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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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龍椅旁終于多設了一個座位, 而不再是孤零零地擺在中央。 只是眾臣抬頭, 遠遠望去,瞧龍椅附近掃上那么一圈兒目光,心里一時間有些不大適應。畢竟從前別說旁邊多了張座椅了, 就算是龍椅上,其實也少見皇帝落座。 這代表著什么呢? 代表著今后他們手中的權力勢必要被分走了, 從今以后朝中是何境況, 也都變作了未知。 蕭正廷早知有這一日的到來。 他也無法去怪責太后的愚蠢, 致使一步步走到今天。 大抵只能怪,天時人和地利之下,于是便有了新帝翻盤這一出…… 正微微出神間,只聽得太監唱道:“皇上駕到, 皇后娘娘駕到?!?/br> 眾人一怔,一時間仍舊不大適應, 但他們還是反應極快地跪地、低頭行禮。隨后便聽得一陣腳步聲近, 然后只見華麗的衣擺從他們跟前掠過。一繡五爪金龍, 一繡五爪錦鳳。 恍惚間, 好像還有一陣香風裹著淡淡藥味兒飄過,竟也說不出的好聞。 待帝后從他們跟前行過,行入太和殿內,登上寶座,他們方才從丹墀上起身,自丹陛而上,入到殿內。 這時候, 他們也才終于敢抬起頭了。 這一抬頭,眾人都是一怔。 昨日方才見過新帝,自然不至于何等驚訝。 但那位傳說中的自岷澤縣來的傻兒新后,倒是真真出了所有人的意料。 原來撤去蓋頭下的模樣是這樣的——眾人那一瞬,腦中劃過的都是這個念頭。 瓊鼻櫻唇,黛眉桃腮。 俏麗若三春之桃。 她一垂眸、一頷首,都帶著說不出的仙氣,真真神仙般的面容。 偏她又一身錦衣華服,于是為她整個人又添了三分氣度與威嚴。這樣一瞧,倒算不得是仙女了,該當是天上那列了班的神仙,方才有如此模樣。 他們的呼吸滯了滯,一時間都不知是該先反駁,這新后哪里是鄉野來的好,還是先反駁這哪里是個傻兒好! 左右帶給他們的震驚太多,竟是一氣推翻了他們原本的所有預料。 但這些都不及越王蕭正廷感受到的震驚來得多。 他立在那里,一時幾乎忘了自己身在何處。 那條狹小的巷子里相遇的場景,赫然歷歷在目,一轉眼,她便已經立在漢白玉石基上,與臺下眾人遙遙相望。而與她并肩而立的,是新帝。 什么傻兒? 什么鄉野來的女子? 太后口中,她萬般粗鄙蠢笨、十分不堪,他便也先入為主,想著新后該是個會讓新帝丟盡顏面的存在。 結果到了頭,方才知曉,使他驚鴻一瞥,便總不能忘的神仙女子,原來就是這“粗鄙蠢笨、十分不堪”的傻兒。 蕭正廷腦子里亂作了一團漿糊。 他這前半生,還從未有過這樣失態的時候。 也是頭一回,有事情完全脫離了他的掌控,而他還全然不自知。 旁的聲音他都聽不見了,倒是自己低低的呼吸聲聽得一清二楚。 他抬手按了按額頭,這才回過了神,勉強重新又抬起頭。 這廂。 蕭弋捏了下楊幺兒的手,微微側過頭,與她耳語:“自己一個人坐,能成嗎?” 楊幺兒:“嗯?!?/br> 她少言寡語,這會兒看上去實在唬人得很,一瞧就氣勢十足似的。 于是蕭弋這才松了手。 他將眾人神色收入眼底,心下不由也覺得譏諷。 多少人都在暗地里等著嘲諷他,堂堂皇帝,卻礙于欽天監卜卦,礙于自己的病體,不得不娶一個山野村婦為妻。也正因為如此,所以無一人阻他大婚。都想著,大婚也不過是給皇上自己添污名?;噬夏晟?,娶了這樣的妻子,將來還不知如何難受呢。 現下見了人,他們心下可否又覺得后悔? 蕭弋不知他們心情如何。 但他這會兒卻是十分快意的! 再沒有比這更快意的時候了! 蕭弋掩去眼底的陰霾之色,嘴角微微勾起,道:“宣讀詔書?!?/br> “是?!壁w公公忙取過詔書宣讀。 眾人心頭一凌,一下子被這道聲音從震驚中扯回到了現實,然后不得不面對起另一樁嚴峻的事。 ——小皇帝終于要真正親政了。 “取鳳印?!钡钪性夙懫鹆耸掃穆曇?。 小太監忙捧著裝鳳印的匣子,在蕭弋與楊幺兒中間跪了下來。 蕭弋親自伸手拿過了鳳印,然后起身,交到了楊幺兒的掌中。隨即他微微俯身,幾乎是湊在了楊幺兒的耳邊說話:“抓緊了?!?/br> 楊幺兒便下意識地抓緊了,抓得可緊可緊了,硌疼了掌心也不放手。 隨即眾臣再度跪地,口呼:“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皇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br> 頗有些排山倒海之勢。 楊幺兒眼底顯露一絲迷茫,掃過眾人,她這才知曉,原來取下蓋頭后,跪了這么多的人,是這般情景…… 好像她很厲害似的…… 所有人都得給她叩頭行禮了。 楊幺兒眨巴了下眼,心想。 待到頒完詔、交了鳳印后,眾臣便得先后上表,行慶賀禮。 只是蕭正廷盯著自己寫的那份兒,心底的滋味兒便又變得復雜了起來。 他慣來在人前做個謙和、溫雅的人物,哪怕他心下也忌憚皇帝大婚、從而獲得親政機會,但他絕不會表露半分。 他洋洋灑灑寫下了一份表書,上面盡是溢美之詞、祝賀之語,恨不能將新帝新后說成是天下僅此一雙人相配! 如此懇切語句,反倒更顯得他赤誠…… 哦,那時他是這樣想的。 但這時,蕭正廷便有了點心尖都跟著發顫的感覺。 要說他如何喜歡只見過寥寥數面的新后,倒也……倒也并非如此。但人總是怪異的。一絲愛慕而不得,便會飛快地拔成參天大樹。他腦中鐫刻下的那點回憶,便就此來來回回從他腦子里碾過去,提醒著他往日見的那幾面,又提醒著他,眼前的這一幕,有多令人不甘。 真是不甘。 蕭弋生來是太子,年少便登基,縱使病榻纏綿,但只要一日不死,便一日是皇帝。 而他,原本出生倒也不差,只是好巧不巧被選入宮中,親生父母當是天大的際遇,忙不迭將他送走。他卻成了宮中最尷尬的那個人。 蕭弋得帝位,又得美人。 他卻一樣也得不著。 “越王殿下?”太監的聲音在他跟前響起。 蕭正廷面露笑容,忙將手中表書交與跟前的太監。 待交過去后,方才不經意地將手藏于袖中,掐緊起來。 頒詔是為宣告天下。 上表是為行賀禮。 待做完這一切,便算作結束了,可以散去了。 楊幺兒全程至始至終都乖乖坐在那里,仙氣十足,也威嚴十足,叫人忍不住想瞧,又叫人不敢瞧。 等到眾人再度叩頭,她方才由宮人扶著起身。 只是到底休息不夠,身體還酸軟著呢,身上又壓著沉沉的禮服,頭上也梳著高高的發髻,滿是釵環,她的身形不由晃了晃。 蕭弋長腿一邁,便立即走到了她的身邊,他伸手扶住她,道:“累了?” 楊幺兒:“唔?!?/br> 她都不點頭了。 怕像昨日那樣一點頭鳳冠就要滑下來,她也怕待會兒一點頭,把釵環都甩飛了。 “這便回去歇著了?!笔掃ひ舻偷偷氐?。 說著,他抬手撫了撫下她的耳垂,她的耳垂上已經掛上了漂亮的耳飾,正是她先前牢牢攥在手里的那對。 “疼不疼?” 楊幺兒一臉茫然地盯著他,像是在思考,這樣叫疼嗎?原來這樣會疼嗎?什么樣的算疼呢? 蕭弋見她這般,便知曉是白問了。 他輕輕摩挲了一下她的耳垂,道:“待回去了,朕命人取冰來與你敷一敷便好了?!?/br> “……” “怎么不說話?” 楊幺兒這才道:“嗯?!?/br> 蕭弋沉聲道:“日后要多說話,但凡朕同你說話,朕只要說了一句,你就也得說一句。當然,你說一個字也好?!?/br> 楊幺兒便巴巴地又應了一聲:“嗯?!?/br> 聽來實在單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