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節
電光火石間,他想起王澤德,想起京郊莊子被圍剿,再聯想松堡之役。 最后,他聯想到數年前與韃靼可汗的交易。 這事兒毫無佐證,細細分析之下,皇太子也不可能探得這個絕密的消息。 穆懷善左思右想,都不認為東宮能僅憑王澤德及一個郊外據點,就能深入至此。這才過去幾個月時間? 他搖頭,開始思索其他可能。 只不過,穆懷善雖否定了自己的猜測,但不知為何,他心里卻始終惦記著,不管怎么思索,最后不知不覺會繞回來。 他其實是一個很相信自己直覺的人,因為,他的直覺在絕大多數時候也是正確的,甚至在戰場上救過自己不止一次。 穆懷善靠在太師椅上,罕見的舉棋不定。 相信分析呢?還是相信直覺? 外書房的燭火亮了一夜,直到晨光微熹之時,一直安靜坐著的他動了,倏地睜開眼,沉聲喚道:“來人?!?/br> 心腹穆德立即推門而入,“屬下在,請主子示下?!?/br> “你立即傳信臨江侯,并讓他轉告皇后,韃靼王宮遭刺客夜探,來人應是東宮麾下?!?/br> 猜疑只是穆懷善本人的事,既然他決定已下,口氣便十分篤定,語氣不容置疑,聽得下面的穆德臉色十分嚴肅。 最后,他親筆寫了封書信,用火漆封了口。 “皇太子似乎已發現了松堡之役真相,讓他們再次設法,將當年那信箋取回來?!?/br> 第九十二章 一紙密信, 從大同發出,很快抵達京城臨江侯府。 紀宗文大驚失色, “騰”一聲站起,寬袖帶翻了茶盞, 剛沏好的熱茶guntang,全澆到他衣袍下擺上, 他卻渾然不覺。 他心臟狂跳, 手足有些冰冷,勉強定了定神, 將信箋掩下,吩咐道:“趕緊的,立即將魏王陳王請過來?!?/br> “是的, 侯爺?!?/br> 答話的人, 是新任臨江侯府大管事紀升。前大管事紀祥回鄉探親得了天花疫病,病逝在家中沒有回來, 于是, 他便升了一級頂上。 他不敢探尋主子失色的原因, 立即遣心腹出府,打馬往兩處王府而去。 紀宗文要立即通知皇后, 但這等機密, 他不會交到任何一個心腹手里。于是,傳話人選就僅剩兩個外甥了。 魏王與陳王,當年也為此事傳過信,雖當時他們年少, 沒有參與其中,但事情真相卻是知道的。 畢竟當年魏王已經十五,陳王也十三了。在皇宮,這年紀早不是小孩子。 二人迅速趕到,匆匆進了外書房,舅甥三人閉門密議。 很快,魏王陳王便出了臨江侯府,面色沉凝,急忙往皇宮方向而去。 “什么?” 魏王陳王進了坤寧宮,皇后見他們面沉如水,也不多說,立即屏退所有宮人太監。 兩兒子帶來的消息,卻如一道驚雷劈下來,讓她腦中片刻空白,“竟有此事?” 魏王蹙眉點了點頭,“也不知,東宮究竟獲悉多少線索?” 這事兒,其實僅是穆懷善本人的猜想,不過他言之鑿鑿,在幾人當中已掀起滔天巨浪。 這小弟弟雖一貫不按常理出牌,辦事隨心所欲,不過他很聰明很有能耐,不管大事小事,只要插手的就沒出過岔子。 皇后對他還是篤信的,“那你小舅舅怎么說?” “小舅舅信箋上說,他那邊并沒有動靜,皇太子可能是從另一邊察覺這條線索的?!?/br> 從皇后這邊入手,就繞不開穆懷善,他一貫謹慎,耳目不少,既然沒有察覺異常,那東宮碰觸過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況且當年那事太隱蔽,一環扣一環,外人插手,也不是那么好抽絲剝繭的。他雖最終相信自己的直覺,但卻不認為是自己這邊露了破綻。 因此他覺得,東宮奔韃靼王宮而來,若是為了信箋,那應該是從其他方面得到的消息。 畢竟韃靼那邊,新可汗當年暗通大周某方勢力,最終取得汗位,雖并未廣而告之,但到底并不是個絕密消息。 只有這樣,一切表面現象,才能合理地串聯起來。 也就是說,皇后一黨的身份很可能還未暴露。 母子三人的心定了定。 陳王此時也顧不上自己的小心思了,立即接話道:“母后,兒臣認為,小舅舅所言是上策,我們應立即設法,從那邊把信箋取回來?!?/br> “太子能耐,一貫不容小覬,萬一被他搶了先,后果不堪設想?!?/br> 現在很可能還未暴露身份,但若沒有盡快把信箋取回來,那就難說了。 “你們說的是,確應如此?!被屎筻嵵攸c了點頭。 實際上,當年那場戰役過后,她與臨江侯何嘗不知那信箋是隱患?合作成功后,自然是嘗試過取回來的。 只是新可汗也不是傻子,這么一個日后可能派上大用途的把柄,哪能輕易給還回去? 若真要退還,也不是不行,那必須用更大的利益來交換。 當時可汗提出的條件,就是讓紀后一黨設法幫助他,在大周北疆某幾處關卡制造混亂,好讓他混淆視聽后,再悄悄將自己的細作推上早已看好的位置。 通俗點說,就是為了韃靼細作的上位,大開放方便之門了。 對于韃靼可汗而言,魏王能不能稱帝很難說,日后變數大的去了,不如現今討些實際的好處。 那皇后臨江侯答應了嗎? 當然不可能。 此事與圍困松堡,并鏟除紀宗慶楚立嵩等異己,已完全是兩碼事了。松堡的結果是二人樂見并可控制的,而前者則不然。 韃靼可汗點的地方,都是邊卡要塞,一旦在要緊地方埋下不確定因素,日后若發生大戰,很可能影響很大。 哪怕細作并沒有占據高位,只當個守城門的小卒,也夠嗆的。 一旦這些雄關被破,京城便危矣。 大周在,他們才是皇后皇子侯爵,一旦大周被韃靼蹄鐵所滅,他們就只能是亡國奴。 不要說,皇后一黨當時并無法觸及那幾個關卡,即便真碰觸到了,他們也無法答允。 條件談不攏,于是,這件事便擱下。一晃眼過了三年多,直到今天。 “鈞兒,燁兒?!?/br> 皇后神色凝重,“回去告訴你們大舅舅,就按你們小舅舅的法子做?!?/br> 三年過去,紀后一黨在軍方的勢力已深入了許多,要在那幾處關卡制造點小混亂,勉強還是可以的。 相較起大周在,他們母子兄妹身敗名裂而死,她更愿意讓大周朝陪他們幾個冒一冒險。 皇后暗忖,等信箋取回來后,他們還可以設法提醒一下那幾處守將,讓對方警覺,然后多多洗涮幾遍,好把細作給洗下去。 反正只要那把柄要回來后,一切都好說。 “事不宜遲,鈞兒燁兒,你們趕緊出宮?!?/br> 皇后命人取來紙墨筆硯,親筆寫了一封給韃靼可汗的信,沒有落下署名,只用了一個當初約定好的私印。 猩紅的印記落在信紙上,她垂目看了看,折疊起來放進封皮,用了火漆,交給大兒子,再三囑咐道:“這封信,必須親手交給你大舅舅?!?/br> 這是一份表達意向的信,先試探試探,畢竟三年過去,對方的條件不知有無變化。且即使沒變,他們也得適當討價還價一番。 魏王鄭重應了,接過信立即貼身收好,對母后點了點頭,便領著弟弟匆匆出宮去了。 皇后這邊幾個的異動,很快被東宮察覺。 首先,是紀婉青手下暗探傳了消息過來。坤寧宮這邊的,說皇后母子閉門頻頻,前后神色凝重,且皇后本人難掩焦躁,神思不屬,甚至連麗妃容妃搶奪宮務也不甚搭理。 宮務是皇后在后廷立足的根本之一,她一貫十分看重,十幾年來牢牢把控,不容他人染指,這很反常。 緊接著,臨江侯傳來消息,說兩位皇子出入侯府頻密了許多,時常屏退所有下仆,待在外書房一閉門就是半天。 最后,潛伏在陳王府的丁文山也遞了消息出來,說陳王不甚對勁,日常的品茗清談許久沒進行不說,就連本人也很少見蹤影。 偶爾見面,也一臉凝重,行色匆匆。 很明顯的,紀后一黨是發生大事了,幾名核心成員皆嚴陣以待。 這究竟發生了何事? 朝堂局勢,高煦了如指掌,最近風平浪靜,紀皇后一黨穩定發展。而昌平帝身體也康健,一夜御數女沒有問題。 他斜倚在姜黃色麒麟紋大引枕上,食指輕敲了敲炕幾,那問題究竟會在哪里呢? “殿下,不若我傳令下去,讓暗探們多多注意,看是否能發現端倪?” 紀婉青徐徐喝了一盞溫蜜水,放松身子,靠坐在高煦身畔,腰有些酸,她用手揉了揉。 這項工作很快被身畔男人接手,大掌不輕不重,小心翼翼揉按著,讓她舒暢嘆慰。 “這般也好?!彼麘?。 妻子懷孕已有八月,眼看沒多久就臨盆了,高煦本不欲她知曉,好讓她安心養胎的。 只是相愛的夫妻總是敏感的,他們對伴侶的情緒變化更容易察覺。這幾日,他思緒沉凝,盡管表面如常,但紀婉青還是感覺到了。 既然妻子問起,高煦也不隱瞞她,便簡單敘說一遍。 按照目前跡象看來,對方密謀之事必是皇后一黨的絕密。紀婉青的暗探雖不能貼身伺候,但好歹占據地利之便,是目前最有可能探聽到消息的。 高煦也有些意動,便應了下來。 末了,他不忘叮囑道:“這事你下個命令即可,萬萬不可勞神?!?/br> 高煦板著俊臉,相當嚴肅,手上按揉的力道卻十分溫柔。不管語言還是動作,都隱晦表現了他的關切。 紀婉青笑了,直起腰,湊上前去,親了親他的唇,“知道了,我孩兒他爹爹?!?/br> 這個稱呼,看著平淡還隔了一層,偏偏卻帶上了無法斬斷的羈絆,密密的將二人纏繞在一起。高煦睨了她一眼,薄唇微挑,黑眸帶笑。 他喜歡這個稱呼,大手松開正按揉的腰間,順勢將人抱住,掌心自然而然放在高隆的腹部上。 孩子不知道動了動小手,還是踢了踢小腳丫,反正就碰了碰他老子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