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
清明上河圖密碼5 作者: 冶文彪 出版社: 北京聯合出版公司 副標題: 隱藏在千古名畫中的陰謀與殺局 出版年: 201851 引子 田…… 天地之大德曰生。 ——《周易·系辭》 有天斯有地,有地斯有生,有生斯有人,有人斯有家,有家斯有國,有國斯有天下。 遠古之初,生民為公,不分彼此,同勞同食。只是以采集漁獵為生,一半靠力,一半憑運,收獲難有穩靠。之后,漸知畜養種植之法,農業隨之興起。人力馴服天力,收獲便穩靠了許多。然而,谷畜漸豐,儲積漸多,人便漸次分出貴賤,地也劃出公私。 商周之時,天下土地皆歸天子,所謂“率土之濱,莫非王土”。西周又行分封制和井田制,土地逐級分封給諸侯卿士大夫。田地照井字劃分,中間大田歸王侯,叫公田;四周小田歸庶民,叫私田。王侯向天子繳納貢賦,庶民則向王侯獻助力役。百千萬人集體勞作,先耕種公田,之后才能耕種私田?!对娊洝匪疲骸耙喾柛?,十千維耦”“雨我公田,遂及我私”。 到春秋時,貴族墮落,民智漸醒。加之鐵器牛耕興起,庶民漸能自立,開始怨憤于貴族不勞而獲、如同碩鼠,怠工逃亡愈演愈烈。魯國順應大勢,推行“初稅畝”,廢止貢賦力役,不論公田私田,一律按畝收稅。繼而秦國商鞅變法,廢井田,開阡陌,任民自由買賣土地。戰國至秦漢,天下田土由公而私,由集而散,民心大暢,民力大解。男耕女織,小戶農家從此遍滿天下。 然而,土地既可買賣,便難免多寡不均。到東漢末期,兼并之勢無可阻擋,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天下土地幾乎被豪強地主占盡。到魏晉時,世家大族把持朝政,割據天下,造成三百多年戰亂動蕩?!鞍坠锹队谝?,千里無雞鳴?!弊愿r難以自存,只能依附豪強,淪為奴婢徒附。 北魏孝文帝為遏制豪強、開墾荒田,頒布“均田令”,召集流民,計口授田。隋唐平定天下,承繼此法,推行均田制,將戰亂無主之地均授予民,受田農戶按人丁服徭役、納絹谷。百姓安生,民力舒解,百余年間,終于擊垮強橫世族,迎來大唐開元盛世。 可惜,中唐以后,均田制漸漸名存實亡,難以為繼,土地兼并重又襲來。窮戶連片失地,卻仍需納人丁賦稅。唐德宗時,宰相楊炎為解此困,推行“兩稅法”,不再以人丁征稅,只按實有田產,貧富分等,按夏秋兩季納稅。此法大為公平,甚得民心,卻觸怒豪戶,因而推行艱難。加之藩鎮割據,五代十國軍閥混戰,天下隨之又亂。 直至宋太祖平定天下,動蕩才得歇止。大宋不立田制,沿襲兩稅法,土地自由買賣,只依照田產,分夏秋兩次收稅。朝廷清簡,百姓安業,幾十年間,天下漸臻富庶。 富則多欲,奢則多驕。宋初儉樸之風漸趨奢靡,冗官、冗兵、冗費令朝廷不堪重負。而富貴之家,依仗權勢財力,不但廣占田地,更借諸般名目,隱匿田產,逃減賦稅,甚而將賦稅轉嫁于窮戶貧民。積重之下,不得不變。 神宗時,王安石推行新法,其中最緊要一條為“方田均稅法”,重新丈量天下田土,按各戶實有田地,繳納賦稅。此法雖有益于窮民,卻招致豪戶怨怒,因而難以推行。新法舊法幾經更迭,到徽宗時,重用蔡京,再度推新法,天下賦稅由此大增。 后有宦官楊戩,推出“括田令”,搜檢荒山、退灘、淤地、湖澤,盡都歸為公田,勒令百姓租佃,強征稅錢。其后,更檢視民田契書,追根溯源,層層追查買賣來由,由甲至乙,由乙至丙,由丙至丁……直至尋見缺誤,便加重租稅,甚而收為公田,招人承佃。 “括田令”由汝州開始,繼而擴延至京東、京西、淮北、淮南,破產流離者難計其數…… 風篇 劣童案 第一章 屯 屯者,結之不解者也。結而不解,則亂;亂而不緝,則窮。 ——司馬光《溫公易說》 宣和三年,清明正午。 虹橋那邊喧鬧起來時,王盉和三弟正坐在趙太丞醫館間壁外墻的石臺上歇息。這時麗陽高照,春日正好,王盉心底卻仍忐忑不寧:自己咒死了一個孩童。 王盉今年已六十二歲,卻身形高大,腰背直挺,須發依然濃黑。他家在二百里外拱州襄邑縣一個叫皇閣村的村莊。他們是寒食前一天動身,步行三天,昨夜才到的京城。同來的還有兄長、堂弟、妹夫、侄子、堂侄、堂孫。人多,不好投親友,他們照舊在汴河北岸崔家客店擠了一宿,雖然臟臭,房錢卻少些。 王盉揣著心事,一夜沒睡安穩。由于清早要進城拜祖,還得盡快趕回到虹橋,辦那樁不能讓人知曉的要緊事,他強振起精神,早早起來,喚醒眾人,向店家討了熱湯水,吃了點自帶的炊餅,便領著眾人一同進城,趕到望春門外的朱家橋。 上了橋,一眼便能望見左岸邊有座大宅院,門宇雄闊,樓檐蒼峻,尤其中庭那三株百年古槐,樹身挺拔,新枝鮮茂,樹冠掩過了樓頂。王盉在橋頭站住了腳,望著那宅院,心頭一陣翻涌。 這是王盉祖上故宅,天下有名的“三槐堂”。而他們王家,也被譽為“本朝第一故家”。 王盉的先祖王祜,生于唐末,為人倜儻,辭氣俊邁,以文辭名動京師,歷仕后晉、后漢、后周,大宋開國,拜監察御史。王祜為人忠直,做了許多仁義之事。有回,太祖皇帝差遣他伺查名將符彥卿動靜,并許以宰相之職。王祜卻勸諫道:“五代之君,多因猜忌殺無辜,故享國不永,愿陛下引以為戒?!碧媛牶蟠鬄橘澷p,此舉不但讓符彥卿一人幸免,更于大宋不殺大臣、不因言治罪之仁政,也有獻策之功,世人都稱王祜有陰德。 王祜將家安在望春門外,親手種植了這三棵槐樹,并說:“吾子孫必有為三公者?!惫?,其三子后來全都位登顯宦,功績卓著。尤其是次子王旦,真宗朝時被拜為宰相,柄用十八年,為相整一紀,聲名隆極,歿后從享于帝廟。此后,王家名士輩出,賢才競現,成為當世望族。 王盉便出生在這宅子里。 那時還是仁宗末年,世風淳和溫善。王家更是門庭醇雅,家風仁厚。王盉記得幼年時,百十口親族聚居一宅,上百間房舍前后相連,卻從沒聽過吵嚷聲。前庭后宅,處處安詳和靜,時時能嗅到一團馥郁之氣,混著墨香、紙香、茶香、花香、藥香……每個人面上、眼中都閃著一層和悅光澤。 族中幼年一輩,長到五歲,便都去東院書堂讀書習字。教書的是自己族中長輩,讀書也只重熏陶,并不苛責學業。子弟即便學問不好,將來靠恩蔭,也能得個官職。他們日間常聽的,都是官家今日上朝面色如何,這道詔令該不該封駁,這篇奏折哪句不妥,歐陽永叔公來借哪卷古籍,司馬文正公捎了什么墨,蘇東坡先生從杭州托人寄來什么茶,王安石萬言書如何放肆……因此,他們王氏子弟自幼便視這天下如自家廳堂,從來不憂不懼、不羨不妒,都知道自己日后也會如父祖一般,擔起這天下之任,盡一番該盡之責。 不過,與其他兄弟不同,王盉讀書極吃力。一篇《論語》《孟子》文章,別人至多三天便能記熟,他卻半個月都背不下來。王盉又生性有些好強,看著其他兄弟經書誦得流利、文墨寫得俊雅,心里始終過不得??蔁o論他如何盡力,都難有大長進。那些兄弟也總是明嘲暗諷,又因他這一房是側室所生,便越發輕鄙他,處處都疏遠他。王盉心里擰了一股氣,暗暗賭誓,將來恩蔭得了官職,一定要做出些大功業,讓那些兄弟也妒一妒。 然而,等他年歲漸長,他們王家卻已綿延百年,日漸衰微。早先連門客、使從都能得個恩蔭官職,到他成人時,這項恩澤已經沒了。子弟們又只知讀書,于營生絲毫不通。京城物昂價貴,諸事拮據,而家口卻日益眾多,男丁都已上百。族中強一些的子弟不愿受這拖累,先后搬離故宅,而移居他處,自成門戶。剩留的這些,更沒了依仗,家計越來越困窘,先是消減奢費,繼而收緊日用,到后來,各房人甚而開始為少分一尺絹、多得兩升米而爭執。 十幾年間,家中那香氣、光澤便如秋風蕩過一般消退不見。庭院里處處透出寒意,人人面上也都露著慌憂。王盉心里擔憂,想做些什么,可自幼生在這翰墨鼎食之家,除了那些讀不通的書,其余的更是一無所能,只能痛感空生了一副強壯身軀,卻使不出半分力。即便能使上力,他也只是個庶出之子,這族中并沒有他說話的余地。 那時,王盉已到婚配年紀。原先他們王家論親,五品以下官戶,絕不肯俯就。到王盉,只要略帶一點官階,父母便盡力催促媒人去提親。最終,王盉卻只娶到一位絹商的女兒。這是他們王家百年來頭一回。王盉自己愧赧之極,大半親族卻竟然羨嘆那家的數百貫奩資。 成親之后,家道越發艱難。那時,宰相王旦之孫王震、王古都還官居要職,卻相繼卷入黨爭,遭貶黜,先后客死南方。王家自此越發一蹶難振。幾代先祖曾在拱州襄邑縣累年置買了一些莊田,這京城再住不得,族里只得變賣了這祖宅,賣得二十萬貫,去襄邑添買了一百多頃田產,又按戶修造了六十多座房舍宅院,舉族遷往那里。每家計口分田,不論男女老幼,一口人五十畝地、十貫錢。 離門那天,族里婦人們哭聲連片,男子們也都個個垂頭苦臉。王盉先也喪氣,但看到那些善讀書的叔伯兄弟那般失魂模樣,心里忽而一動:離了這門庭,去那鄉里,便不是讀書做文章的世界了,分得百畝地,我這副身軀或許有用場了。 數百口人扶老抱幼,僅車子就雇了上百輛,將能搬的物件全都裝載在車馬上,前后綿延半里路,哭哭嚷嚷奔喪一般來到皇閣村。這村名聽著大貴大雅,其實只是一處尋常村落。當時又正是深冬,遍地枯寒,滿眼窮陋。一眼瞧見那荒僻景象,婦人們又全都哭了起來,男子們則全都凍住了一般。唯有王盉,偷偷露出了笑。 他是皿字輩,其他兄弟,盡是簋、盙、盎、盨這些國之重器。唯有自己,上頭一個沾泥帶土的禾字,一聽便極村樸。如今看來,這個字卻早有預見。其他那些寶器,到了這里,全都成了無用之物,自己卻似乎生來便是要在這里得其所用,顯其所貴。 先祖王祜曾說,天地之間,倫常最大,王家一族,世世代代都要同生同長、同居同爨,不許分隔析戶,如此才能根深葉茂,血脈綿延。然而,這些年族中強支早已離居遷移,剩下各房因分食不均、掌財不公爭鬧了許多回。最終,自家顧自家,合族共居已名存實亡。到了這里,自然更難再同財共業。來之前,族中就為分產鬧了許多日。來了這里,瞧過各自分的田地,再看到那幾間倉促修造的窄陋房宅,族人們又在寒風里哭鬧起來,引得這村里那幾十戶農人都來圍看。實在凍得受不得了,眾人才哭哭啼啼各自進到各自房的宅里。 王盉的妻子顧氏原以為嫁入天下聞名的王家,不知能享到何等榮華,進了門才發覺自己掉進了一口琉璃砌的窮窟。等進到分得的那一小院房舍,她看到墻壁漏風、窗洞大開,如狗舍一般,也頓時哭了起來。 王盉心里愧憐,卻不愿多言,拿過院里一把破掃帚,將幾間房都清掃干凈后,到車邊將幾件桌椅床柜獨自連拖帶扛搬進屋。而后鋪好床褥,擺好瓶壺器物。又將一只泥爐安在堂屋中間,撿了些枯枝,將爐火生了起來。再到村頭井口,打了一桶水,回來燒起一壺水,屋里頓時暖亮起來。 王盉從未做過這些雜事,可動起手,竟自然便熟。他環視這陋室,生平頭一回覺著雙腳真的踩到了地,站到了實處。扭頭見妻子仍坐在床邊抹淚,便將她硬推了過來,讓她坐到爐邊取暖,安慰道:“你莫憂,我不會讓你受窮寒?!逼拮勇犃?,又哭起來:“我不是哭窮寒,我是哭我這命,不公道!” 王盉聽了,倒笑了起來。他自小便覺著這命不公道,今天卻忽然覺得,公道原來有個早晚遲速,而且晚來似乎比早來好??茨切┦宀值?,如今個個苦耷著臉,全都沒了一毫主張,他卻像是回了家鄉一般。不過,他沒再多言,笑著轉身出去,幫叔伯兄弟們搬抬什物、安置新家。 家安好后,嚴冬無事,其他人都三三五五聚在一處哀嘆傷懷。他獨自關上房門,取出在京城買的幾部農書,《夏小正》《月令》《后稷農書》《汜勝之書》《齊民要術》……坐在爐火邊,一卷卷細細讀起來。自幼讀書,他覺著像是在鉆狗竇,費盡了氣力也鉆不進去??勺x起這些農書,心眼頓時敞亮,出門看景一般,一字一句,一豆一麥,竟極有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