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節
果然,那小太監磕了個頭,便將這事的前因后果說出來了,過程是不差的,只不過最后說到幕后主謀,卻頓了頓。 他垂下眼瞼,遮住眸色。 其實,被安排的這個任務,就有了必死的覺悟,主子事前早已遂了他的某個心愿。方才的狡辯及受刑,不過為了鋪墊,為了更凸顯此刻供詞的真實性。 小太監猛地抬起頭,看向后宮妃嬪席位,慘聲高呼道:“麗妃娘娘,奴才支應不住了,望您萬萬信守諾言?!?/br> 他說話間,直接往旁邊某個大臣的桌案撲上去,一頭撞在尖尖的案桌一角上面,力道非常之大。 “轟”一聲悶響過后,他腦袋出現一個血窟窿,睜著大大的眼睛倒在案前,死得十分慘烈,把案后那個文官嚇得魂不附體。 這個小太監是有心計的,開始敘說的時候,故意挪動身體,更靠近桌案,而遠離了李統領。后者伸手去抓已晚了,讓他得了逞。 萬壽節御前見了血,還是死不瞑目那種,昌平帝臉色鐵青,虎目圓睜,“刷”一聲側頭,死死盯著麗妃。 大殿上鴉雀無聲,眾人矚目的焦點換成麗妃。 高煦不動聲色掃了大殿一眼,也淡淡看了過去。 據他所知,這位多年得寵,又趁機奪取一部分宮權的妃子,可不是盞省油的燈,能任由皇后潑臟水的。 這場大戲要進入高潮了。 果然,驚駭的麗妃 “騰”一聲站起,只是沒等她喊冤,便聽見皇帝陰測測的聲音響起,“云氏,你有何話說?” 麗妃娘家姓云不假,但昌平帝從來不會這般喚她,從前都是“麗妃”或者“愛妃”的。由此可見,現在他的惱怒到了何等程度。 壽辰出了這么大一個幺蛾子,之后又是死人見血的,皇帝的不豫早轉化為憤怒,這怒意早已到達了一個爆發的臨界點,一旦找到宣泄點,傾瀉的猛烈程度可想而知。 這個宣泄點,由灑掃小太監以生命為代價,硬生生套在麗妃腦門上。 這也是皇后計劃中的一部分。 經過多次謀算失敗,她謹慎了很多,連事后有可能失敗都料想過一遍了。 多年夫妻,她很了解昌平帝。對方不算英明,但性格卻頗為暴躁,一旦怒意盈胸,而觸犯他的人分量卻不那么足夠的情況下,這人下場是很悲劇的。 麗妃雖得寵多年,但卻真沒到讓昌平帝百般忌憚的份上,他一怒之下,很可能會直接賜下責罰。 只要責罰只要下了,這是便算了結,事后即便有疑慮,也翻不了案了。 因為這次皇后確實很謹慎,不但灑掃太監,即便是直接木桶的宮人也會自殺身亡。線索斷了,沒有證據,偏偏皇帝已經懲罰了“罪魁禍首”,這個黑鍋麗妃只能背定了。 皇后目中閃過一絲譏誚,她的宮權,可不是那么好搶的。 然而,事情真會這般發展下去嗎? 不一定。 皇后了解昌平帝,那么得寵近二十年的麗妃就不了解嗎? 當然不可能的。 她站起之時猛仰首,正對上昌平帝陰沉的臉色,以及皇后幽深的目光,她瞬間明悟,對方是想讓她當替罪羔羊。 這情況很危急,皇帝暴躁易怒,不分青紅皂白打人入冷宮的事不是沒有過,她份位高有兒子,不能打入冷宮,但貶位失寵必定是少不了。 她是受寵多年不假,但并非不可取代。今天若吃了這大虧,即使日后能翻案,份位也回不來了。 麗妃當機立斷,不等皇帝繼續說話,立即出列,重重跪于玉階前,舉起右手,肅然朗聲道:“我麗妃云氏,當天發誓,這桶油暗算太子妃之事,我若是有一絲一毫涉及,教我腸穿肚爛,不得好死,死后永無超生之日?!?/br> 她起這個誓非常毒。然而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若要扭轉這個千鈞一發的不利局面,非得使用重錘敲打不可。 麗妃沒有證據,灑掃太監臨前的指認,昌平帝即將爆發的怒火,也讓她沒有辦法喘息之機。 一宮妃主,膝下還有皇子,當著滿朝文武、勛貴宗室的面下跪發毒誓,實際上是一個極為丟面的行為。已等于撕下自己的臉皮,放在地上踩了。 然而麗妃卻不得不踩,她還得慶幸自己反應夠快,否則就不是撕下臉皮能解決的了。 時人敬畏天地,是不會胡亂發誓的,她這個誓言連死后輪回都涉及了,非常有說服力。 昌平帝面色稍緩,又見麗妃眸光清亮,視線絲毫不回避,心下篤信了幾分。他蹙眉,問道:“只是此事,你又有何解釋?” 麗妃心中一定,冷冷一眼掃了臉色微變的皇后,恭敬回道:“啟稟陛下,臣妾蒙陛下信重,托以協管宮務數月矣?!?/br> “只是時間尚短,臣妾愚鈍,未能如臂使指。此間諸事,因大約皇后娘娘能知悉一二?!?/br> 麗妃單刀直入,直接點明自己接掌部分宮務不過數月,再含蓄表示,這事兒皇后逃脫不了干系。 畢竟,坤寧宮才是東宮最大的利益沖突者。 她是個聰明人,否則就無法緊跟著兩位皇后誕下皇子,并順利養育成人了。要知道,昌平帝后宮美人數不勝數,能脫穎而出,本身就不是件容易事。 有時坦言說話,反更能讓人信服,畢竟她說的是實話,不是嗎? 有些事經不起理智分析,麗妃憑借毒誓打底,順利脫身,并將疑點轉移到在對方的身上。 皇后速戰速決的謀算落空了,昌平帝憋著一肚子怒火,將視線移到身邊鳳座上。 “陛下,麗妃胡言亂語,不過是砌詞狡辯罷了?!?/br> 因為相隔很近,皇后甚至能聽見昌平帝粗重許多的呼吸聲。她心頭一跳,若是不能及時擺脫唯一嫌疑人的身份,后果不堪設想。 “麗妃接受部分宮務之后,數次大肆替換人手,若臣妾有動作,如何瞞得過她?” 皇后心跳急促,好在面上還能保持鎮定。只不過,她的話卻并沒有說服力。 短短幾個月時間,麗妃除非將全部人手更換,否則怎能徹底消除坤寧宮十幾年的影響呢? 在內務府,除卻皇帝本人,是沒有人能徹底更換一整個部門人手的。 昌平帝不聰明,但卻不是傻子,長于皇宮的他,自然深諳其中關竅。 他的目光又冷了幾分,皇后看得分明,不待對方爆發,立即壓根一咬,舉起右手,“臣妾當天發誓,這桶油暗算太子妃之事,我若是有一絲一毫涉及,教我被白刃剜心而死,死后永無超生之日?!?/br> 不得已,她也被迫起了一個毒誓。 皇后與麗妃不同,這事兒真是她做的。她起誓完畢心跳急而亂,手足冰冷,面色發白,好在脂粉甚厚,才掩蓋住了。 時人篤信鬼神,她倒想起個輕點的誓言,可惜情況并不允許。 事情陷入僵局了,昌平帝一時判斷不出誰真誰假,濃眉一擰,面沉如水。 朝臣不敢再胡亂插言,整個太和殿陷入詭異的寂靜。 這時候,看足好戲的高煦站起,拱手道:“父皇,請聽兒臣一言?!?/br> “既然無法查明,那便來日再議?!彼曇粢蝗缂韧鶞貪?,帶著關切,“今日是父皇萬壽,怎可因外事一再耽擱?” 不能繼續沉默下去了。 一后一妃當場發毒誓,昌平帝已經大失顏面,偏他還沒辦法查明真相,被架到臺子上下不得。 高煦很了解自己這位父皇,再繼續醞釀下去,他該惱羞郁憤交加,化成耿耿于懷的怒火了。 昌平帝很愛遷怒,到時候必然會重新注意上東宮。 有道簡在帝心,反過來亦然。哪怕你是受害者,皇帝膈應了就是膈應了,沒什么好辦法能挽回的。 高煦此舉,意在讓妻子避開萬壽宴,并找好以后閉門不出的借口。既然目標已經達成,就需要見好即收。 他沒想過就此能打死皇后,查清松堡之役后,更不希望因此打死對方。 太子一言,再次說到皇帝心坎去了。 昌平帝神色稍霽,頷首順勢下臺,“太子所言甚是,那此事容后再議?!?/br> 他瞥了皇后一眼,始終覺得對方嫌疑大一點。對于攪亂自己萬壽之事,他是非常不悅的,于是沉聲道:“看來皇后諸事繁雜,麗妃也無法為你分擔太多,既然如此,那就再讓容妃一同協理吧?!?/br> 昌平帝手段很粗暴,也不等查明什么真相,直接做出處罰,又奪了皇后一部分宮權,割rou割在對方最痛的地方。 皇后臉色登時青了。 可惜無人搭理她,乾清宮大總管孫進忠一見此事暫告一段落,忙抹了把汗,揚聲唱道:“進獻萬壽節禮,開始!” 高煦淡淡掠了皇后一眼,眸底閃過一抹譏誚,轉瞬即逝,無人能察。 第八十七章 萬壽節過后, 宮道之事開始徹查。 可惜由于皇后這回十分謹慎,涉事的太監宮人俱已自殺身亡, 等循著冰塊木桶找過去,只發現了尸體。 全部線索都斷了, 最后,此事成為不少人心知肚明的懸案。 罪名是擺脫了, 但是皇后因此受到的懲罰卻不小。 當日昌平帝盛怒之下, 又推出一個容妃出來協管宮務。這位也是多年寵妃,膝下有七皇子九皇子, 手段十分厲害,一朝名正言順掌宮務,自然摩拳擦掌。 容妃攜皇帝口諭, 使出各種手段爭奪宮權, 還有一個麗妃虎視眈眈。這兩位現已暫時結成同盟,對陣坤寧宮, 讓皇后左右支應, 身心疲倦。 高煦沒有插手宮道事件的后續調查, 畢竟此事后果并不嚴重,太子妃腹中骨rou保住了, 即使查明真相, 皇后的懲罰也不會更嚴重。 目的達到即可,他打的是連根拔起的主意,現在就不多折騰了。 后宮亂成一鍋粥,紀婉青倒是很愜意的。 “娘娘, 您慢一些?!?/br> 清寧宮后殿內屋的桌椅被搬開,紀婉青被何嬤嬤等人攙扶起來,在室內一圈圈走動著。 距離萬壽節,已經過去了大半個月。 太子妃遭遇“意外”三四天后,情況便已完全穩定,本來候在后面偏殿的御醫太醫們,就必須挪到前殿去了。 后院是女眷居所,雖太醫是個特殊群體,但非必要情況,還是不能待的。 全部轉移到前殿,等有需要傳召了,再按規矩進去。 這么一來,紀婉青就解脫了,不需要整天窩在床榻上避人耳目。 事涉欺君,她慎之又慎,太醫們在偏殿那幾日,她不肯挪動半步。 好在熬幾天就好了,孕婦必須有適當活動,否則生產會艱難很多。 等太醫們挪出去后,后院都是自己人,高煦心疼她,勸她在庭院里走走。 紀婉青不愿,在屋里挪開桌椅走動也一樣,雖煩悶些,但她更愿意多上一層保險。 高煦本還要勸說,不過中秋過后,天氣漸漸涼快下來,經歷了兩次驟然降溫后,他怕妻子著涼,就不再多說。 天兒冷了,不過還沒到需要燃燒地龍的日子,紀婉青穿得厚,好在她沒怎么發胖,頭胎腹部也偏小,看著不算臃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