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節
宦官特有的尖利嗓門,落在紀宗賢耳朵里,卻成了晴天霹靂。 紀明錚不是立大功了嗎?這當口必然是會輕輕放過的,怎么會這樣? 紀宗賢手足冰涼,也顧不上冒犯,猛抬首盯著上首。 宦官聲音很清晰,皇帝表示,靖北侯府有大罪,本應該奪爵抄家的,但念在紀宗賢父兄衛國有功,如今酌情處理,紀宗賢旨到卸下爵位,靖北侯之爵改由世子紀明錚承襲。 腦海中一聲轟鳴,紀宗賢癱倒在地,他喃喃道:“不可能的,我承爵的了,我承爵的了,……” “不會的!不會的!大侄子不是立大功了嗎?” 曹氏尖叫聲驟起,她拒絕接受這個事實,捂著耳朵使勁搖頭,力道之大,甚至把沉甸甸的金簪都甩了下來。 “紀世子,不,是紀侯爺是立了大功,陛下自有封賞,只是這與諸位有何相干?” 聲音不緊不慢,說話的正是上面那位宣旨天使,若不是新任靖北侯炙手可熱,何太夫人還在當場,恐怕他轉頭就能報上去,紀家二房藐視圣旨。 饒是如此,他也有些不耐煩了,蹙眉道:“紀宗賢,接旨吧?!?/br> “內使請見諒?!?/br> 說話的是何太夫人,她初聞圣旨愣了愣,隨后是喜悅的,這樣也好,家里沒損失,能干的大孫子直接當家更好。 她板著臉,對二兒子喝道:“逆子,你敢蔑視圣意???” 這是想死吧?看現在的情形,死也是死他本人而已,牽連不到其他人身上,因此何太夫人雖怒,卻還算鎮定。 紀宗賢當然不想死,他只得在曹氏痛哭聲中爬起來,顫巍巍接著圣旨。 宣旨隊伍轉身離去,臨行前,宣旨內監臉色一變,笑吟吟對何太夫人說道:“咱家先給太夫人賀喜了?!?/br> 賀喜? 爵位換人做,其實并不算是喜事,何太夫人稍稍思忖,當即眼前一亮。 方才圣旨并沒提及紀明錚的大功,只是說顧念紀宗賢父兄,才酌情給爵位換人而已。 這就是說,紀明錚另有封賞。 這一點,老太太還真沒想錯。 再說紀明錚這邊,接了第一道圣旨后,靖北侯爵位由他承襲,他以為就是這樣了,畢竟是自己親自去求的。 對比戰功,老實說挺虧的,但求仁得仁,他心想事成了,也挺高興。 剛想站起來,不想宣旨天使卻笑吟吟道:“紀侯爺且慢?!?/br> 話罷,他退后一步,換上一個同樣服飾的宦官,后者又捧著一道明黃色的圣旨,尖聲唱道:“靖北侯紀明錚,接旨!” 后面一道圣旨慢一步抵達,因為當時第一道正在宣讀當中,不能打攪,所以一連串迎接便省了,現在直接上場。 紀明錚微怔只是一瞬,他馬上就反應過來,垂首恭敬道:“臣紀明錚,恭迎圣旨?!?/br>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惟治世以文,戡亂以武。今靖北侯紀明錚實朝廷之砥柱,國家之干城也。于大周對陣韃靼之燕山一役,卿屢立大功,后又生擒韃靼可汗,績不可泯?!?/br> 對于大戰首功之臣,擬旨大學士格外用心,一段長長的褒獎之后,最后,皇帝圣旨把靖北侯的爵位升了一級,封為一等靖國公,超品,世襲罔替。 靖國公府位置不變,在原來的靖北侯府基礎上擴建完善。接下來,還有一連串金銀產業等恩賞賜下,非常長,念得宦官口干舌燥。 結束后大家都暗松了口氣,說話的吃力,跪的也很不容易。 時辰不早的,宣旨隊伍得趕回去交差,不敢多留,笑著恭維幾句,揣上紅封匆匆走了。 留下的都是自己人,前庭氣氛熱烈,紀榮笑得合不攏嘴,好半響才勉強按捺下,上前問道:“公爺,我們什么時候回去?” 有了時間估算,他也好安排人略作收拾。 紀榮以為是明天的,不想紀明錚卻道:“馬上就回去?!?/br> “榮叔,你先遣人進宮給娘娘報喜,接著,就去臨江侯府一趟,說請老侯爺過府?!?/br> 他十分厭惡這個地方,不過卻不得不命人去一趟。 老侯爺是族長,在臨江侯府被抄家問罪之前,還可以先用一用。 沒錯,他要分家,徹底將二房掃出府。 第一百三十六章 “這家怎么還沒分好?”紀婉青有些疑惑。 現在已是哥哥封爵的第二天了, 先前哥哥就有分家打算,又從紀榮嘴里知道她嫁妝有祖產清單, 一早就將賬冊等物拿了回去,命人早早算了起來。 承爵子嗣歷來占大頭, 照理不難分,怎么昨天大半天, 加今日一上午也沒能弄好。 何嬤嬤嘆了一聲, “老奴打聽了,聽說不單單是現銀幾乎耗盡, 即便是祖產田莊以及好些字畫擺設,俱都與原來賬冊對不上,現在重新清點, 得多耗費了許多時候?!?/br> 紀宗賢真是個能耐人, 走關系、孝敬皇后母子,還有自家揮霍, 數年時間, 竟把紀祖父攢下來的家當耗了過半。 紀明錚面如寒冰, 他顧慮的果然不錯,這么一個荒唐人, 數十年后這個爵位能不能在, 真是個大問題。 連夜接著清點,病重的老侯爺隔日堅持再來,以族長身份監督,好一次性解決問題, 讓紀宗賢以后沒有耍賴的可能。 沒錯,老侯爺病了,他年近八旬,病了不大容易好,又接連收到穆懷善魏王戰死的噩耗,心情沉重病上加病,聽大夫悄悄說,可能不大好了。 不過即便如此,他聽了紀明錚有請,還掙扎爬了起來。 他對弟弟一家有愧,松堡之役他當時不知情,但事后大錯已鑄成,再痛斥兒子也無法挽回,他雖憤怒之下選擇撒手不再搭理外事,但卻不可能揭露自家通敵,致使奪爵滅族。 這件事壓在心頭沉甸甸的,紀明錚立大功生還,他才輕松了些許,難得能幫上些小忙,他讓人抬著過來了。 面對殺父害母的仇人一家,紀家兄妹實在無法感激,只能說算是物盡其用。 “要是他能在這兩日病死,那就算便宜他了?!苯衣锻〝持?,已在倒計時中。 紀婉青冷哼一聲,曾經對方幫她奪回父親私產,她是感激的,但在知悉父親戰死真相后,一切消弭殆盡。 她就不相信,皇后兄妹做出這么大一件事,老侯爺會毫不知情。 “也不知,這祖產何時才能清點好?” 祖產被揮霍固然讓人氣憤,但利索將二房掃地出門也是好的,在通敵揭露之前,老侯爺還是族長,將這事及時處理妥當,再好不過。 這問題,何嬤嬤答不上,“要不,老奴再使人打聽打聽?!?/br> “不必了?!?/br> 軟緞門簾撩起,進門的是高煦,他先去了次間抱上兒子,安哥兒在父親懷里揉了揉眼睛,咯咯笑著。 父子二人挨著紀婉青坐下,她戳了一兒子白嫩嫩的腮幫子,“娘的安兒睡醒了?!?/br> 話罷,她瞅著夫君,奇道:“難道是殿下知道?”這問的是清點祖產的事。 高煦頷首,并將咿呀叫喚的兒子放到紀婉青懷里,也不用這小子伸手去夠,“你哥哥剛才使人傳信過來,說是今日宵禁之前,就能徹底解決這事?!?/br> 紀明錚知道揭露通敵就在這兩日,所以才緊趕慢趕,看著差不多了,立即往東宮通了氣。 正好,高煦預計的時間,正是明日早朝。 “殿下,今夜就開始了么?” 娘家的事,紀婉青并不擔心的,她哥哥自會利索處理,二房一家馬上就會被掃地出門。 她惦記的也不是通敵之事。 畢竟信箋保存完好,即便皇帝本人想庇護也無法。倒是高煦先前說過,揭露之前便會開始動手,更讓她掛心。 動手什么? 當然是大位之事。 外事繁雜,高煦不可能樁樁件件知會妻子,但他卻從未有隱瞞打算。 他的想法,紀婉青是知道的。 這回籍著揭露通敵之事,高煦暗暗劍指帝位。 當然,他是太子,名正言順的帝位繼承人,篡逆的污名肯定不樂意沾上的。 好在經過這幾個月時間,皇宮特別前朝,已基本落入東宮掌控之中,適當布置安排,等火候到了,就能名正言順。 “嗯,青兒莫要擔憂,孤已安排妥當,退一萬步這謀算不成,孤還有后著?!?/br> 非到萬不得已,高煦不希望動用武力,但這不代表他沒有武力。 兵權,在帝位更替時,歷來能起到決定性作用,昌平帝給了一個機會,他已將兵權牢牢掌握在手中,立足于必勝之地。 “這幾日,孤可能無暇分神,你與安兒放寬心留在屋里即可?!?/br> “好?!?/br> 高煦又忙碌起來了,匆匆與妻子用過午膳后,就往前面去了。 “殿下,陳王求見陛下,二人密談許久,出門時,陳王神色略松?!?/br> 有了孫進忠的倒戈,他們對乾清宮動靜更了如指掌。 “哦?” 高煦挑眉,他這弟弟是父皇意見達成一致,要聯手應對東宮了? 這是確實是真的,皇后傷心勁頭稍過,立即意識到情況嚴重,趕緊召了陳王進宮,母子抱頭痛哭后“消除芥蒂”,她隨即讓小兒子接掌坤寧宮一黨勢力。 母子舅甥一邊整合手上勢力,一邊商議對策,最后達成一致,與皇帝合作。 陳王耐心等了等,等昌平帝徹底明白自身處境后,他今早立即求見。 父子閉門密議很久,午膳前才散了,據孫進忠所言,事后二人神色看起來都松了些許。 看來,合作是談妥了。 高煦淡淡一笑,也不奇怪,畢竟立場隨利益改變再正常不過。 “不必理會,另外,你傳話丁文山,可以準備撤回了?!标愅醅F在想蹦跶晚了。 林陽一一記下,又詢問道:“殿下,那物事什么時候遞到孫進忠手里?” 高煦沉吟片刻,“今夜前即可,你讓他早朝前用上?!?/br> 什么物事? 答案是一小瓷瓶藥粉,毒是沒毒的,畢竟高沒有弒父的打算。這是劉太醫專門研究的一個配方,服用過后,若人情緒突然激動,就會出現暈眩甚至昏闕癥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