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節
陸寒霜沒理,朝昔語道,“你需要龍血,可我既舍不得小命,亦舍不得兮淵上仙受苦,更不愿你犧牲自己……” 內容溫柔繾綣,語調卻如死水。 昔語額筋一跳,不好預感抓緊心臟,色厲內荏道,“你想干什么?!” 陸寒霜啟唇,“你種種惡行因他而起,不若我好心,斬斷孽根,自然再無憂慮,眾人皆好,如何?” 兮淵眉梢舒展,果如他所料。 比起兮淵的春意盎然,昔語臉色難看至極,嘴里“孽子”“逆子”罵個不停。 陸寒霜恍若未聞,繼續道,“重病需猛藥,你且諒解一回?!?/br> 說罷,從神情激動的昔語身旁走過,孱弱的小身板被掙扎扭動的昔語狠狠撞倒,一個不小心跌到繩索打結處。 別鷺皺眉過去解圍,快要走到之際,眼睛睜大,“糟!怎么開了?!” 兮淵面上春意微斂,同一時刻甩出長藤想把兮霜卷回來。 可不論是別鷺腳步還是藤條都慢了一步。 “別過來!”昔語掙脫繩索站起來,掐緊兮霜細瘦的脖子,背貼石壁,把小孩擋在身前,警惕張望左右。 別鷺面上慌張與不可思議仍未散去,怎么都想不通繩子的死結如何會開?心里腹誹小孩添麻煩壞事。 瞥見一旁師叔,心底更是一沉。 兮淵坐于輪椅,身形穩如山岳,仿佛不在意那雙勒緊兮霜脖子的手,態度從容。 他慢條斯理收起長藤,抬眸望向昔語,一雙眸子不溫不火。別鷺了解師叔,這雙眸子稍一揣摩便令別鷺心慌不安。師叔素來光風霽月,連發起火都十分君子,遷怒亦不減風度,令人仰愧于天俯愧于地,恨不得以頭搶地請求寬恕,生不出一點憤懣抵觸。 別鷺不等師叔責難,這會兒便開始自責繩索沒綁嚴實,主動站出來,扛起責任想安撫昔語,補救一下。 沒等他出聲,一個稚嫩嗓音搶先開口。 “即使用我威脅兮淵上仙逃出島,也不過徒勞。屏風后的人像是不能動,你帶上他又是負累,一旦出了島兮淵上仙恢復法力,你怎能敵過這世間最厲害之人?” 兮霜聲音一頓,掐脖的手掌緊了一圈,顯然昔語被戳心中憂慮。 別鷺眉毛一跳。 小孩往日瞧著聰慧,現下怎么這般莽撞?一向冰冰冷冷的語氣,都像挑撥人一樣陰陽怪氣。他倒沒懷疑小孩故意為之,畢竟挑撥昔語倒霉的還是他自己,誰會自找苦吃? 瞧見小孩面色發紫,喘息漸漸粗重,內心焦急,開口勸解昔語。昔語聽之不為所動,厭惡透了小孩這番戳心之言,掌下毫不手軟,不顧父子之情。 這一刻,別鷺倒不再嫌棄兮霜性格涼薄,小小一個孩童常年缺失長輩關愛,再老成終歸還是不成熟的孩子,難免偏激。不怪他心生埋怨,剛才屢屢出言諷刺。 別鷺自動補全解釋,見兮霜再度啟唇,忙使眼色讓他老實閉嘴,可被兮霜無視,自顧直言: “若有兩生鏡,你或許還有一絲機會,可兩生鏡失蹤,只一面亦在兮淵上仙手里,你不過是可憐的甕中鱉,原地掙扎罷了!” 別鷺以為昔語更會火上心頭,白發青年陰得發黑氣得發紅的臉卻微微一怔,像想到了什么? 別鷺想不出頭緒,再次瞥向師叔,下一瞬瞪直眼睛。自家向來何時何處都風度翩翩的師叔,此時竟稀有地皺起一雙長眉。 “雄鏡給我!”昔語邊挾持兮霜,邊扶起屏風抱起龍神。 “……莫要傷他?!辟鉁Y從儲物戒中取出雄鏡,拋向昔語。 昔語面色一松,恰在這時,擋在昔語身前的陸寒霜突然暴起,先一步抱住雄鏡,輕易掙脫鉗制脖子的手。 別鷺一臉大出所料,一直以為兮霜孱弱好欺而松懈下來的昔語更是大驚失色,“你這孽障!竟還敢蒙蔽我!” 陸寒霜一手托著鏡子背面,一手沾著血池的龍血在鏡面上隱蔽繪制,他作勢抱著鏡子跑向兮淵,腳下卻不動聲色經過屏風,瞄見墻壁上的鮫人眼淚。 身后一掌襲來,露于痕跡的風聲躲開不難,但他照舊未躲,余光瞄準角度,腳下絆住屏風,本就岌岌可危的屏風再次轟然倒落,不巧砸碎左右墻上的兩顆鮫人淚,凝固的淚滴炸裂,幽幽微光乍然大亮。 掩蓋了一瞬間鏡子啟動散發的光芒。 陸寒霜抬起最后一眼,視野不遠處的白禹恍如亙古石像,不動如山,兩眼兩耳緊閉,不聞外界風波。 眸中滑過一抹森森寒光,轉瞬恢復如常。 罷!且先放他一回生路。 于別鷺眼中,兮霜只是剛從昔語手下逃開,虛弱的小軟腿一個踉蹌絆倒,沒躲開昔語的襲擊,被毫不留情的一掌擊中脊背,一口血噴出,歪倒在鏡上。 鮫人淚耗盡最后能量,強光漸漸散去,光線逐漸暗淡,小小身子靜靜躺在昏暗中,一動不動,無聲無息。 別鷺立刻回望自家師叔,驚訝發現原處空無一物,聞聲抬眸,師叔的輪椅緩緩向前,駛到倒落的屏風邊。 師叔俯身掀開一塊斷板,抱起兮霜,拂落衣服上的碎渣。渾身染血的小小身子橫在師叔膝頭,血色沾污師叔一塵不染的青袍,師叔卻毫不在意,先拭凈兮霜臉上血污,再抬起小孩軟軟垂落的胳膊。 仿佛執起連著絲的斷藕,凈白長指頭懸于脈搏處。 診了許久。 別鷺眼前,師叔垂首,長發從肩上滑落,遮蓋面容,只余一個沉默身影,還被輪椅椅背遮擋大半。思及師叔對兮霜的特別,不知師叔此刻作何表情?這樣想著,他忽然發現氣氛靜默到不對勁,猛然望向昔語。 先前面對兮霜還氣勢洶洶的青年,此時竟不敢趁機上前取鏡,抱著龍神身體不斷后退。當然,這不是誤殺愛子后良心發現。 師叔終于放下兮霜的手腕,抬起頭。別鷺只能見師叔的后腦勺,師叔靜靜朝向昔語,一言未發,別鷺不知道那是怎樣的眼神。待師叔收回目光,昔語竟連手里的龍神都沒抱穩,雙腿一軟跌跪血池,濺了滿身血水煞是狼狽,渾身止不住微微顫抖,面上猶有驚懼,頗為恍惚。 靜謐中唯有輪椅滾動聲。 師叔并不急著處理昔語,別鷺上前,望著師叔一直抱在腿上的兮霜,瞧著那張缺乏生機的臉,欲言又止,“他是……” 死了嗎? 兮淵沒有說話,從屏風碎渣里拾起雄鏡。小孩吐的血已模糊掉鏡上痕跡,兮淵一點一點擦拭鏡面血跡,專注而一絲不茍,與往日擦拭愛琴“聽濤”琴弦時一個表情。 舉手投足賞心悅目,可瞄見鏡面上的血,別鷺心臟縮了縮,竟覺得最為崇拜的師叔此時有些陌生。 別鷺打顫的左手握住發涼的右手,當師叔終于把鏡子收進儲物戒,心頭那抹悚然才隨之逝去。 兮淵再次彎腰,撿起一本非金似玉的薄書,垂首凝視書脊,指尖拂過“《天地書》中卷”幾字。 再次低頭。 懷中兮霜冷著一張蒼白小臉,安詳閉目,仿若只是小憩,下一刻便會從夢中醒來,睜開一雙含霜帶雪的黑眸,掀開薄唇說出清清冷冷又頗為有趣的話。 “若他無事……”兮淵的聲音淺若微風,無人聽見。 掌下身體極為柔軟,卻只是一具空殼,紫府里早空蕩蕩了。只是不帶法力的一掌,再厲害也實不該如此!兮淵隱隱有些疑惑,卻已無心力深究,輕闔雙眼,掩住眸中神色,終究沒說出后半句。 兮淵再睜開眼,已一派從容。 靜默中響起他溫朗的聲音,“你欠我一個徒弟?!?/br> 兮淵輕撩眼皮,目中溫良和煦,道,“欠債還債天經地義,更何況還是欠我兮淵的債?!?/br> “師叔——”那種悚然的涼意又從別鷺脊背爬上后頸。兮淵仿佛察覺不到別鷺的不安,目光落于臉色慘白的昔語。 …… 翌日,蒼穹藍天白云間,世人仰頭望著一輛輪椅飛過龍吟海,載著兮淵上仙明晃晃飛向逍遙山,輪椅上無遮無掩,露出上仙舉世無雙的面容。 女修們聞訊飛去,望見兮淵腿上蜷著一個小孩,有相熟修士想上前打趣,目光一瞥看清小孩滿臉死氣,一個個頓住腳步。 “……是逍遙會那個兮霜?!币粋€觀望的女修認出小孩,面露驚異。逍遙會的傳聞可是這一陣最為人津津樂道的。 “人怎就突然死了?”有人不敢當面提及,扯著好友離得遠了,才竊竊私語。 “天妒英才啊……本以為又是一個‘兮淵’,沒想到啊沒想到……”有修士惋惜不已。但凡親去逍遙會,都很難忘記這么一個特立獨行的孩子,如何當眾挑釁世間第一人,強求入門的風采。 掌門早已聽到風聲。 攜師弟們等在山門旁,望著天際悠悠落下的輪椅。待看清師弟抱在懷中的小孩,目光瞄瞄旁邊光明碑,猶在播放逍遙臺上以風奏樂,用自然百態編曲的畫面。 峰主們一個個面色古怪,掌門道,“師弟你這又是何必呢?” “還不快把尸體放下,你這一路該讓人看了多少笑話?!绷硪粋€峰主要上前接手尸體,兮淵的輪椅不停,直接經過峰主們,飛往青云峰。 “唉!”掌門嘆一聲,十幾位師兄弟趕忙追上。輪椅跑得飛快,他們跟著進了正殿。赫然見兮淵坐在上首,旁邊一個傳音喚來的管事正雙手捧著取來的弟子名碟。 掌門大驚失色,“師弟!手下留筆——” 其他峰主們也都圍過來勸道,“人都死了,你這又做得什么事?!” 兮淵抬眸掃視一圈,又若無其事收回目光,解釋道,“我從不悔諾,他既已通過試煉,我理當遵守諾言?!?/br> 可、可、可他已經死了??! 師兄弟們不約而同冒出一個想法,可觀兮淵又是這般不溫不火的樣子,如泥牛入海,再撲騰不起一點反對聲浪,盡皆瞪著兮淵執筆的手。當然,不可能瞪得兮淵手一抖掉了筆,只能眼睜睜看著兮淵筆下行云流水,特質墨水很快烙出一行字。 【兮霜,行四,取道號別霜?!?/br> “唉……”峰主們互相望望,嘆了又嘆,表情無奈。事已成定局,他們不再談,開始勸兮淵把尸體入殮。 “不用?!辟鉁Y擱下筆,示意管事收起名碟,轉動輪椅出了殿,帶兮霜回房。 師兄弟們跟在后面勸了幾句,依舊不起作用,閉了嘴。掌門等兮淵把人放進寢室,出了屋,剛松下半口氣,便聽師弟又道: “記得望君海海底有能讓尸骨千年不腐的精玉?!?/br> 掌門剩下半口氣噎住,差點沒被氣暈! “師弟!你熟讀萬卷,莫忘了這一句是記載在《搜仙志》里,這可是分在神話一類,作者不詳,內容不可考,其中記載連稚兒都不會信以為真?。?!” 兮淵表情溫和,道,“我曉得?!?/br> “你曉得!曉得個鬼!上次收徒也說曉得,可結果呢,還不是做了糊涂事,我就說這四徒收不得,你看看,人都死了,還禍害你——”旁邊一個峰主拍上掌門的肩,打斷他的話。 掌門一時激動,口不擇言,低頭瞧見師弟原本溫和淺淡的目光又變得不溫不火,訕訕住嘴,掛不住面子,一甩衣袖離開。 “罷!我不管了,隨你愛怎么折騰怎么折騰吧!” 時間悠悠流逝。 兮霜的事剛剛傳開,昔語的事情便暴露出來,震驚世人!兩位侍從與龍神白禹一并消失,無蹤跡可尋。 春花秋落。 夏去冬來。 逍遙十三峰靜默矗立。 青云峰一片靜默,別鶴上山給師父請安。 一路上人鳥絕跡,悄無聲息。 自兮霜辭世,驚濤殿越發無人涉足,究其原因也很簡單,一是觀兮淵神色一個個識趣,甚少打擾,二是每次前去時,縈繞心頭說不出的古怪情緒。 琴聲悠悠。 別鶴循聲走進兮淵居住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