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節
“重新睜開眼睛?”探花郎的聲音陡然拔高,然后又因為意識到他們現在的處境而倉促把音量給壓了下去,“年兄,你沒開玩笑吧?!明家的姑娘都昏迷二十多年了,你說她會醒來?如果她當真會醒來的話,也沒有……現在的太子妃什么事了!”探花郎在說最后半句話的時候,聲音已經低弱的輕不可聞,只有身邊的人,才能夠通過口型,勉強猜懂幾個字。 “是不是開玩笑,你們到時候看吧,反正這么多年以來,我的預感就從沒有出過差錯?!避庌@長毅用一種信心滿滿的話語道,眼角余光卻仿佛不經意的掃了眼不知道何時,已經距離他所在馬匹越來越近的某人一眼。 “你說什么?小八!這話可不是鬧著玩的!那姓聞人的,當真說meimei只要一嫁給他很快就能夠醒來?”從小就喜文厭武的明八把這個從軒轅長毅身邊聽來的消息,傳到明家十幾個兄弟的耳朵里時,大家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事實。 “他確實是這么說的,而且還非常自信?!睖喨徊恢约阂呀浽谲庌@長毅面前泄漏了行藏的明八也是一副受驚不小的樣子。 “不管他說的是真是假,這件事咱們得盡快通知家里的長輩知道,然后讓他們趕緊想辦法,將他為什么這么胸有成竹的原因給弄清楚!”明大是個做事干脆利落的,在聽了明八的話以后,他幾乎是想都不想的就讓明八趕緊加快速度跑家里一趟。 反正這新郎官迎新娘,就和新科進士簪花游街一樣,腳程慢得可以逼死所有急性子。 知道這件事事關重大的胡八在聽了自家堂哥的吩咐以后,連忙點頭應是,仗著自己對京城的熟悉,很快抄小路趕回家里去了。 神識一直關注著這邊的軒轅長毅唇角一勾,在心里對著已經在明家做準備的妻子道:“阿璃,等著你英明神武的丈夫過來救你脫離苦海吧!” 楚妙璃抽了抽嘴角,如果不是還記著自己要假扮植物人,她現在已經腳踏桃木飛劍,飛上天空,找到那趾高氣揚的新郎官,把他給揍個滿臉桃花開了! 在楚妙璃和軒轅長毅有一句沒一句說著話的時候,明家的長輩們也因為胡八的話而齊齊匯聚一堂。 他們滿臉嚴肅地反復詢問胡八是不是當真聽見聞人長毅說了這句話,已經差點沒把自己的腦袋給點到地上去的胡八愁眉苦臉的看著自家的長輩們,說著他自己也記不清已經說過多少遍的話,“是是是,我真的聽到了!肯定聽到了!絕對聽到了!” “……因為這場沖喜而重新睜開眼睛,”楚妙璃這輩子的祖父捏著自己的山羊胡,滿臉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語著,“他到底是因為什么樣的原因,而這樣自信呢?老夫我與他也打過幾回交道,那孩子不論是從哪方面看,都不像是個會亂打誑語的人啊?!?/br> “管他是不是亂打誑語!反正等他到了咱們府里,咱們逮住他好好問個痛快也就是了!”楚妙璃這輩子的二爺爺用力一拍桌子,難掩面上激動之色地大聲說道:“我就不信在這樣的大事上,他也敢隨便糊弄我們!” 第307章 預言鳥(7) 軒轅長毅一到明家,就被明家下人以飛快的速度請到了一間書房里。 注意到這一幕的大家并不感到意外——敲打新姑爺,幾乎是每一個家族,都會為自家女兒做的事。 只是……明家人未免也太過得寸進尺了點。 別人就算要敲打新姑爺,也不會選在這接親的時候??! 等到三日回門,他們要說什么不行,何苦要在這個時候,掃大家的興頭? 再說了,他們明家強迫人新科狀元娶一個活死人為妻,已經非常過分了——哪怕他們在此期間,已經征得了狀元郎那酒鬼父親的同意——更別提,還擺出這樣一副高高在上的岳家樣子,來當眾打狀元郎的臉?! “這明家什么都不多,就兒子多,年兄此去,只怕兇多吉少啊?!笨烊丝煺Z的探花郎滿臉苦大仇深的對坐在他旁邊的榜眼說。 榜眼的心里也覺得很不是滋味,他皺著眉頭,往喉嚨里灌了一杯酒才道:“明家的老大人雖然已經去了,但是明家人的行事風格,也早已經被他老人家掰的定了型,相信,他們就算是要刁難年兄,也不會做出什么太過分的事情出來?!睂τ谶@一點,榜眼還是非常有信心的。 “希望借你吉言吧?!碧交ɡ梢姞?,不由得也拿過自己面前的酒杯,啜飲了一口,不過他是個不勝酒力的人,酒剛入喉,就嗆了氣管,因而劇烈咳嗽起來。他又長得非常的英俊,如此霞飛雙頰,自然吸引了許多人的注意。 且不論,探花郎在前院是怎樣因為一杯薄酒被動‘招蜂引蝶’,心中早有計較的軒轅長毅在明府下人的引領下,步履從容的站在了明家人的面前。 看到他身上那一身紅的明家人心里真的是有一肚子的話想說又說不出來。 還是明家現在的家主,楚妙璃這輩子的爺爺穩得住,在軒轅長毅向他行禮后,主動站起身道:“起來、起來,不用多禮,我們會在這個時候把你找過來,并無它意,只是過去接親的小伙子們?不小心聽到了你和榜眼還有探花郎的一番閑談……不知道,你能不能就此給我們解釋一二?” 新上任的明太爺說話拿捏得極有分寸,即便是再怒氣沖天的人,到了他面前,也會不知不覺的變得偃旗息鼓,更何況軒轅長毅這個本來就沒生他們的氣,并且早已經期待著他們過來找他的人。 在明家人充滿焦急和詢問的目光中,軒轅長毅定了定神,用一種很是鎮定的目光,掃了圈在場的明家人,以及屏風后面的諸多色彩斑斕裙擺后,緩緩開口說道:“老爺子,就算您沒有過來找我,我今兒也會主動找您聊聊的?!?/br> “找我聊聊?你要找我聊什么?”明太爺雖然知道自己不該表現得如此迫切,但是他實在控制不住自己焦灼的心情。 “在昨天晚上,我想著今日馬上就要令孫女為妻,心中激蕩,久久無法入眠?!避庌@長毅擺出了一副陷入回憶中的架勢。 ——什么心中激蕩,久久無法入眠,只怕是因為自己馬上就要跌入明家女這個火坑而惱怒又無力的輾轉反側吧! 本來就看他極不順眼的明三聽到這里,忍不住冷哼一聲,被明大用力踩了一下腳。 “大哥,不是我說,如果他挑明了跟我們說,他不愿意娶我們meimei為妻,我還敬他是條漢子!”明三用只有在場兄弟才能夠聽得到的聲音,咬著后槽牙道:“他這樣說,不是存心想要家里人對他生出愧疚之心,然后,更加大力度的幫扶他嘛?” “行了,老三,你再這樣呱噪,可別怪我稟明爺爺,把你趕出書房去了!”相比起這些小事,明大更在意這新出爐的妹婿,到底能不能夠像他所說的那樣,讓自己的meimei重新睜開眼睛。 明大在明家小輩們心中的地位極高,眼看著他這樣一翻臉的明三到底不敢再跳腳了,不過他在心里依然憤慨不已的嘟嚷了一句:我明家人,可沒你小子想的那樣好糊弄!你最好別讓我抓住你的把柄,否則,我明三一定會讓你栽的很難看! 雖然明家兄弟的動作很小,但是眼觀四方,耳聽八路的軒轅長毅,還是將他們的小動作盡收眼底,不過他并沒有和他們計較,而是繼續開口說道:“就在我滿心激動無法自抑的時候,我聽到外面有人在叫我,她的聲音低低柔柔,卻莫名帶著一股冷森森的味道?!?/br> 軒轅長毅的這番話,讓屏風后面響起了此起彼落的驚呼聲。 明太爺等人的臉色也極不好看,雖然軒轅長毅并沒有點明,但是他們也已經本能的猜到對方想要和自己說點什么了。 “我是個讀書人,從小最信奉子不語怪力亂神,”軒轅長毅假裝沒有看到明太爺等人臉上的難看臉色,依然自顧自的往下說,“所以,在聽到那個聲音后,我非但沒有感到害怕,相反還擎起桌面上的油燈,推開門,打算去外面一探究竟?!?/br> “我一出去,就看到小花園里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站了一個人,不,那不能算個人,頂多只能算個魂,”軒轅長毅滿臉唏噓地搖著頭,“她告訴我,說她就是我明天要娶的明家小姐,還說,她現在被惡人所控,讓我能夠多擔待她一些?!?/br> 明家人目瞪口呆的看著軒轅長毅。 如果不是他們定力頗佳,只怕現在已經當著軒轅長毅的面脫口而出:“難道在你的眼中,我們就如同那街邊的傻子一樣,隨便你想怎么糊弄就怎么糊弄嘛?” “老爺子,看你們的表情,我就知道你們并不相信我說的話——”軒轅長毅自嘲一笑。 ——總算你還有點自知之明! 明家人也在心里異口同聲的回,不過嘴里卻還是一副:“這話從何說起,我們當然相信你”的敷衍腔調。 不過他們對于軒轅長毅的觀感,到底比起從前,又低了幾分。 歸根結底,一個滿口謊言的明家女婿,實非他們心中所好。 尤其是,他還拿他們的心頭rou做筏子來糊弄他們。 “老爺子,在這件事上,你委實沒有必要委屈自己迎合我?!避庌@長毅滿臉感慨地搖了搖頭說道:“其實我在把這件事告訴你們以前,我心里也有頗多猶豫之處,因為,我并不確定你們會不會相信我說的話,但是我確實有義務把我所知的一切通通告訴你們!畢竟……明家小姐實在是太可憐了,就算我不是她的未婚夫,也很愿意為了她走這一趟?!?/br> 軒轅長毅深吸了口氣,在明家人有些冷淡的目光中中,再次開口說道:“生平第一次看到幽魂的我,被突然出現的明家小姐嚇了個半死,雖然,她口口聲聲表明,對我并無惡意,我心里依然惶恐萬分……” 在軒轅長毅說到這里的時候,書房里傳出了一聲清晰可辨的嗤笑。 雖然大家并不知道這聲嗤笑是誰發出的,但是,幾乎在場所有的明家人都為這聲嗤笑而打從心底的感到痛快。 面對這樣的尷尬場景,軒轅長毅卻仍然八風不動的繼續往下說:“如果不是親身經歷,是很難感受那種簡直沒辦法用語言來形容的驚怖的,一個半透明的魂,乍然出現在你面前,說她是你的未婚妻什么的……這實在是太嚇人了!不過……我從小在邊關長大,見慣了殺戮和血腥,到底要比尋常人沉得住氣一些!” “再說,我這輩子行事向來光明磊落,因此,我也不覺得這幽魂,當真能夠拿我怎樣,因此,我在最初的震驚后,很快就恢復了鎮定,問她有什么證據能夠證明自己是明家小姐!” “她說了嗎?她有什么證據?”為了避免眼前這個年輕人難堪——說到底,對方也是他們明家從皇上那里,千挑萬選出來的新姑爺——明大老爺,也就是楚妙璃這輩子的父親強忍著心里的別扭,做了一回新女婿的捧哏。 軒轅長毅給了明大老爺一個充滿感激的眼神,他知道對方本不需如此,之所以會這樣,也不過是看在他女兒的份上罷了。 “她確實是有證據的,”軒轅長毅在明家人似笑非笑的目光中,緩緩開口說道:“她當著我的面哼唱了一曲小調,說她小時候覺淺,總是睡不著,她家里人憐惜她,特意請了樂曲大家來,為她編了好幾首搖籃曲唱給她聽?!?/br> “還說,”軒轅長毅語聲一頓,在明家人已然轉換成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再次開口說道:“那幾首搖籃曲,她家里人都會唱!” “會唱!會唱!我們當然會唱!”一個滿頭白發的中老年婦人陡然從屏風后面躥了出來,一迭聲地說道。 軒轅長毅假裝出一副有些迷惑的樣子,朝著明太爺等人望了過去。 此刻已經沒有辦法再像剛才那樣對軒轅長毅的說法不屑一顧的明家人在注意到了他的視線以后,連忙道:“這是你的岳母,你很該叫她一聲母親才對?!?/br> 軒轅長毅連忙順勢而為地拱手對中老年婦人,也就是明大夫人叫了聲母親。 明大夫人的眼淚因為他的這一聲母親瞬間奪眶而出。 在大家都為軒轅長毅拋出來的這個驚天大雷震驚不已的時候,唯有剛才呵止了弟弟的明家嫡長孫明大保持了鎮定。 他當著所有人的面挺身而出,對著軒轅長毅就是拱手一禮道:“還請妹夫原諒我這個做舅兄的冒昧,不知你能否順著……順著那位明家小姐的音調,給我們哼上一曲,實不相瞞,在下meimei小的時候,確實如妹夫所說的一樣,睡眠極淺,稍不留神就會驚醒,所以,家里人想盡了辦法,才踅摸出了那樣一個類似于催眠的主意?!?/br> 明大的話,讓明家的其他長輩也重新回過神來。 沒錯,且不論他說的是真是假,這調子總應該先哼哼看,對不對路啊。 當年為了哄自家的掌上明珠,那搖籃曲在座的哪個沒有哼過? 就算這二十多年來,因怕觸音傷情,再不復提起,也不代表著他們就想不起那已然變得讓人肝腸寸斷的調子。 “舅兄有命,小弟豈敢不從,請恕小弟失禮了?!避庌@長毅在明家人充滿期盼的目光中,將楚妙璃曾經教過他的搖籃小調有些生澀的哼了出來,他并沒有把調子哼完,哼到一半就滿臉慚愧的表示:“雖然我在心中極力保持克制,但是,昨晚發生的一切著實有些超出我的認知,所以……很抱歉,我只記得這么多了?!?/br> “沒關系,你不記得的,我們可以幫你補上?!辈恢裁磿r候已經變得老淚縱橫的明太爺用力摸了把臉,“如果早知道,你和我們家小囡囡有這樣的緣分,我們三年前就去找你了……如此……也不會讓……讓……” 想到三年前因為惦記著曾孫女而死不瞑目的老父親,喉頭哽咽的明太爺當著所有小輩的面,嚎啕大哭起來。 其他人也是一副悲痛萬分的模樣。 軒轅長毅一直等到他們重新收拾好自己的心情,才繼續開口說道:“如果我所料不差,大家應該是相信那位明家小姐交給我的證據了吧” “相信,相信,我們當然相信!你剛才所哼唱的搖籃曲,只有我們明家的人才知曉!”明太爺不住點頭,望向軒轅長毅的眼神,也充滿了慈和之色,哪里還有剛才的一言難盡和微妙之態?!安贿^,什么叫被惡人所控?又究竟是哪個天殺的吃了熊心豹子膽,和我們明家過不去?!” 第308章 預言鳥(8) 常年身居高位的明老首輔早已經養成了說一不二的強勢性格。 在他的庇護下,他的家里人也比外面的那些老油條,要多出幾分我行我素的味道。 他們可以因為懷疑軒轅長毅對他們撒謊,在心里把他罵過狗血淋頭,也可以因為他說的很可能是真話,把他高高捧到天上去。 畢竟,他們家的掌珠,早已經在不知不覺的時候成為了他們全家人共同的執念。 抱持著哪怕對方說謊,他們也認了的心理,明家人小心肝直抽搐的聽起了自家寶貝疙瘩的磨難史。 “……雖然那抹幽魂在我面前表現得言之鑿鑿,但是我心里卻依然有著深深的懷疑,所以,在剛開始的時候,我對于她的說法,心里也是很不以為然的——不過隨著她訴說的逐漸深入,我卻沒辦法再像剛開始一樣用惡意揣測于她?!?/br> 軒轅長毅用一種很是感觸的口吻,將明家小姐的遭遇緩緩道來。 明家人聽得全身都忍不住有些發麻。 半晌,明太爺才咬著牙,強忍住滿腔怒火,舊話重提:“好孫婿,你告訴老夫,那勾了老夫孫女魂魄的畜生到底是誰?他又是為什么要和我們明家過不去?” “其實這個人你們也認識,就是欽天監的副監正趙一涵?!避庌@長毅半點關子也沒賣的直接把獸宮宮主的身份曝了出來。 沒有入朝為官的明家人聽到這個名字表情一愣,而已經上朝的明家人卻齊齊變了臉色。 “趙一涵?難道是那個精準預測出盧陽澇災,攏安地動和惠山坍塌的趙一涵?!”明太爺脫口就說出了好幾件獸宮宮主的得意事。 “是的,正是他沒錯!”軒轅長毅斬釘截鐵的對明家人說道。 “不過,”他話鋒一轉,又道:“盧洋澇災也好,攏安地動也好,惠山坍塌也好,都不是他預測出來的,而是您的孫女預測出來的?!?/br> “什……什么?”明家人就仿佛被雷劈一樣的看著軒轅長毅。 明大夫人更是滿臉不可置信的望著軒轅長毅說道:“聞人公子,這怎么可能呢?雖然……雖然我的女兒已經昏迷多年,但我清楚的記得她小時候發生的每一件事情,我很肯定,她只是個再尋常不過的世家小姑娘,根本就沒有你說的那種本事?!?/br> “以前沒有,并不代表被趙一涵勾走了靈魂以后的她也沒這本事?!?/br> 軒轅長毅當著在場所有明家人的面,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令媛脫離了本體以后,就被那趙一涵施展秘法,強行塞進了一只鳥的體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