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節
高煦目光卻移不開, 他覺得世上所有孩子, 都及不上眼前的紅臉嬰兒好看。 他深深吸了兩口氣, 才小心伸出雙臂,要接過何嬤嬤遞過來的襁褓。 孩子很小, 襁褓很輕, 一貫鎮定自若的皇太子卻手忙腳亂,好不容易在何嬤嬤指導下抱住孩子,他卻僵著身子,不敢亂動。 高煦低頭盯著小小嬰兒, 薄唇不禁挑起,微笑滲進眼底,由衷的喜悅。 身為皇太子,要說不重視膝下子嗣,那是不可能,只是大婚前,卻是客觀條件形成的觀念占據了大部分。 否則,他便不會這么晚才大婚了。 皇太子大婚晚,固然有幾方博弈,以及昌平帝的意愿在其中。但不得不說,高煦本人也不急迫,不然肯定不會是這個結果。 大婚后,與妻子漸漸心意相通,她已成了他心尖兒上的一塊軟rou。此時,他開始期待兩人共同孕育的骨rou。 后來,紀婉青真懷孕了,這份期待落到實處,一天天陪伴孩子漸漸成長,他日日希冀愛護。 如今,終于把這個孩子抱在懷里。他的骨血,他與妻子的孩子,一貫穩重自持的高煦,此刻眼圈竟有熱意,微微發紅。 他小心翼翼低頭,一個輕柔的吻,落在小嬰兒的額頭。 父親的親吻,喚醒了沉睡中孩兒,小寶貝努了努粉嫩的小嘴,“咿呀”輕喚了一聲。 高煦首嘗驚慌失措的滋味,他連忙問何嬤嬤,“他這是怎么了?可是不舒坦?”他認為自己沒抱好孩子。 話音剛落,也不等何嬤嬤回答,小嬰兒“咿呀”兩聲后,緊接著眼縫兒動了動,睜開了從出生起便緊閉的雙眼。 何嬤嬤喜道:“小主子睜眼了,這是父子連心,知道是父親抱著他了?!?/br> 小嬰兒的眼睛黑白分明,瞳仁很黑很亮,睜眼后也沒哭鬧,只定定盯著眼前的父親。 高煦大喜,他回視孩子,好半響才低聲說:“我是你爹爹,你可知曉?” 男聲低沉,說不出的柔情滿溢。 小嬰兒眼睛闔上,復又睜開,還是看著父親。 這么小的孩子,是聽不懂的,但高煦卻認為他聽懂了,“好,好孩子!” 他很激動,好半響才想起劉太醫,忙吩咐對方過來請平安脈。 孩子的手很小,還攢著小拳頭,劉太醫凈了手,用帕子抹了又抹,方輕輕搭在他的脈門上。 “回稟殿下,”老太醫凝神聽了片刻,松手后笑吟吟抱拳,“小主子身體康健,一切皆安?!?/br> “好,重重有賞!” 對于高煦而言,母子皆安,是他唯一期盼的消息,也是他唯一想聽到是消息。 襁褓重新被裹好,父子又互動了許久,直到寶寶打了個小哈欠,努了努小嘴閉上眸子,他這才小心翼翼將襁褓交給何嬤嬤,再三囑咐要好生照顧。 高煦也不能多留。喜訊已經傳出去了,皇太子得嫡子,江山后繼有人,普天同慶,皇帝的賞賜馬上就會下來,他必須趕到前殿去,很多事情需要打點。 目送何嬤嬤進了內室,他才收回視線,轉身匆匆出門。 一行人剛抵達前殿范圍,迎面便碰上清寧宮副總管侯志平,他忙見禮,并道:“啟稟殿下,陛下圣旨到?!?/br> 高煦頷首,快步趕往前頭迎接圣旨。 “奉天承運,皇帝召曰:朕惟道……”太監特有的尖利嗓音響起,宣旨的正是乾清宮大總管孫進忠。 圣旨上,昌平帝對嫡出皇長孫的誕生表現了萬分欣喜,同時對皇長孫之母,太子妃紀氏表示褒獎。接著,就是一連串的賞賜。 最后,皇帝給自己的皇長孫賜了名,高璟。 璟,為美玉之光彩。 雖皇長孫的降生,填補了皇太子最后一個漏洞,讓東宮地位更不可撼動,但對于這個剛剛出生,尚在襁褓中的小孫子,皇帝還是沒有任何惡感的。 這個名字,是他親自想的。 兒子命名權被剝奪,早在高煦意料之中,他早有了心里準備,心平氣和謝了恩,并接了圣旨。 接受了孫進忠的恭賀,給了一個大紅封,將人送出清寧宮,接下來,還有各種忙碌。 高煦腳不沾地,但他人逢喜事精神爽,整個清寧宮,也沉浸在喜悅當中。 外面諸般事宜,紀婉青一概無需多理,等她再次恢復意識時,還未睜眼,便察覺嘴里一陣甘苦味兒。 她抬起眼簾,原來是何嬤嬤拿了一把青瓷小壺,正往她嘴里灌著湯汁。 “娘娘醒了?!?/br> 何嬤嬤見主子醒來,歡喜道:“您睡了很久,想必餓了吧,老奴立即命人傳膳?!?/br> 紀婉青瞥一眼窗欞子,外面全無天光,燭火已經燃起,現在夜色深沉,她一覺睡了大半天。 “嗯?!?/br> 她點了點頭,一天兩夜沒進食,還拼命使了半天勁兒,腹中空空餓得慌。 習慣性摸了摸腹部,紀婉青這才恍然,她已把孩兒生下,慌忙問:“嬤嬤,孩子呢?” “小主子好得很,正睡著呢?!?/br> 何嬤嬤話罷,忙起身行至數步遠的悠車邊上,俯身抱起一個大紅襁褓。 紀婉青仰臉,這才發現,緊鄰床頭的另一側,已安好了一個楠木悠車。 她萬分迫切,不顧仍有疼痛的下身,忙以手撐床,掙扎著要坐起。 伺候在床前梨花等人忙上前,攙扶的攙扶,取引枕的取引枕,小心伺候主子斜斜靠坐在床榻上。 何嬤嬤小心將襁褓放在主子懷里,一邊糾正紀婉青的動作,一邊笑道:“他爹爹在時刻乖巧得緊,待他爹爹出了門,鬧別扭哭得可起勁兒了?!?/br> “有力氣有勁兒,是個健壯的哥兒?!彼θ轁M面,“這會兒該是哭鬧累了,哼唧幾聲睡了過去?!?/br> 紅彤彤的小嬰兒,一張小臉鼓鼓的,有些肥卻不算夸張。小鼻梁高挺,看著有幾分像他爹爹,只是眼瞼還腫著,眉毛也淡得看不出來,其余五官不大看不出像誰。 “真丑!” 紀婉青嘴里嫌棄著,語氣卻柔得沁出水,仿佛三伏天喝下一大碗冰水,清爽舒暢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前所未有的快慰。 在這一刻她覺得,十月的謹慎,懷胎的辛苦,都是異常值得的。 小嬰兒努了努粉嫩的嘴兒,紀婉青驟然想起一事,“嬤嬤,趕緊給我取個熱帕子來?!?/br> 初乳,在這個沒有疫苗,嬰幼兒夭折率偏高的的古代,顯得尤為重要,是無論如何也不能錯過的。 這個問題,她曾經與何嬤嬤討論過,乳母心疼自家大小主子,一聽說這玩意好得很,也顧不上不合規矩,早就被說服了。 “這屋里的事兒,在外頭不能泄露半句,即便是殿下問起,該說的說,不該說的就不要亂提?!?/br> 時下的大家主母,自己哺乳猶如天方夜譚。何嬤嬤伺候主子松開衣襟,接過熱帕子反復熱敷,見幾個乳母看得有些發愣,她便一邊動作,一邊嚴厲囑咐著。 乳母們唯唯諾諾,現在頂頭主子是太子妃,反正不影響小殿下身體健康,她們雖震驚,但也明白在皇宮當差,不該說的絕不能胡言亂語。 良久,紀婉青重新抱過孩子,將他湊近自己懷里。小寶貝軟嫩得不可思議,一靠近母親,便自顧自做出吮吸的動作,小嘴兒一張一合。 她胸前很鼓脹,孩子努力吮吸了一陣子,居然就成功了,他動作興奮了許多,眼縫兒微微睜開,賣力地吞咽著。 難怪人形容拼命,會說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剛出生的小嬰兒要吃奶,真的使出了渾身力氣。 紀婉青能感覺得孩子那股勁兒,她微笑,又愛又憐,又滿腔感動。 輕輕撫摸了一把孩子稀疏的胎發,她低頭親了親他,半響才壓下眸中熱意。 何嬤嬤含笑看著,不時指導一二,好教母子二人都更加舒坦。 剛出生的小嬰兒,實際吃不了多少,沒多久,小寶貝便飽了。吃飽喝足的他,已完全清醒過來了,也不哭鬧,只睜著眼睛,定定看著眼前方母親。 這小眼神兒,看得紀婉青心都要化了,她柔聲說:“怎么了?你吃飽了嗎?” 小寶貝沒聽懂,半響卻憋了憋嘴,咿呀一聲。 “娘娘,把小主子給老奴抱著吧?!?/br> 何嬤嬤擔心主子剛生產力氣不繼,忙上前接過要接過孩子。 紀婉青確實疲憊,坐了一會就乏了,也沒反對,將孩子交給乳母,打起精神吃了點東西,便躺下了。 何嬤嬤動作很純熟,兩三下輕輕晃動,剛清醒的孩子便又困了,須臾便闔上眼縫兒,歪頭繼續呼呼大睡。 “剛出生的孩兒,就是這般愛困?!?/br> 何嬤嬤一邊笑著說著,一邊就著梨花端來的小杌子挨著床前坐下,與紀婉青說了幾句小主子。隨后,她話鋒一轉,便低聲道:“殿下是個好的,娘娘生產,他一直候在外面,半步不離?!?/br> 這天兒冷得很,滴水成冰,外面飄著鵝毛大雪,大半夜在廊下一站半天,可不好受。 何嬤嬤對這一點尤為滿意,畢竟皇太子尊貴,愿意過來守一會,其實已經很不錯了,更甭提候了全程。 紀婉青笑了,抬手輕觸寶寶的小臉,高煦確實很好,她也愿意相信他。 第九十九章 高煦很忙碌, 每每擠出時間回后殿時,紀婉青總是睡著的, 等夫妻再次見面,已是兩天之后。 既然產房都已經進過了, 諸般忌諱就更不在意,他徑自進門解下斗篷, 站了片刻, 等寒氣去了,就直接轉過屏風, 往里屋而去。 也是那么湊巧,竟剛好撞上紀婉青給孩子喂奶。 這事到底不合世情,因此紀婉青每每給孩子哺乳, 總要支開屋中大部分宮人, 僅余幾個在里頭伺候著。 也是這樣,高煦進門才沒再外屋碰上人。 他入目便是這一幕, 孩子靠在妻子懷里大口吮吸著, 幾個嬤嬤則候在床榻前, 其中包括乳母。 高煦當即怒了,壓低聲音呵斥道:“你們幾個, 是如何伺候主子的?” 他當然怒, 古人認為,母乳乃精血所化,哺乳損耗極大,因此大家主母才不會親自喂孩子, 而小主子的乳母地位才會這么高,待遇才會這么好。 像這些被挑選出來進東宮伺候的乳母,不但好吃好喝供著,且她們奶大了小主子,只要不作死,后半輩子享福的基調是定了的。 后來慢慢演變,貴婦們不親自哺乳,才又上添了一層身份的象征。當然,頭一個原因才是根本。 乳母沒有奶孩子,卻立在一邊看著,讓他的妻子親自喂,高煦驟見,怒意可想而知。 他冷冷盯著眼前幾個乳母,這還是他精心挑選出來的人,“好一群不守規矩的奴婢,要你們何用!” 高煦惦記妻兒,將聲音壓得極低,但一腔怒火,不難窺測。 幾個乳母驚慌失措,登時嚇得腿腳一軟,膝蓋已著地,她們忙磕頭道:“殿下,求殿下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