贓賑災款一事就是他手下做的,他自己還吃了獻金,所以千方百計要殺了那個要追查真相的呆子?!?/br> “薛蓬萊這道士是五年前出現的,師承來歷不詳,為他出謀劃策,干各種臟活,謀取權勢和便利?!?/br> “他們對彼此早有不滿。姓夏的嫌他不夠恭敬,卻也不敢得罪他;薛蓬萊似乎對姓夏的也不大滿意,但還沒想舍了他。我和阿巳這一鬧,他們準得撕破臉皮,好不好玩?!” 她神采飛揚,說到最后,聲調揚起,一臉的興高采烈。 白麓荒神露出了一個夸獎的笑容:“干得漂亮!”好個搗蛋鬼呀。 她亮亮的聲音一下子大起來:“那你是不是該獎勵我了?” “想去告訴他?”白麓荒神微笑起來,“呵呵?!?/br> 鯉魚綻放到一半的笑容凝住,鼻頭一聳,變成了瞪眼睛。 白麓荒神卻覺得她這副樣子可愛無比,迅捷無比地刮了下她的鼻頭,不顧她驚愕憤怒的表情,舉著手指頭,放聲大笑起來。 鯉魚怒道:“好啊,今后別想讓我捶背了!” 白麓荒神吹了下手指,上面似乎還殘留著花粉一般柔膩的感覺?!昂?,你不就是想告訴他么?也成?!?/br> 鯉魚在樹枝上輕輕一跳:“真的?你放我去啦?” 白麓荒神指尖瞬間出現了一個水球,凌空飛去將鯉魚包裹在其中。而他自己的身軀頃刻霧化,一閃就變成了一個紅衣裳的小姑娘,嬌俏可愛,雙瞳閃閃?!八毙χ鴮⑹职丛谒蛏?,與鯉魚的手掌相對,湊近低聲道:“不,是我代你去?!?/br> 鯉魚驚怒交加道:“混蛋,你要是敢騙他,我絕對不再理你,不再跟你說哪怕一個字……” 水球越縮越小,很快里面的小姑娘就變成了一條丁香花大小的小紅魚,在水球里沉睡過去,連人帶球被白麓荒神收進了袖里。新的“李昀羲”轉頭瞥了青蛇一眼,青蛇一抖,麻利無比地纏到“她”左手腕上,自覺自動當了一串鮮艷的綠條脫。 “李昀羲”雙手叉腰,在棗樹橫枝上輕盈地跳躍兩步,學著她的樣子睥睨而笑。隨即,她足尖一點,張袖凌空飛起,沒入夜中,宛如一只與美貌和死亡相伴的飛天夜叉。 *** 木鳥穿行云間。胭脂遺憾地說:“這巫士何不言談簡便些,啰啰嗦嗦說一堆作甚,名字都還沒出口,就讓妖道給殺了!” 白水部搖頭:“不,他已經說出是誰了?!?/br> 慕容春華蹙眉回憶:“他說宣徽南院使、河陽三城節度使……宣徽南院使!啊,難道,就是那個宣徽南院使夏竦!” 白水部點頭:“胭脂,你聽說過‘夏竦何曾聳,韓琦未必奇’這句話吧?” 胭脂聞言訝然:“是他,夏竦何曾聳!那次好水川一戰,宋軍大敗,尸橫遍野。西夏的軍師張元就在界上寺題了這句詩,嘲宋國無人……” 慕容春華怒道:“百姓將身家性命交托守將,這些人卻只顧著爭自家好處,一敗涂地,打的是什么仗!我也聽說了,這夏竦行為放浪不檢,在帳中置婢,幾致兵變。連元昊都看不起他,張榜說‘募得竦首者與錢三千’。就這點零碎小錢,還不如來我抱琴樓做兩月酒博士呢!” 白水部思及此人,一股恨意涌上心頭:“新政之敗,亦與此人脫不了干系。你可記得徂徠先生石介?” 慕容春華的面容凝重起來。那個常來抱琴樓借馬的石介。 徂徠先生石介。 這在士人中,是個如雷貫耳的名字。 為后世稱道的宋初三先生,便是理學開山人物——泰山先生孫復、安定先生胡瑗和徂徠先生石介。 孫復大力宣傳道統而非文,胡瑗重道而輕辭賦。與孫、胡二人相較,石介崇道有過之而無不及,幾乎言必稱道,還極其推崇韓愈。他個性也最為奇倔,積極用世,好參政議政。他自己不養馬,時常來借抱琴樓后苑養的那匹西夏馬阿道,騎著他出入大臣之門,招賓客,預政事,真是扎眼得可以,狂放得可以。阿道跟他混得極熟,還染上了聽到韓愈之名就會“咴兒咴兒”尥蹶子的臭習慣,鬧得慕容春華在它面前不敢說“寒”,也不敢說“玉”。 大前年四月,石介寫了熱情洋溢的《慶歷圣德頌》,頌揚了韓琦、富弼、范仲淹、歐陽修等一干新政人士,痛斥反對新政的夏竦等人為jian邪。此詩一出,孫復就對他說:“子之禍,自此始矣!” 果然,夏竦懷恨在心,存了暗害他的心思,悄悄讓家中女奴學他的筆跡,好尋個機會構陷他。正巧,石介給富弼寫信,請他行‘伊周之事’,像伊尹、周公旦一樣執掌大權,輔佐皇帝,待功成再身退。夏竦時常讓薛蓬萊截獲他的信件檢查,自然不會錯過這一封。經智囊團苦思之后,他便令女奴將“伊周”篡改成了“伊霍”,信中意思陡然變化。伊尹放太甲于桐,霍光廢昌邑王而立宣帝,皆是廢立天子的權臣。行伊霍之事,這是要富弼把今上給廢了,另立新君??!為了坐實此事,他干脆讓女奴偽造了石介給富弼擬的廢立詔書。那時正是前年六月,夏竦用假詔草誣陷石介、富弼作亂,預謀廢了今上。廢立之事,是人君最不能觸碰的逆鱗。此事一出,雖然今上表示并不相信,但改革派卻受到了沉重的打擊。范仲淹、富弼只能自請外任,石介也難于立于朝,得判濮州,去年就病死了。 但黨爭并未就此結束。之后,又出了進奏院案,幾乎將新政官員一網打盡,白水部也牽連其中。石介病死不久,徐州狂人孔直溫謀反,敗露后被抄家,石介過去與孔直溫的來往書信也被查抄了出來。得此良機,夏竦便趁機跟皇帝說,石介其實沒有死,被富弼派往契丹借兵去了,富弼做內應。 夏竦這一招真是狠毒至極。把人都弄死了,竟然還要辱及他身后,好在富弼身上再踹一腳。今上雖稱英主,對臣子不臣的疑心卻是抹不去的,當即派官員去開棺驗尸。此事震驚全國,連街巷的小老百姓都聽聞了這樁咄咄怪事。當時,參加石介喪事的數百人集體保證石介已死,才讓這位剛直儒士的尸骨免于被發掘檢視。 “我欲哭石子,夜開徂徠編?!卑姿康蛧@一聲,忽然念起了歐陽修新寫的悼亡詩《重讀徂徠集》,夜風將他出口的詩句吹得破碎不堪?!伴_編未及讀,涕泗已漣漣。已埋猶不信,僅免斫其棺。此事古未有,每思輒長嘆……” 慕容春華接道:“我欲犯眾怒,為子記此冤。下紓冥冥忿,仰叫昭昭天。書于蒼翠石,立彼崔嵬巔?!?/br> 木鳥飛入云中,月光朦朧。兩人一時相視無言。 良久,慕容春華道:“阿道如今沒人敢騎,還是一聽到‘韓愈’就尥蹶子,大概是在徂徠先生身邊聽得太多,厭煩透了?!?/br> “逝者已矣,看看我們活著的人,還能做些什么吧?!卑姿繃@息一聲,道,“如今看來,夏竦十有*便是這個幕后之人?!?/br> “誰說的?!”一個清亮的女孩聲音在月光朦朧的云霧間響起。 第79章 告密 白水部驀然回首。紅衣女孩兒漂浮在木鳥翅邊,衣袂裙角飄揚,如雪容顏在飛快流過的云霧中若隱若現,像一朵在黑夜天空中盛放的虞美人花。 胭脂和慕容春華驚喜地望著她。白水部則是整個人都呆住了。 她自空中伸來一只清涼潔白的小手,輕輕碰在他臉上,濃如點漆的眼瞳里閃耀著溫柔的火花,笑著喚道:“喂,呆子,看傻啦!” 白水部深深地吸了口氣,閉上眼睛,仿佛眼前只是一個難以置信的幻覺。下一瞬,他抬手抓住了這只小手,按在臉頰一側,緩緩睜開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眼前的人,好像她隨時都會消失。 她任由他拉著她一只手,唇角含笑,飄飛在夜風之中。 慕容春華站起身來,笑著打破了沉默:“小白,這就是小鯉魚吧?”他伸手要引她過來:“來,這邊坐?!?/br> 白水部似乎剛剛驚醒過來,霍然站起:“昀羲!魚兒!你……你……”他突然將她攬入懷中,緊緊地、緊緊地抱著,好像要把她嵌入血rou骨髓里,再也不能離他而去。眼前模糊不清,盈滿了不知何時涌出的淚水。他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能一遍遍地追問:“昀羲,是你嗎?你回來了嗎?是不是再也不走了?你別怕,不要怕,就算荒神追索而來,我還有這么多朋友,我們一定能攔住他的。我們去天涯海角,永遠都不會被他找到……昀羲,你真的不走了嗎?真的不走了嗎?” 女孩兒伸手摟住他的頸子,眼神哀傷地說:“我……我是悄悄跑出來的。時間不多,你快聽我說?!?/br> 慕容春華和胭脂輕悄地讓出地方。白水部牽她坐下,緊緊地拉住她的手:“不要怕,我不會讓他把你帶回去的?!?/br> 李昀羲臉色蒼白地搖搖頭,看看胭脂,看看慕容春華,又看看白水部:“白麓荒神一直在盯著你們,你們在做什么,他都知道。如今我還不能留在這里,會連累你的?!?/br> 她不等眾人說話,便道:“我知道你們已經查到了夏竦,賑災款是他手下人做的,也是他派人殺你。但他還不是主謀,只是主謀的一條狗罷了。那道士薛蓬萊身上有些古怪,我懷疑是他身后某人與夏竦做了什么交易,連薛蓬萊都未必知曉?!?/br> 白水部驚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女孩兒低聲道:“知道有人要置你于死地,我當然要查他是誰了!此人應是薛蓬萊的主子,要打開缺口,恐怕還是落在這個道士身上。他畢竟是個凡人,凡人就有根有蒂,不是石頭里蹦出來的?!?/br> 說著,她唇角彎起,微微浮現了一點笑容。她把鯉魚的話帶到,還加上了自己的推測,十分妥帖周到,真是待她、待這些人太好了些。這條小魚兒,應當十分感謝她的恩德才是。 這時,木鳥周遭突然出現了一圈柔柔的光罩,罩中花影沉浮。原來是胭脂拿出百花令,張開了一個結界。她吩咐慕容春華:“花奴,掉頭,去大名府上空打個轉兒再回汴梁?!蹦饺荽喝A依言轉過鳥頭,木鳥在風中一炫,振翅向大名府疾飛。 她又對鯉魚道:“昀羲,這個結界,白麓荒神應該無法探知。你可切切別再回去了,這次若再走了,小白真要急出病來了?!?/br> 女孩子眨了眨眼睛,望向白水部。他緊張地等著她回答,手緊緊地拉著她,似乎打定主意,即使她說不也不會放手,眼中又是激動,又是愧疚。 神使鬼差地,她試探著把頭靠了過去。 她像靠在了一座山水上。他骨瘦rou勻,像一道秀拔的山岳;皮膚清涼,像潤澤的流水。他攬著她,像一座山接納了一只鳥,像一個湖懷抱了一尾魚。 這種感覺非常奇異。 她覺得非常新奇,又非常舒服。 她轉過頭,微抬起下巴看他。 之前鯉魚鍥而不舍地要離開她,到這個凡人身邊去,她就一直對這個人有種莫名的厭憎。今日近看,他確實生得好,柔和大方得像一個廳堂里的插花白瓷瓶,這種漂亮既不算精致,也不太張揚,在月光下泛著明珠美玉般的光輝。還沒有好看到讓她想動手抹殺的地步。 她曾經變成他,她知曉他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