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節
如果是以前的安樂王,看到如此憤怒的皇帝,只怕已經砰咚一聲,重重把腦袋砸在御書房的厚厚地毯上,磕頭求饒了。 但是現在的安樂王不一樣了! 他的愛妃恢復健康了。 他們的小家又將增添一個活波可愛的依靠他這個父王而活的孩子了! 他應該變得勇敢起來! 應該勇于走出自己給自己設置的障礙和囹圄,告訴他的父皇、告訴他的母后,他并非他們所想的那樣一無是處! 思及當初在九曲山上,楚老頭對他的種種鼓勵,安樂王深吸了一口氣,在皇帝和太子等人如同看瘋子一樣的目光中,將自己的食指用力一咬,然后將殷紅的鮮血滴到了那只從荷包里拿出來的千紙鶴身上。 如果可以的話,他更想要帶把小刀進來……這樣咬指頭,真的是太疼了。 可是,他又不像他的太子大哥一樣,能夠在御書房里擁有這樣可以讓每一個大楚人羨慕嫉妒恨的莫大殊榮! 眼看著安樂王咬破手指將鮮血滴在千紙鶴身上的皇帝有那么一瞬間覺得自己的這個兒子是不是哪里出問題了——滿心錯愕的他差點沒直接開口叫太醫。 直到他親眼目睹那其貌不揚的……怪異紙鶴在他面前一點點的開始閃爍出淡淡的金光…… 他才后知后覺的意識到…… 意識到自己兒子珍而重之從荷包里拿出來的怪異紙鶴居然如此的不簡單! 同樣見到紙鶴發光的太子也是瞳孔驟然緊縮。 他滿臉驚疑不定的望著面前這一直甘于做隱形人一樣的同胞幼弟,開始在心里懷疑……他是不是也像其他宮妃所生的庶孽一樣,對他東宮儲君的寶座生出了覬覦之心。 已經在心里偷偷給安樂王判了死刑的乾清宮大內總管也瞪圓了眼睛,一改往常穩重地捏著個蘭花指,身體不斷前傾地去端詳安樂王此刻捧在手中……那宛若小油燈一樣,隱隱在散發著光芒的千紙鶴。 ……他、他沒眼花吧?! 安樂王雖然知道以楚妙璃的本事絕不可能在中途掉鏈子,但是在把那鮮血滴到千紙鶴身上的時候,他還是不可避免的在心里生出幾分緊張之情——直到這千紙鶴如同楚妙璃傳訊給他們時,所說的那樣,閃爍出金光為止。 望著眼前因為自己的鮮血而觸發的千紙鶴,安樂王強忍住心里的澎湃情緒,再次揚起頭,用一種很是自信地語氣對皇帝道:“父皇,這就是兒臣為您解憂的自信所在?!?/br> “……”舌頭仿佛被貓給叼走了的皇帝木著一張臉看安樂王手中那奇形怪狀的紙鶴。 他動了動嘴唇,想要說點什么,卻發現自己的嗓子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壓根就出不了聲! 不愿意在這個自己半點都不重視的兒子面前漏氣的他勉強穩了穩如同有驚濤駭浪在不停翻滾的內心,強作鎮定地頷了頷首,對安樂王做了個要多從容就有多從容的……類似于繼續般的手勢。 安樂王看懂了皇帝的手勢。 做夢都想不到自己一向敬畏有加的父皇已經被自己這一行徑徹底給震懾的連話都不知道怎么說的他再次深吸了一口氣,又從自己的手指頭里擠出了兩滴鮮血,直到金光昏暗的千紙鶴一點一點變得璀璨奪目起來,他才用幾乎破音的嗓音,對著掌心里的千紙鶴,磕磕絆絆地問道:“請……請問有人嗎?” 安樂王這沒頭沒尾的話讓在場眾人不由自主的在心中浮現出了幾分困惑之意。 不過……因著眼前這只醒目異常的古怪紙鶴,皇帝到底沒有像從前那樣,毫不留情的教訓安樂王一頓,而是如同他那心中仿佛被打翻了個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的儲君一樣,選擇了靜觀其變。 伴隨著安樂王的這一聲呼喚,那看上去沒有半分特色的千紙鶴毫無預兆地扇動著自己的翅膀‘活’了過來! 乍然見到這一幕的皇帝險些沒從自己的御座上蹦起來。 太子也條件反射地往后退了兩步。 大內總管搭在胳膊窩里的拂塵更是啪嗒一聲落了地。 “這……這……這……”在場的所有人都是一副不敢置信的震驚模樣! 如果說紙鶴渾身散發金光只是讓他們懷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問題的話,那么……這紙鶴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活’過來——就完全是在挑戰他們的認知和三觀了! 安樂王雖然已經不是頭一回見這一幕,但是他的心仍然不受控制的砰砰亂跳起來。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紙鶴開口說話了。 說話的是一個十分稚嫩的童聲,那聲音在奶聲奶氣的問:“有人呀,你找誰??!” “說……說話了……陛下……陛下……這……紙鶴居然說話了!”平日里泰山崩于前也能夠做到面不改色的大內總管用內侍特有的尖銳嗓音失聲尖叫道。 險些和他一同喊出聲的皇帝強忍住滿心的震撼,板著臉孔滿眼警告地瞪了自己的大內總管一眼,再次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總算意識到自己失態的大內總管急急亡羊補牢一般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敢做聲了。 至于那因為過于驚駭而掉落地毯上的拂塵,則被他徹底遺忘到腦后邊去了。 在來御書房前,已經和楚妙璃反復推敲過該怎么表現的安樂王聽到紙鶴那邊傳來的稚嫩童音后,臉上不由自主地就浮現了一個充滿溫馨的笑容道:“是妙璃兒嗎?我是你姑父,想找叔父他老人家有事,他在家嗎?” “原來是姑父呀!”紙鶴動了動嘴,撲棱著翅膀繼續說道:“爺爺在家呢,剛剛我還看到他了……姑父,你等等妙璃兒,我這就把爺爺叫過來——爺爺!爺爺!住在京城里的那個姑父有事情找你!你快過來呀!” 伴隨著這一聲呼喚,紙鶴的聲音很快就變了個調,變成了一個有些蒼老的男聲。 “是侄女婿嗎?”男聲里滿滿的都是關切之意。 這樣的關切,是安樂王從不曾在他的親生父母面前感受過的。 “是我,叔父!”剛剛才被父皇冷待過一場的安樂王眼眶有些發紅,連忙揚聲應道。 “你找叔父有什么要緊事嗎?”那蒼老男聲里的關切又濃厚了幾分,“要不然,你也不會啟動我專門留給你們一家三口用來防身的傳訊符?!?/br> “是的,叔父,侄女婿確實有很重要的事要找您!” 安樂王在滿御書房人復雜至極的目光中,繼續以一個跪坐在地毯上的姿勢,仰著臉和紙鶴那頭的人把京城最近發生的事情毫無保留的對著那邊轉述了一遍。 “叔父我也知道不該打擾您老人家清修,但是……但是我委實不愿再見我父皇因為那鬼潮的緣故而日漸消瘦了……所以……還請您能夠伸出援手……助我一助!” 第196章 今生(75) 自從位登九五以來,皇帝的心已經很久沒有像現在這樣震動過了。 要知道,這世間想要討好他的人多如過江之鯽,但卻從沒有哪一個……像現在的安樂王一樣,戳到他心窩子里去。 在這段鬼潮泛濫的日子里,他這個做一國之君的,日子過得有多煎熬,相信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可是卻從沒有哪一個,像他常年忽視的嫡幼子一樣,用一種天經地義又理所當然的口吻說他不愿意再看到這樣……日漸消瘦的父皇! 他這是在心疼自己??! 皇帝滿臉動容的在心里感慨著,看向安樂王的眼神,也一改從前的忽視和慢怠,破天荒地多出了幾分慈和的味道。 太子為了坐穩自己一國儲君的寶座,沒少在私下里揣摩自己父皇的一舉一動……眼下,雖然皇帝瞧著與平時沒什么不同,但是對他了若指掌的太子卻知道,自己素來看不上眼的幼弟這回是實打實的打了一個翻身仗,徹底入了父皇的眼里去了。 這樣的認知,無疑讓太子在惱怒的同時,還不可避免的生出幾分危機之感來。 畢竟,安樂王也是正兒八經的正宮皇后嫡出,就算前者這些年來一直不思進取,但,只要他們的父皇有心,樂意把他扶上來和自己打擂臺……那么……對方未必一點勝算都沒有! 說到底,他這個已經長成的太子,對尚未老去有權欲熏心的皇父來說,本來就是一塊食之無味又棄之可惜的雞肋。 心中不自覺生出幾許寒意的太子,條件反射的想要在皇帝面前刷一刷自己的存在感,但是……臨到臨時,他又強迫自己把這股洶涌而來的沖動硬生生壓了下去。 不要自亂陣腳! 他在心里暗暗告誡自己。 想要管理好一個國家,想要成為一個合格的皇位繼承人……可不是單憑幾句花言巧語和些許神鬼之術就行的! 父皇這幾年來,為人處事雖然越發的顯得剛愎自負,但是!他也是希望這個國家好的!他絕不會把這大好的錦繡河山交給一個只愿意守著自家王妃過什么‘一生一世一雙人’沒出息生活的所謂情種的。 因為寤生不被雙親待見的緣故,安樂王從小就養成了不給人惹麻煩的省心脾性。 做三皇子的時候,他就像個隱形人一樣,在皇宮中毫無存在感可言;做安樂王的時候,他也從不招惹是非,就這么老老實實的抱著帝后隨手指給他的王妃老老實實的宅在他的王府里安安分分的過日子。 他唯一在帝后以及滿朝文武百官面前刷存在感的那次……是因為皇帝在給其他皇子指婚的時候,心血來潮的想到他大婚這么多年才只有一個兒子,難得想另賜幾個女人給他開枝散葉…… 如果是別的皇子碰到這樣的事情,只怕已經把這當作成皇父惦記自己的恩典,毫不猶豫的應承下來。 可安樂王卻偏生是個不按牌理出牌的! 平日里就跟只宅鵪鶉一樣,老實得夠嗆的他,不僅當著滿大殿人的面,毫不猶豫地懇請皇帝收回成命,還斬釘截鐵的表示:他與他的王妃情比金堅,這世間縱有弱水三千,他也唯愿取一瓢飲! 被自己親兒子當眾駁了臉面的皇帝,也不是個喜歡拿熱臉貼冷屁股的——經此一事后,皇帝對安樂王本就疏遠無比的態度自然而然的又冷淡了幾分。 皇帝的態度之所以如此顯露于外,是因為在大楚皇室中,曾經也出過這樣感情用事的先帝——而這個先帝不是別人,正是當今皇帝的父親! 當年若非皇帝英明果敢,又有忠臣也就是皇后的娘家力挽狂瀾……只怕整個大楚朝都會因為先帝的意氣用事而墮入萬丈深淵! 也正因為如此,皇帝最看不上也最忌諱的……就是在他自己的兒子們中間,也出現此類酷似他們祖父的所謂情種! 全副身心都撲在自己面前紙鶴身上的安樂王絕對猜不到就在他與楚老頭交談的這么點時間里,太子的腦袋里居然已經想了這么多的東西。 “你這孩子別的什么都好,就是太過重情!”黃表紙做成的紙鶴用一種很是無奈的口吻,當著御書房眾人的面對安樂王慈愛說道:“不過,看在你怎么說也是我晚輩的份上,我就格外破例,應你這遭——去趟京城吧!” 安樂王聞言,連忙在臉上露出一個喜出望外的表情,一疊聲地對著紙鶴那邊的人說謝謝。 “咱們爺倆之間哪里還用得著這樣的客套,”紙鶴如同人類一樣的搖了搖頭,“趁著我還沒過來,你趕緊把法臺拾掇出來吧……聽你的描述,那只怕是兩只已成氣候的鬼王,想要徹底收了它們,即便是我也要多費些功夫?!?/br> 安樂王繼續擺出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說著“又勞您費心了”之類的話。 皇帝看著這樣的安樂王,心里莫名的覺得很不是滋味。 “孩子,”紙鶴似乎早就習慣了安樂王的脾氣,耐心等后者把那一籮筐的感謝話說完,才再次叮囑道:“那兩只鬼王的襲擊對叔父這樣的玄門中人而言,不算什么,但對你們這樣的凡體俗胎來說,卻是足以致命的,你和侄女兒他們呆在宮里,就算有大楚國運庇護,也切記不可掉以輕心……記??!我留給你們的平安符一定要隨身攜帶!” “叔父,您放心吧,我都記著呢,不敢離身?!卑矘吠趵侠蠈崒嵉貙χ堹Q點頭。 “那就好!”紙鶴滿意地點頭,然后在皇帝等人很是一言難盡的目光中,陡然自燃成一團燦金色的火苗,化作灰燼,飄飄悠悠地灑落了一地。 “三弟啊三弟,孤的好三弟??!你這回可真的是讓大哥刮目相看??!”因為紙鶴的無風自燃而再次緊縮瞳孔的太子假笑道:“就是不知你那王妃叔父所說的平安符……你能不能勻一個出來獻給父皇?父皇關系著整個大楚江山的社稷,是萬不能有失的!” 從知曉平安符的存在,就有些按捺不住的皇帝下意思地將目光投向自己尚還跪坐在地毯上的嫡幼子。 “不……不用勻了,”安樂王佯裝沒有聽出太子語氣里的惡意,略微低垂著頭,用一種很是窘迫的語氣對皇帝說道:“父……父皇,您和母后……還有……還有太子殿下的平安符……兒臣早在王妃與她叔父相認的時候……就、就已經……” 他表情很有幾分訕訕然地從自己的袖袋里摸出幾個看上去就精致非常的平安符。 “兒臣早就想把這幾個平安符給……給您幾位了……但是……兒臣怕……怕……怕……” 安樂王‘怕’了半天也沒有把接下來的話說出口。 可是,即便他不說,在場眾人也心里有數。 怕什么?! 怕我們多想?! 怕我們說你無事獻殷勤,非jian即盜嗎? 說什么都沒想到自己居然也會有一個的太子用一種很是復雜的眼神望著整個人窘迫的就差沒挖個地洞把自己給埋進去的幼弟,良久,他才在皇帝的示意下,揮退了意圖上前來將平安符呈遞到御前的內侍,親自走下御階,一面將一直跪在地上的安樂王攙扶起來,一面將其中的兩個平安符拿了過去。 見此情形的安樂王連忙又把另一個平安符往太子手里塞。 太子略微一挑眉,用只有兄弟倆才能夠聽得到的聲音說:“孤以為,你更想要自己把這個平安符給母后?!?/br> “……不,臣弟不想,一點都不想!”安樂王故作激動的用在場眾人都能夠聽得到的聲音磕磕絆絆地說道:“臣弟知道,如果這平安符是臣弟敬獻給母后的話……她……她是……她是肯定不會貼身攜帶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