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節
秋雨嬤嬤恭聲稟告道:“起初有一點點拘束,在奴婢說‘喜歡哪只花兒,就可以拿哪只’以后,她便不大客氣了,那些顏色鮮亮的宮花,差不多都被她挑走了,這位武三姑娘在家里應該……挺受寵?!?/br> “這是自然,她娘是富錦候老夫人的娘家侄女,在家里哪能不是寶貝?!被莅蔡髶е|女的小軟腰,笑道,“先瞧瞧情況吧,哀家就不相信,就德太妃的性子,她能對一個從沒見過面的娘家侄女有多大耐心?!?/br> 第31章 挖坑 福安宮。 一大清早,德太妃武氏就被兒子氣了個半死,好容易等來了進宮的親娘,沒得到半句安慰不說,反倒先被氣急敗壞的數落一頓,心中一惱,當即就熊熊竄火了,一拍手邊的炕幾,陰沉著臉低聲怒罵道:“寧氏這個女人,簡直……” ——簡直可惡,她不就是想養一下三公主么,多大點事兒,竟然還找老娘指責自己的不是! “住口!”眼瞧德太妃又要胡言亂語,武老夫人只覺眼前一黑,幾欲暈厥過去,強忍了大聲怒喝的沖動,只壓低嗓音斥道,“小祖宗,你可少惹點事吧!你生怕別人揪不到你的錯是不是!現在宮里可沒人罩著你了!” 德太妃這才不情不愿的閉了嘴,爾后一屁股坐回臥榻,氣鼓鼓的扯著手里的帕子。 武老夫人見德太妃這幅滿不在乎的樣子,深深吸了一口氣,苦口婆心的再勸:“桂娜,你聽娘說……” 將之前勸過女兒的話,又仔仔細細給她說了一遍,見女兒只是不耐煩的敷衍答應,武老夫人心底驀然泛起一股悲涼之意,她竭神盡力一心為武家著想,卻偏偏管不住兒子、也勸不住女兒,若是太后陛下哪天翻臉,等待武家的,只怕就是滅頂之災啊。 母女倆靜坐片刻后,武老夫人強行驅開低沉消極的情緒,聲音中滿是疲倦的問道:“你適才又在發什么火?” “還不是子銘!”提起晨醒后得知的事,德太妃就忍不住來氣,秀麗的眉峰中透出一抹抑郁的怒色,咬牙切齒道,“昨兒個竟被賤丫頭爬上了床!簡直氣死我了!” 兒子就算需要暖床的丫頭,也該由她這個親娘安排指定,哪輪得到那些不安分的玩意兒,自己去爬兒子的床,簡直是放肆混賬,當她這個太妃是死人吶。 武老夫人聞言也是臉色一變,急聲道:“這……這如何使得,先帝過身還不到兩年,二王爺他怎么能……” 先父過世還不足三年,為人子女的,哪能這般不孝,又不是膝下空虛的皇帝陛下,需要皇嗣來鞏固帝位,再說,人家皇帝陛下是先守夠規制的三個月孝期,又在先帝出了周年祭后,才和皇后舉行的大婚典禮,并且至今為止,也只寵幸皇后一人,連繼位后的首次選秀都取消了,這份孝心,這幅做派,哪個忠臣良將不稱贊一聲。 而二王爺……他這事要是張揚出去,御史言官還不得用口水淹死他! 宮里的女兒,宮外的兒子,沒一處是安分規矩的主兒,武老夫人額角突突的亂蹦,勉強維持著平靜問道:“那你怎么處置這件事了?” “賤丫頭敢如此放肆,我本來想叫人直接杖斃了她……”在武老夫人深深皺起眉頭的表情中,德太妃又一臉不甘心的恨聲道,“錦嬤嬤卻說不能鬧出大動靜,萬一把事吵嚷到人盡皆知了,對子銘的名聲不好……” 心情煩躁的用手絞著細紗絹帕,德太妃沉著臉道:“宮里的御藥房不能去,為防留下什么禍根,錦嬤嬤已去找負責外出采辦的熟人,給那個賤丫頭到宮外弄避子藥和墮胎藥,藥買回來后,先給她灌避子湯,若是真沒防住,就一劑墮胎藥悄悄去了孽種?!?/br> 其實,德太妃根本不想這么麻煩,不過,錦嬤嬤說兒子正看重那丫頭,要是暗地里處置了她,只怕大脾氣的兒子會和自己吵鬧,不管是把事情吵嚷出來,還是對她們娘倆兒的母子關系,都是有害無益,故而,這才選了一種較為緩和的處置辦法,等兒子對她的新鮮勁兒過了,還不是任自己隨意發落。 武老夫人十分仔細的聽了,爾后忙問:“找的熟人可靠么?”托采辦太監買避子藥和墮胎藥,這可不是一件小事。 德太妃相當淡定道:“可靠,那太監是錦嬤嬤的老相好?!?/br> 武老夫人動了動嘴唇,想再說些什么,到底沒再發表別的意見,只道:“回頭你勸勸二王爺,可別再做糊涂事了?!?/br> 好歹等出了孝期呀。 “他早晨要去上課,等他晌午過來這里,我一定得說他?!钡绿渲樅叩?,這個臭小子,他真想開葷解饞,她這個當娘的,難道還能虧待他不成,需要背著她如此偷摸行事么。 和女兒的腦回路次次不在同一條線上的武老夫人,欲言又止片刻,最后還是不再遲疑,悄聲問道:“桂娜,二王爺一天天大了,等出了三年孝期,就該成家立室了,他的王妃人選……” “子銘的正室王妃,當然只能是咱武家的姑娘,難道還能便宜別人家的丫頭不成?”德太妃眉峰微挑,一幅‘我十分向著咱們老武家’的態度,“二丫頭只比子銘小一歲,年齡再合適不過?!?/br> 見女兒對兒媳婦的人選,與武家上下的心思不謀而和,武老夫人便又試探著問道:“那要是太后和陛下不樂意呢?桂娜,你別忘了,你雖是二王爺的生母,可太后是二王爺的嫡母,陛下更是嫡出長兄,到最后拍案做決定的……可不是你啊……” 午后的慈寧宮,一派靜謐的安詳寧寂。 臨窗的一張大臥榻上,并排睡著兩個形容秀美的小孩,其中一個面龐紅潤白胖圓滾,另一個則面頰消瘦,身形羸弱,惠安太后靜靜坐在一旁,望著自己的一對小兒女。 “王爺和公主的感情真好,連睡個午覺,都要一起牽著小手?!北淘茓邒咻p聲說道。 惠安太后微微揚起唇角,看著互握在一起的兩只小手,目光中滿是慈愛之色,片刻后,笑意又冷淡下來,道:“說吧?!?/br> 碧云嬤嬤微彎身子,湊的離惠安太后稍近一些,接著悄聲回稟道:“德太妃那里,估計是怕留下什么后患,叫人悄悄到宮外買藥去了?!?/br> “就睡那么一晚,哪就那么容易懷上了?!被莅蔡笞旖浅冻鲆荒ㄗI諷的弧度,“她這是為以后有備無患呢?!奔咀鱼懙某岚蛟缇烷L硬了,且根本不怎么聽德太妃這個娘的話,三年孝期的事情他難道會不知道,他既然破了第一回 例,那第二回、第三回還遠么。 碧云嬤嬤低聲請示道:“娘娘,需要吩咐下頭怎么做?” 惠安太后神色淡漠道:“把避子藥換成坐胎藥,把墮胎藥換成保胎藥?!?/br> 碧云嬤嬤輕輕一怔,爾后一臉不解的低聲道:“娘娘,您不是要給二王爺下絕育藥么,怎么忽然……” “絕育藥自然還是要給他下的,哀家懷元寶時所受的苦,以及元寶這些年所遭的罪,德太妃、季子銘、還有武家,一個都別想躲過去……”惠安太后面無表情的冷漠,“哀家原沒考慮,季子銘會在孝期內做出這等茍且之事,既然出了這事兒,哀家就換另一種法子叫他們不痛快?!?/br> 碧云嬤嬤靜靜聽著,片刻后,忽然若有所悟道:“要是二王爺在孝期內弄大宮女的肚子,倒算是一箭雙雕了……” 若二王爺只是與宮女廝混,卻沒有廝混出‘結果’,風言風語一陣,這陣指責風也就那么刮過去了,倘若廝混出一個‘結果’,這個時候再將事捅出來,威力可就厲害多了。 再則,二王爺若是被下絕育藥,那指定不會再有后嗣,若是讓他在徹底絕嗣之前,先鬧這么一出,也可消除日后有人懷疑二王爺被暗動手腳的猜測,實可謂一舉兩得。 “要是德太妃知道她兒子讓宮女懷孕了,碧云,你說她會怎么做?”惠安太后撥著手腕上的玉鐲,一臉漫不經心的問道。 碧云嬤嬤想也不想的回答道:“肯定會用藥流掉……”二王爺若在孝期內生兒育女,這豈不是一輩子的污點,再說,她已經吩咐人去準備墮胎藥,這態度多明顯呀。 “等她以后總也盼不到孫子時,再想起曾經被她親口下令流掉的孫子,她的心情一定頗多感慨……”惠安太后緩緩說道。 ——肯定是后悔懊惱死! 碧云嬤嬤要回稟的事,可不止這一件:“還有呢,娘娘,德太妃欲讓她娘家的二姑娘,嫁給二王爺做正妃,怕您和陛下不同意,富錦候老夫人和德太妃商量了好一陣對策呢?!?/br> “不同意?”惠安太后輕笑道,“哀家為什么不同意?” 第32章 童樂 八月初的時光,秋色如畫。 明媚的艷陽透過紅木雕花窗欞,篩落一層柔和清薄的暖光。 沐浴在微光暖意下的兩個小孩,睡顏恬靜,呼吸如縷,互握在一起的兩只小手,叫人一看便心中柔軟如水。 碧云嬤嬤望了望依然熟睡著的兩個小主子,又壓低嗓音竊語道:“娘娘自是想把二王爺和武家綁在一條船上,可武家和德太妃不這么想啊,她們肯定擔心您會從中阻攔,不讓武家出一位王妃娘娘?!蓖蹂锬锏纳矸莺纹渥鹳F,京城中的貴女那么多,能有幸成為王妃之尊的小姐又有幾個。 惠安太后微微一曬,道:“德太妃想做的事,哀家何時不滿足她了?” 碧云嬤嬤抿嘴低語道:“她們商量著,等孝期一過,叫二王爺自己請旨賜婚,若是娘娘和陛下不允,就讓二王爺拒不成婚……” 惠安太后些許無語:“威脅誰呢這是?” 碧云嬤嬤忍俊不禁道:“娘娘,更有意思的還在后頭……” “哦,怎么說?”惠安太后饒有興致的問道。 碧云嬤嬤忙回道:“富錦候老夫人和德太妃商量的挺美,可她們哪里想過,二王爺不見得就樂意娶武氏女呀,今兒晌午,二王爺從學堂下課去了福安宮,沒過多久,就和德太妃吵嚷起來了?!?/br> “子銘不答應娶武家二姑娘?”惠安太后一挑秀眉道。 碧云嬤嬤輕輕頷首:“正是?!?/br> “那哀家更得讓德太妃心想事成了?!被莅蔡笮Φ?。 碧云嬤嬤笑了一笑,接著道:“畢竟有嬤嬤規勸著,德太妃和二王爺倒也沒吵多久,后來,二王爺不知怎么瞧中了您賜給武三姑娘的宮花,說是走的時候要全帶了去,武三姑娘聽見了,許是舍不得,便說了一句‘那是太后娘娘給我的宮花’,二王爺一下子就炸了,罵罵咧咧的將宮花全摔了,又用腳跺踩了個稀巴爛,武三姑娘哪曉得會遇到這陣仗,當場就嚇哭了……” 惠安太后想了一想,神色自若道:“子銘不喜哀家賜三姑娘東西,哀家偏賜給他看,德太妃想在福安宮出風頭樹威風,哀家就捧著她大出風頭,明日叫針工局去給三姑娘裁衣裳,帶著布料過去,叫她自己挑中意的花色,宮里若有什么進貢的鮮果,德太妃那里送雙份,其中一份要特意說明,是賜給三姑娘的,其余的事情,你看著辦……” 碧云嬤嬤微一福身:“奴婢明白……” 頓了一頓,碧云嬤嬤又輕聲開口道:“娘娘,王爺和公主都睡熟了,這兒有銀花和素容看著,您也到內殿去歇會兒午覺吧?!?/br> 惠安太后點點頭:“好?!?/br> 再望一眼睡在榻上的兩個孩子,惠安太后目光柔了又柔,方起身離去。 灑在紅木窗欞上的光影漸移,約摸到了申初時刻,睡在榻上的兩個小孩子,有一個輕顫著眼睫毛醒來,守在榻邊的銀花嬤嬤見季子恒醒了,忙低聲輕問:“王爺睡醒了么?” 季子恒迷糊的揉了揉眼睛,口內朦朧的喚道:“嬤嬤……” 之后似乎想到了什么,忙側身扭頭看向身旁,只見自己漂亮可愛的小meimei,還閉著眼睛呼呼大睡,隨著呼吸均勻的節奏,小肚子也在一起一伏,季子恒見meimei睡的又甜又香,也不出聲打擾,只眼睛一彎,和旁邊的兩個嬤嬤笑著輕聲道,“扇扇沒我醒的早?!?/br> 銀花嬤嬤低聲笑著說道:“公主還小,睡的時間會稍長一些?!?/br> 季子恒低下頭,在自己小meimei臉上輕輕嘟了一口,爾后就往榻下爬:“嬤嬤,我要出恭?!便y花嬤嬤聽罷,忙給元寶小王爺穿鞋,再領著他往凈房奔去,等季子恒解完小恭,再回到臥榻時,卻見他可愛的小meimei也已經睡醒了,季子恒輕輕歡呼一聲,撲爬上臥榻,喜聲問道,“扇扇,你也醒了啊?!?/br> 季子珊捂嘴打了個小呵欠,又無辜臉的看向元寶小王爺——哥呀,雖然你是王子,咱是公主,但咱倆不能演睡美人的戲呀。 季子恒聽不到meimei的內心吐槽,只一臉笑瞇瞇的摟住胖meimei,好聲哄道:“扇扇乖,你睡醒了,可哥哥不能陪你玩了,大哥哥叫我下午去他那里學寫字呢……” “玩……哥……玩……”季子珊只‘聽’的懂某些關鍵字,至于別的,不好意思,她真的聽不懂哇。 季子恒也蠻想和小meimei一起玩,但又不能爽大哥哥的約,蹙著秀氣的眉頭想了一想后,季子恒朝榻邊的兩個嬤嬤道:“嬤嬤,母后還沒午睡醒,沒人陪扇扇玩,她要不高興的,叫扇扇跟我一起去乾明宮吧,路上,我陪扇扇玩,到了乾明宮,大哥哥可以陪她玩……” 銀花嬤嬤和素容嬤嬤對視一眼:“……” 季子珊裝作沒看到倆嬤嬤的為難臉,愈發笑的見牙不見眼:“玩啊……哥哥……” 季子恒偏頭親了一下meimei的小臉蛋,眉花眼笑的哄道:“好,扇扇,哥哥陪你玩……”然后再轉頭去看自己和meimei的嬤嬤,嗓音稚嫩的發號施令道,“讓人準備轎子,我要和扇扇坐轎去乾明宮?!?/br> 銀花嬤嬤和素容嬤嬤又對視一眼后,答應道:“是,王爺?!?/br> 于是,在惠安太后毫不知情的境況下,不到五歲的元寶小王爺,帶著一歲多大的meimei‘溜’出了慈寧宮,而身在乾明宮的季子清陛下,對此事同樣毫不知情,當他看到小弟弟牽著小meimei一起踏進御書房的時候,兩只眼珠子都快瞪掉在地上了好么。 這倆小鬼頭……在搞什么呢? “哥哥?!痹獙毿⊥鯛斅氏忍鹛鸬暮叭?,然后輕搖手里牽著的小巴掌,笑著教季子珊,“扇扇,快叫大哥哥?!?/br> 季子珊從善如流的大聲道:“哥!” 因為沒有爹,季子珊最擅長喊的兩個稱呼,一個是‘娘’,另一個就是‘哥’。 聽到小meimei響亮又清晰的‘哥’字,季子清陛下驚完又樂,從御書案后頭的龍椅中站起身,朝手牽著手的倆娃娃走去:“元寶,你怎么把扇扇也帶來了?” “母后還在午睡,扇扇又纏著我玩,我不想她不高興,就把她一起給帶來了?!痹獙毿⊥鯛斦0驼0痛笱劬?,目光溫潤道,“一會兒我寫字的時候,哥哥和她玩吧?!?/br> 季子清幾不可察的抽了抽嘴角。 話說,他專門抽出來的時間,是想教你這個矬字王爺練美字,不是陪美萌萌的小妹子……玩呀,不過,小妹子來都來了,他怎么也不可能再給她攆回去,于是,季子清陛下一彎腰,將胖嘟嘟的小meimei從地上撈抱起來,捏著她的軟乎小臉笑問道:“小扇扇,你想大哥哥了沒?” 見面就捏臉,真是極度吐艷! 季子珊皺起一張圓鼓鼓的rou包子臉,她當然想你了,想和昨天一樣……戳你鼻孔! 察覺到小meimei舉動的季子清陛下,忙伸手握住她的小指頭,開玩笑,小妹子見到他想玩轉飛飛就夠了,再來個一見他就想戳鼻孔的習慣,這……還了得,因而攥握住小meimei的胖爪子后,季子清瞇眼嚇唬她:“扇扇,不能戳哥哥這里,你再調皮搗蛋,哥哥可打你屁股了?!?/br> 季子珊無所畏懼的眨巴眨巴眼睛。 見meimei沒有再戳他鼻孔的跡象后,季子清陛下抱著她往偏殿走去,同時招呼一旁仰著小腦袋的元寶小王爺:“走了,元寶?!?/br> 到隔壁后,季子清先讓兩個嬤嬤陪小妹子玩,自己則手把手的教胞弟寫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