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節
趙晏清心里還是堵了一下。 天家無父子,天家無兄弟,天家無情。 究竟是天家無情,還是人性可畏。 趙晏清又想起太子所做的種種,心頭一片冰涼。 他在桌案前坐良久,隱約聽到一聲呼喚,自屏風后傳來。 他猛然回神,站起身快步回到床榻上。初芙還抱著被子睡得香甜,剛剛喊他那聲,估計是作夢了,唇角還揚上翹著。 夢到什么高興的事了? 趙晏清把外袍隨手搭到一邊,輕聲再上床,將溫軟的人兒摟在懷里。她似乎找到熱源,順勢就手腳都纏上來了,整個人都陷在他懷里,黏人得很。 趙晏清卻想,能被她這么一黏輩子才好。他閉上眼,腦海里還是剛才拆的字,如果不是他有先入為主的意識去拼湊出來,那么殺賈永望的就是毅王無疑。 那害陳貴妃的人呢,也是毅王?可陳貴妃身邊有陳王舊黨,毅王和陳王舊黨有聯系? 也許他還該再核查,明天派人送信給陸承澤找一些東西。 *** 初芙醒來的時候,床榻上只得她一人,外間有說話的聲音。 她悄聲下了床,披上外袍,走過桌案的時候看到上面鋪了好幾張寫滿字的紙,一支燃盡的蠟燭灰撲撲的。 昨晚睡下后他又起來了,她記得睡前這桌案上就沒有蠟燭的。 走到槅扇前,外頭說話的聲音就散了,有匆忙離去的腳步聲,趙晏清的身影也來到她的面前。 “把你吵醒了?” “怎么起那么早,出什么事了嗎?” 初芙朝他伸手,他握住,發現她手有些涼,就去半摟了她往里頭帶:“沒出什么事,你讓丫鬟進來穿衣,凍著了怎么辦,天明的時候又下雪了?!?/br> 這會也還下著,不過見小一些,沒什么聲音。 又下雪了。 初芙皺眉:“可別再出事了?!?/br> “今天除夕,我們王妃就別憂國憂民了?!壁w晏清笑了,還伸手去按了按她肚子,“什么時候憂慮一下這兒?” 一大清早的就又不正經。初芙拍開他的手,其實她倒不覺得那么有孕好,畢竟年紀太輕。趙晏清被她拍開手,又是笑:“我們不著急,等你滿十八了再說?!?/br> 初芙就又脧了他一眼,似乎在質疑。既然要讓她滿十八,他就別那么努力耕耘,還回回都在里頭。 她是不是要考慮避孕的事? 趙晏清見她側了頭在思索什么,還是笑。 他既然說了等她再長長,正然是早有籌劃的。 齊王服毒多年,三次拔毒究竟能不能清完,他心里也沒底,肯定擔心對胎兒有害。左慶之也不敢胡鬧,早早為他備了不傷身的避孕藥,總得讓他再緩個一兩年看看。 今日要進宮,夫妻倆用過早飯就開始打點進宮的事,午間也沒有歇息,禮服一件一件穿下就該出門了。 這間趙晏清還抽了空到外書房一趟,陸承澤送來了幾份東西。賈永望賣宅子的字據,還有銀樓的和賈永望以前與人來往的一些帳目,都是抄謄的,趙晏清就發現一個有意思的地方。 賈永望在八月十六日后所有立據上面都會寫上日期,并且會在日期前寫下‘立于’某年某月某日,以前他和人往來都只直接書上某年某月某日。 一對比之下十分突兀。 立于……真的是他所想的那樣,用拆字來拼出訊號,確實是毅王所為? 他把這些東西都帶到身上,跟著初芙乘馬車的時候,把這些東西都給她看。 初芙這才知道他昨晚上半夜起來又為了什么事。 她眸光就幽怨極了:“為什么不喊醒我?!泵髅魇撬认氲讲鹱值?。 這個年頭傳密訊,要么是拆字,要么是再對應一本書,按照信里的提示去查某頁某行的字。要么就是掐頭去尾的藏字詩或話。 不想她撞對了一樣,結果卻是他人破譯的。 初芙自然不高興。 趙晏清摟著她,指著紙上那些突兀明顯的地方,說:“我覺得我們可能只是猜對其中一樣。賈永望知道自己難逃一死,故意留下信息,肯定是想報復那個要殺他的人。但如若我們沒留意到呢,這樣的訊息就掩蓋了?!?/br> “所以他可能不是給我們報訊息的,應該是還有別人?!?/br> “別人?”初芙想了想,說道,“陳王舊黨?” 趙晏清點點頭,“極可能毅王和陳王舊黨有聯絡,兩波人有合作,賈永望想提醒其它他人,要提防毅王?!?/br> “黑吃黑?” 這也太復雜了吧。 “瓦剌王子在和人傳信,這人可能是毅王,也可能是陳王舊黨。此事找個時間跟你爹爹說一聲,有了源頭總比一抹黑的查有用?!?/br> 初芙心情沉重。如果毅王和陳王舊黨有聯系,那么肯定就是皇位。一幫能賣國的人,可能會和當朝皇子乖乖合作嗎,這里頭恐怕還有更深的算計,搞不好就是覆國之禍。 “水來土淹,天塌了還有高個子頂著,何況父皇圣明,這么些年來就沒有停過調查??隙ㄊ怯蟹纻涞??!?/br> 趙晏清握著她的手,把她的憂慮猜得明白。初芙回握他說:“別的怎么樣我倒不擔心,我就擔心陳貴妃和陳家那里,總怕把你牽連了。畫屏死前那眼神太可怕了……” “會水落石出的!” 他再度用力去緊緊握住她的手,起碼事情逐漸明朗,很多線索能聯系起來。 夫妻的儀駕到宮門的時候,謝家父子也正在宮門,那個樣子仿佛是在等兩人。 趙晏清與初芙下車來。這個時候雪還沒停,父子倆人頭頂的傘都落了厚厚的積雪。 初芙上前,謝英乾卻是朝趙晏清示意,兩人走到一邊。初芙疑惑看向兄長,謝擎宇面無表情道:“有人不長眼?!?/br> 嗯?初芙一怔,更加莫名奇妙,謝英乾那頭已經和趙晏清說道:“聽說你以前和陳家有口頭的婚約,今晚那姑娘也會來?!?/br> 趙晏清霎時皮都繃緊了。 第80章 雪花被風吹得直打旋兒, 和著風直往趙晏清脖子里灌。 沁涼的冷意仿佛就直刮進了他心里, 心尖都在哆嗦。 謝英乾怎么會問起這事了,可是有人到他跟前說了什么?趙晏清就想到陳元正, 眸光閃了閃。 他正思索要怎么回話, 謝英乾卻看見他鳳眸微閃, 直接將這反應打為心虛。神色為之嚴肅, 板著臉說道:“殿下是有什么難言嗎?” 趙晏清被為這涼颼颼的語氣再打了個激靈,忙拱手道:“岳父大人言重, 我自當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岳父口中說的婚約,我從未承認過, 亦從未傳揚過?;橐龃笫?,父母之命, 這點岳父盡可放心?!?/br> “但那姑娘來了, 初芙會與她碰見, 若是那陳姑娘見到初芙, 說了什么不中聽的……” “初芙已知曉陳家姑娘來京的事,今兒會碰見亦是有所準備?!?/br> 趙晏清在這冷天里居然背后冒汗,不管是冷汗還是熱汗,這會中衣都黏在身上了。 謝英乾沒想到女兒已經知曉,昨天得知這消息腦補了一出女兒被逼接納陳家女的畫面霎時斷了, 他眸光沉了沉, 語氣依舊嚴肅:“我這是越矩了, 不該管到殿下后宅上, 但初芙是我唯一的掌上明珠,實在是受不得她受丁點的委屈。殿下貴為皇子,要開枝散葉,身邊的女人怕是不會少……” “岳父大人?!壁w晏清根本等不及聽他說下去,再度拱手,“開枝散葉,初芙足矣,何況我實在有怪癖,等閑人皆是不親近。對女人這事也不熱衷,得初芙已是我幸,又怎么會再招惹其他叫她難過,這點岳父真不必憂慮?!?/br> 他急忙的澄清,謝英乾倒是怔了怔,他后頭想要施壓的話就梗在喉嚨里。 他跑來干涉一個皇子后院的事,也是豁出去老臉,甚至想著要拿權勢威脅。畢竟陳家一倒,齊王就只能靠著謝家,但趙晏清表態太過迅速,讓他反倒有種要被噎死的感覺。 謝英乾嘴角動了動,好半會才出了口長氣:“既然……如此,還請殿下記得今日所言?!?/br> 趙晏清見他臉色總算緩和,也是松口氣,再次應下。不管是陳家姑娘、還是哪家姑娘,他只光想就膈應得很,還不如永湛來得討喜,而且那是齊王表妹,跟他沒半毛錢關系! 初芙在一邊看著兩人似乎是談完了,撐著傘上前。她才走進,趙晏清就伸手接過傘,一只手緊緊拉著她的手攥著。 他比平時用力,初芙抬頭看他,他只是溫柔地笑。謝英乾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抿抿唇,到底沒有再說什么,與夫妻二人一同進了宮。 晚宴設在保和殿,受邀請的皆是有功勛貴及一二品大員和其家眷。男女分了席,女眷這邊說是由陳貴妃及林妃主持,太后卻是在的,兩人其實就是活躍氣氛的助手了。 太后雖不問前朝和后宮之事,但得明宣帝尊重,大事皆會上稟。上回太子被誣蔑一事,她也是知道的,得知是初芙在中間為劉皇后和太子正了名,更是對她疼愛得緊。 臘八的時候滿京城,唯有初芙得了慈寧宮送來的蠟八粥,榮寵羨煞旁人。 今兒晚宴,太后一見到明麗動人的孫媳婦,當即就把人喊到身邊入席,更是叫人側目。 初芙受太后照顧那么些年,自然和她親近的,而且太后所在位置離大臣女眷們有些距離,她在這里也不覺得拘束。 太子妃的位置就在太后下手,見著說說笑笑的二人,就跟親祖孫似的,說不羨慕是假的。 近來太子性子有些轉變,仿佛對齊王寬容了許多,也不許她娘家插手陳家的事,她面對初芙的心情就更加微妙了。 陳家謝家,哪一個不比她娘家強,讓她十分有壓力。 陳貴妃有一段時間不曾在命婦跟前出前,今兒現身顯然是清減了許多,禮服就是掛在身上,顯得空空蕩蕩的。林妃是五皇子生母,十分溫和的一個人,體形微胖,襯得陳貴妃更是骨瘦如柴。 初芙好幾回都感受到了陳貴妃的視線,間中偷偷打量她一眼,對她的銷售也有些心驚。雖然知道她被陷害,但如今明宣帝要發難陳家,趙晏清這邊若不將陳家打壓下去,往后也得受控制,只能是暗暗同情她。 至于陳家母女,如同趙晏清所預言的,果然特意還到她跟前來‘請安’。見到陳家大姑娘,初芙還為之驚艷,確實是一個水靈漂亮的姑娘,滿屋燈火璀璨,不及她抿唇一笑。特別是眼底下那顆朱砂痣,眼波流轉間盡添嫵媚。 初芙想,如果她是男人,也會喜歡這種風情萬種的女人。 礙于有太后在,陳家母女沒能說過多的,寒暄了幾句就回到位置上。這個時候太后拍了拍她的手:“你不要介意,我看老四從來沒有這個想法,不然早就跟他父皇提了?!?/br> 初芙愣神,下刻反應過來太后是在為陳家母女的安慰她,免不得就笑了。 “娘娘所言極是,殿下早前也跟我說過這事。這次陳家表妹進京,他都沒有過去一回,就怕我誤會了?!?/br> “老四這孩子平時就少見人,這半年來才露個幾面,估計他也不喜應酬,這點倒和老三似的。不喜歡的啊,看都懶得看一眼?!?/br> 在這種喜慶的日子,老人還是想起戰死的孫子,不過半年,物似人非。 “娘娘?!背踯饺ノ兆±先说氖?,有些感傷,“殿下知道您念著他會高興的?!敝豢上荒芑貞?。 太后在她溫暖的手心中回神,想到她險些還成了三孫媳婦,這個時候說這些真不適合,忙又擠出了笑來。 “你怎么還喊娘娘,喊皇祖母了?!?/br> 初芙見老人笑了,也跟著笑。 宮宴就是吃吃喝喝,給上位者說幾句好聽的祝賀,雖都是言笑晏晏,其實還是無趣的。男人那邊喝起酒起來倒是要熱鬧一些,哄笑聲不時會傳過來。 中途初芙要去方便,再回來的時候,陳貴妃正好給太后在敬酒。見她回來,陳貴妃笑著也拉了她讓喝上一杯,盛情難卻,太后也在邊上鬧她。初芙只能為陳貴妃添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