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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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周柯送走魏北之前,詢問他從事何種工作。得知是演戲的,周老難掩訝異之情。 “不好混啊,這性子?!敝芸屡阒蚰弦莸却罕比ト≤?,“南逸,在那個圈子里是容不下異類的。你還得好好教啊?!?/br> 沈南逸沒多說,只沉默不語地抽煙。周柯以為兩人是正式戀人關系,畢竟十幾年來沈南逸身邊的花花草草何其多,從未有人面見過周老。 魏北是遲早要離去的。沈南逸比誰都清楚。 魏北是不好教的,原生家庭與成長環境,使他成為一個自傲到某些時刻有些自負的人,這里面多少融了點自卑。沈南逸也清楚。 太過柔和的方式不能給魏北的反骨消磨圓滑,強勢的人只會崇拜比自己更強的人。真想讓魏北變得順從聽話,要么是愛了,要么是完完全全敲碎他的傲骨再重組。 但愛也愛不得,如今兩人的關系講感情實在是太可笑。所以只能走第二條路,他貪戀的就是魏北身上那股少年感,而他要毀滅的,同樣這股橫沖直撞與世俗社會格格不入的少年感。 有時候有些事沒法講有“資格”與否。沈南逸沒精力也沒必要去給魏北剖析自己,大多時候魏北能悟出多少,就得到多少。所做的事情講出來就很矯情,也徒增魏北的負擔。 沈南逸只管按照自己的方式去教,怎么走怎么選,其實完全在魏北自己手上。 車開到大門口,他讓魏北下來去副駕。沈南逸很少開車,估摸是今天興致來了。離開前周柯告訴沈南逸,淮陽傳媒集團的《聚焦新聞報》于昨日???,叫他順道去一趟《聚焦》的寫字樓。 沈南逸單手搭在車窗上,笑得挺玩味,“是要學生去幫您幸災樂禍么?!?/br> “狗玩意!”周柯以拐杖點了點沈南逸,罵道,“老子怎就教出你這么個混賬東西?!?/br> “不是去看笑話。事到如今看別人的笑話,不也就是看自己的笑話,”周柯說,“時代在變啦,敢說真話的東西是得退出舞臺。你幫我帶幾句話過去?!?/br> 《聚焦新聞報》是幾十年來國內唯一幸存、敢評議時事、敢講真話不諂媚官僚與制度的紙媒,終究沒逃過停辦。無論是因為紙媒的衰落還是禁令,都實在令人唏噓。 魏北記得他曾經關注過《聚焦》的官方微博,自動回復讓人眼睛一亮:我們是刻板教條里的一股清流,是偏見流言里的中立先生,是標題新聞中的干貨之王。我們時刻謹記在紛紜世界中不棄堅守之道,我們只做最真實的新聞人。聚焦這里,你我相遇。 周柯說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原因在于他曾主辦的《錦城選報》在十年前就???。當初《聚焦新聞報》與《錦城選報》屬于業界死對頭,辦報理念上殊途同歸,但時時刻刻都在戳對方的痛處。 《聚焦》批駁《錦城》的某些立場觀點太過主觀,是為新聞界的妖孽、文學界的謬種?!跺\城》指責《聚焦》毫無情懷可言,看似行批評、闡真理,實為荒誕不經之談。作為《錦城》總編的周柯,與《聚焦》的總編常年在各大論壇、發行期刊上進行言論激烈的論戰。 局外人看個熱鬧,唯有行內人才看出點惺惺相惜之感。 據說《錦城選報》??悄?,《聚焦》的總編在公司樓下放鞭炮,還讓人滿大街搶購《錦城》的報紙。說什么以留紀念,未來有點收藏價值。當初彈冠相慶,如今風水輪流轉,終于輪到《聚焦》??山Y合目前社會與形勢來看,卻叫人怎么都無法幸災樂禍。 周柯聽聞此消息時,完全做不到拍手稱快。 或許是歲月流逝,磨了棱角,軟了人心。魏北從后視鏡看著周老送別他們,再慢慢踱步走進大門,一時竟說不出滋味。老人走得緩慢而穩重,拐杖撐著大地上,真真似一截脊梁撐在大地上。 初夏微熱,周老穿的是上世紀改良長袍,薄薄一層青布,掩映在深綠矮樹間。魏北思量半晌,拿不準形容詞。他見周柯說起《聚焦》停辦一事,嗅到一點時過境遷的沉寂。 好似這一晃神兒,大半個世紀過去,老人頭發花白、步履蹣跚,矗立在依然紛繁的世界里,卻找不到來時路。身邊志同道合的朋友挨著離開,連那些曾與他對峙叫囂的人,也即將消聲。 要說人生有三恨*:一恨鰣魚刺多,二恨海棠無香,三恨紅樓未完。約莫在周柯心里,四恨來時路茫茫。 走得太快、太遠,在后半輩子某些驚醒的、重足而立的時刻,他已無緣瞧見百花再度盛開。而與他同時代的奔走呼號的人,亦只剩下荒??莨前愕幕匾袅?。 唯剩什么呢。 魏北坐在副駕,夏風吹得他微瞇了眼。沈南逸開車速度挺快,稍不注意就闖幾個紅燈。魏北曾勸他慢點,太快容易車禍。 沈南逸無所謂,一手夾煙一手搭著方向盤。死就死了,他說。 魏北當初品了品,品出點與沈南逸性格相關的東西,與沈南逸從周柯那里學到的相關東西。 大無畏的,隨了性的。明白人皆向死而生,于是時時刻刻準備赴死。 魏北想,周老那輩人,或許就唯剩一把風骨了。 在現代社會部分人看來顯得愚蠢、不變通、甚至有人說它是幼稚的——風骨。 而魏北真心羨慕的。 “等會兒到了聚焦,不管什么場面,你別講話?!?/br> 沈南逸腳尖輕點油門,如蛇般游走在龜行的車流里。 魏北常不自覺地開快車,但不習慣坐快車。速度一起來,表盤猛地往右轉,他往后緊緊貼著座椅,神色不自在?!凹热恢芾蠋熀途劢沟闹骶幃斈瓴粚Ω?,為什么還要你去帶話?!?/br> 沈南逸用余光瞥一眼魏北,皺眉,“跟我這幾年,坐車依然沒長進?!?/br> “是是是,好幾年了我什么都適應,就是不能適應南哥的靈魂漂移。爺,您看著點兒,三百米紅燈!”魏北最近嘗到甜頭,壓根沒察覺自己說話的口吻早都飄了。 沈南逸卻很受用,去年底接了辛博歐回來,魏北跟他說話基本是能省則省,必答的時候才拗開嘴唇講一些。他依然喜歡初識的魏北,那個敢與他辯論文學的半吊子小年輕。 車速減慢,風勢柔和,沈南逸讓魏北給他點根煙。 “老爺子不是不對付,他們那個年代,沒什么不對付的人。往好了說,其實是英雄所見略同?!?/br> 魏北在沈南逸開車時給他點煙,很少以對方叼煙,他遞打火機的方式。他們要更特別一些,魏北先將煙頭含在自己嘴里,火苗輕輕跳,滋滋地燒著煙草。第一口煙霧進入他的肺腑,有時還會抽第二口。接著,他再把香煙送到沈南逸唇邊,看那性感的嘴唇將其銜住,煙霧呼出。 如此煙頭是濕潤的,沾著年輕人少許唾液。沈南逸含著煙頭,舌尖在上面舔了舔。大概是心情不錯,又伸手在魏北頭發上揉了揉。溫柔繾綣。 這般溫柔,魏北沒受過。他居然耳朵發紅,縮了下脖子:“但我聽傳聞說《聚焦》的總編寫文章罵周老師,罵得還挺、挺那什么?!?/br> “有辱斯文,”沈南逸接道,“你直接說就行,這又不是什么秘密?!?/br> 當年二老對罵的陣仗,講是有辱斯文,這都太斯文了。分明是用詞勁爆,什么拆祖宗墳、扒寡婦門、欺師弄徒的狗玩意。 魏北不理解,“多年前就結下死梁子,周老師還這樣掛念對方?!?/br> 沈南逸:“有些事并不非黑即白,性格不合適,但他們一直很珍視對方的才華。十五年前周老爺子因為抨擊當局,被京城那邊請去喝茶?!毒劢埂返目偩幱昧苏麄€新聞版面批駁此事,并煽動民眾,要求那邊放人?!?/br> 魏北:“有用嗎?!?/br> 沈南逸:“不一定有用,大多時候人民的聲音屁都不是?!?/br> “但那次應該管用,”魏北說,“京城那邊肯定會很重視《聚焦》的輿論引導?!?/br> 沈南逸難得露出些笑容,將煙灰往窗外抖了抖,“為什么十五年前就管用?!?/br> “我認為是時代不同,十五年前各大新媒體平臺還沒大勢興起,傳統紙媒、電視、收音機是普遍百姓接觸新聞的第一手。輿論沒現在這么容易控制,也沒現在控制的強度這般大。往往銷量最火的報紙上刊登什么,通常會成為人們茶余飯后的閑談。聚焦的總編當年如此做,可以想象掀起的輿論多高潮?!蔽罕鳖D了頓,說,“受人愛戴、尊敬、敢直言不諱的周老師被送進局子喝茶,無論是圈內圈外,勢必是會為他發聲的?!?/br> 沈南逸瞥他一眼,“抓重點?!?/br> 魏北索性結束冗長的分析,“因為今天這把斧子砍下來,如果所有人都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所有人都在拍手稱快,看熱鬧叫好。那么今日落在周老師頭上的斧子,明日也會落在任何人頭上?!?/br> 車內安靜。風從前車窗流進,又從后車窗流走。日光從外面橫插一腳進來,落了一半于魏北身上。沒有音樂。沒有談話聲。唯剩彼此的呼吸,不斷起伏。 沈南逸目視前方,把車速降到很低。一根煙已燃到盡頭,再等一等,就該燙手。煙味混著車內香薰,染成半個夏季的味道。舒服的,木質的,醇厚的。 煙灰往下落,帶了點猩紅。魏北伸手拿過他指尖的煙蒂,一不小心,兩人同時被燙到。 魏北面不改色,將煙頭在車內的煙灰缸里戳滅。而沈南逸盯著他,目光在他臉上游蕩。從眉弓,到眼眶,又滑向年輕人鮮嫩的嘴唇。 良久,沈南逸說,“不要把過多的心思放在其他行業上,想想你自己的事?!?/br> 前方紅燈跳綠,沈南逸收回視線,左轉拐入車流里。再有兩百米距離,到達《聚焦新聞報》大廈。 而這句話,魏北當時未能聽得明明白白。 初夏天氣變幻無常,方才陽光萬頃,眼下濃云摧城??耧L搖得樹葉沙沙響,沒多久,大顆大顆的雨珠跌落。 碎在擋風玻璃上,碎在窗沿上,飄到兩人的肩膀上,也不小心飄到魏北的睫毛上。 于是世界一片朦朧模糊。霧里看花般熱鬧了。 同樣是這天,恰逢辛博歐回來。剛剛年滿二十,好像最近漲了不少粉絲,還給他打榜搞什么眾籌,辦了個較為出眾的生日宴。 沈南逸與魏北到家時,辛博歐正蜷在沙發上打游戲。瞧著沈南逸進門,跟條小魚似的躍起來,又像鳥兒般撲進沈南逸的懷抱。辛博歐笑得格外明媚,脖頸上帶著條金鑲玉項鏈。 墜子不大,勝在精致。玉是好玉,一眼能看出。魏北很快從記憶中拔出線索——前段時間沈南逸找人從緬甸買了上好的原玉,原來是給辛博歐作生日禮物。 沈南逸走進客廳,坐在沙發上。辛博歐化作無骨蛇,整個人卷著沈南逸,打情罵俏,撒嬌逗趣,簡直無所不能,無所不會。 嘴甜得要命。 魏北聽得不自在,想越過他們上樓去。不料辛博歐忽然叫住他,“魏北,茶幾上那袋子是我送你的禮物。法國特調香水兒,你試試看喜不喜歡?!?/br> “謝了,”魏北就站住,大大方方地面向他們,“我用香水比較少,你送朋友吧?!?/br> 辛博歐聳肩,“朋友都有,我說了送你就送你啊。別這么見外嘛,大家認識挺長時間了。我跟你說,這個香味......” “博歐,”沈南逸打斷他,漫不經心道,“魏北會參加這次王導的新電影面試,下次聚餐我會帶上他?!?/br> 有那么一兩秒,魏北覺得辛博歐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非惡意、非排斥,僅僅是難以置信,是科班出身瞧不上草根的那種質疑:他真能演?他有演技? 而良好的教養使辛博歐不曾口出惡言,也并沒諷刺。他只是轉頭看著沈南逸,笑了笑,“真的嗎,洪老師說這個角色非我莫屬呀?!?/br> “他從王導那里詢問了一些有關主角的信息,昨天才跟我講,這個角色沒誰比我更適合?!?/br> “上次我說要見王導,南哥你也沒堅持反對嘛?!?/br> 原來是早就背地溝通好。魏北想,其實算不上“背地”,別人合理使用自己現有的資源,這是完全合乎情理的。 沈南逸不出聲。魏北揣在兜里的十指收緊,他盡量挺直脊背,好讓自己不看起來那么狼狽,不那么不自量力。 辛博歐親昵地靠著沈南逸胸膛,想將一枚戒指給他套上?!澳细?,這個戒指你戴著。我也有一個,不拍戲的時候我都戴著呢。你也一直戴著,好不好啊?!?/br> 魏北真就一直站著。 沒有再上樓。也沒有再開口。 辛博歐與沈南逸耳鬢廝磨片刻,手已伸進襯衣,大有青天之下要白日宣yin的意思。久別勝新婚,辛博歐不是個扭捏的主兒,恰恰相反,他在沈南逸面前浪得不行。 這會兒輕聲的低喘四起,聽得人耳根發癢。沈南逸卻只揉一把他的屁股,拍拍辛博歐后背,叫他上樓去。 辛博歐舍不得,想撒嬌,“南哥——” 尾音九曲十八拐,膩得堪比未曾兌水的糖漿。 沈南逸不想說第二次,只看著他。辛博歐曉得識時務,稍有委屈地上了樓。 兩人沉默對峙片刻,沈南逸問:“沒什么想說的?!?/br> “沒有,”魏北那股子傲氣又上來,冷冷地偏開頭,“你答應了我的?!?/br> 你明明答應給我個機會。 沈南逸聽得很明白,“我是答應你,也給你這個機會?!?/br> “但這是現實,需要競爭?!?/br> 魏北不再講話,眼睛直直地看著窗外。這場雨從他們回家的路上一直下,從城里下到郊區。魏北不知是雨勢太大所以遠景模糊了,還是眼睛模糊了。 心頭酸得很。酸得要命??伤麖牟婚_口。絕不開口講委屈。 沈南逸的耐心差不多快見底,他再重復一次,“你有什么想說的,講?!?/br> “沒有?!蔽罕闭f。他偏生如此,寧愿煎熬著,也不要低頭?!靶敛W挺好的,和他競爭我無所謂。他是有老師,做出了成績的人?!?/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