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節
季元現常一個人凝望初雪,想起他們分別前的最后一個冬天。有時花園里的樹葉上落了霜,季元現應酬后回家,微醺間朦朦朧朧的以為是初雪來臨,又以為是玉蘭花開了。 他靠在自家大門邊,抹一把臉。就像每一次遇見初雪,他便以為立正川要回來了。 家里長輩前后介紹過一些女孩,季元現挑了個大過年的好時機,給爺爺奶奶敬酒時,順道出了柜。 他不太記得在場觀眾的反應,耳邊唯有季夫人隱怒道:“季元現,你瘋了嗎!” “是啊,媽,所以你們別想我結婚了。我好不容易忍了這么多年,不去找他。忍住了想要賴著他,霸占他的沖動?!?/br> “就別再問這個問題了,好嗎?!?/br> 季元現自罰三杯,他知道季老爺子一時半會兒受不了,于是好幾年沒回京城。他曾想過千萬種出柜方式,到頭來還是選擇最為剛烈那一種。 人生有時挺可笑的,年少時瞻前顧后,長大了反而看得特別開。兒孫自有兒孫福,他把老一輩人安排好,孝心盡到,又為什么要犧牲自己。 到頭來,還是怪自己當年不獨立,說不上什么硬話,自然沒底氣。 季元現久久沒走出立正川的魔障,丟臉得不行,也難過得不行。 “其實我始終自責,始終認為,當年讓立正川委屈,讓他掉眼淚,都是我不對?!奔驹F和顧惜打跨洋電話時,偶有提及,“我真不想傷害他,可我沒做到?!?/br> 顧惜去歐洲后,顧家南下。兩家人的往來減少,季夫人時不時念叨顧惜幾句。 這小子是真觸到了新世界大門,他一去歐洲,也沒回來。好似當初那句:我要守著季元現。只是少時酒醉后的一句玩笑。 這世上長情的人不多,季元現不認為他能遇上。 好兄弟還是好兄弟,幾年未見,彼此只會在視頻里見到對方。接著調侃兩句,你小子,又帥了。 顧惜是真帥,小時候乖乖牌,長大了就朝人畜無害的路上狂奔。誰見他都心生好感,號稱東方羅密歐。 “得了,你別商業亂吹。這舌頭還真是混官場的人,油得不行?!鳖櫹н肿煨?,“照你這么說,誰遇見我就要喜歡我,合著飛機杯成精了?” “嘖——”季元現隔著屏幕點點顧惜,“你小子,嘖嘖嘖?!?/br> “跟哥哥說說,和誰學壞的。有男友了?” “滾蛋,”顧惜懶得解釋自己的葷段子,又似想起什么事兒,一皺眉,“倒是重逢了一個,特別,令我,討厭的男人?!?/br> “水逆,流年不利?!?/br> 季元現沒追問那人是誰,他覺著顧惜現在狀態挺好。歐洲各國玩個遍,據說前兩年還跟隨樂團在美國巡演。 顧惜活得很瀟灑,沒說回來接手家業,也沒說未來到底要走哪條路。歐洲的漂亮男生很多,不乏追求者。顧惜嘗試過幾段戀情,均無疾而終。 感情這回事,從來都強求不得。 “他說他喜歡的不是那一卦,哪一卦?我怎么知道?!?/br> 季元現在機場接到秦羽,路上堵車,兩人閑聊。 秦小爺闊別八年,終于舍得滾回s市。此人意式西裝加身,從頭到腳一股浪蕩子的味道。 “不是我說,現兒。你不至于吧,啊。不開蘭博基尼保時捷,好歹也弄一輛低調的輝騰。這大眾真心看不過去,剛你叫我上車,我還納悶我沒叫滴滴啊?!?/br> 季元現:…… 滴滴打車不背這個鍋。 于是他一張嘴,“再廢話就下去?!?/br> 秦羽立馬認慫,“別,現哥兒,看在咱開襠發小的份上。對了,你該不會真捧著公務員那碗飯吃了吧,能吃飽嗎?!?/br> “其實一開始公務員是能吃飽的,后來物價上漲太變態,也就成了為人民服務?!?/br> 季元現目不斜視,一本正經地忽悠秦羽。 “所以,秦少是不是準備兼濟窮人了?先不忙,等我回去開個眾籌帖,正好這個月機關部門搞什么獻愛心活動?!?/br> “你就捐個小錢,百八十萬吧,我寫我的名字?!?/br> 秦羽:“合著好處您全撈了?” “有問題么,”季元現似笑非笑地撇他一眼,“還提這個事兒嗎?!?/br> 成,原來工作崗位是季大爺的逆鱗。 秦羽只能退而求其次:“那你總該干了些副業吧?!?/br> “副業嘛——”季元現剛想繼續插科打諢,多年好友重逢,將他冰冷的社會人面具暫時取下。轉口卻認真了,“是有一項,我在城北投資了一家戲園子,老式的?!?/br> “戲園子?就唱京劇、昆曲兒那種?”秦羽摸摸下巴,愣是沒將季元現與梨園行當聯系起來,“你小時候不最煩這個?說什么詞兒又慢,調沒趣。怎么想的?!?/br> 前方紅燈,個把小時才挪動一截。季元現不急,雙手搭在方向盤上。 “這種事說不清楚,你當初也不討厭藝術?,F在還搞什么當代藝術全國巡展,合作方就沒發覺你小子腹中無藝術,有辱斯文?” “嗨,就一噱頭。人民生活好了,精神追求高了,不乏附庸風雅者。正兒八經懂行的人,很少看這種商業展?!鼻赜鹬v得頭頭是道,jian商做派很足,從不羞愧。 “我是為了錢,你又是為什么?!?/br> “我?不為什么,”季元現跟著前方車流走,語速也似堵車,變得有些慢,“一次機緣,逛到城北那家老戲園。當時票友并不多,偌大一梨園又空寂又熱鬧?!?/br> “臺上一男旦,唱貴妃醉酒。說實話,美得驚心動魄。我想著怎么著也不能叫這種美消失了,轉頭就找了總經理?!?/br> 秦羽瞪眼:“嚯,合著您是見色起意,我還以為買單情懷?!?/br> “……羽子,你是很想下車,是吧?”季元現吸口氣,笑瞇瞇地問。 秦羽一縮脖子,抱著安全帶直搖頭。但他沒識時務地安靜如雞,“現兒,你他媽包養戲子???有情調嘛,還玩民國那一套!” 季元現大笑:“放屁,老子沒這愛好?!?/br> “得了吧,你可別說這些年沒談戀愛。生理問題怎么解決的,嗯?” “戀愛是真沒談,斷斷續續遇上過幾個,都感覺不對。沒深交?!奔驹F說,“再加上我需求不強,實在想了,自己湊合著解決就行?!?/br> “沒必要交幾個炮友,以示自己是正常的成年人?!?/br> 這回秦羽斂了笑意,他皺眉,一本正經地說:“現兒,你該不會是性冷淡吧?!?/br> 季元現:…… 現哥大街上激情停車,幫秦羽打開車門。他刀刃似的薄唇一動,冷冷吐出兩個字:“下車?!?/br> 同年九月,在歐洲浪漫了八年的顧惜,首度回國。季元現和秦羽一起去接他,機場見面時,差點沒認出來。 顧惜身姿高挑,著裝偏歐美風。推著行李車,背著大提琴。他遙遙走來,和當年那個瀟灑離開的少年相重疊。 三人團聚,雖久未見,任有無數話題。秦羽說好兄弟一生一起走,季元現又要他滾下車。吵吵鬧鬧,最后決定去季家吃晚餐。 臨進門,秦羽輸密碼。季元現戴耳機聽曲,低頭刷手機回復工作消息。兩人按慣例斗嘴,唇槍舌劍,正精彩。 一直沒插話的顧惜忽然問:“元寶,你知不知道,立正川今年回來?!?/br> “十二月底?!?/br> 兩人瞬間安靜,秦羽把堵在喉頭的玩笑話吞回去。 季元現一動不動,好似壓根沒聽懂這話什么意思。 他的耳機里在放京劇,遲老板那嗓子美得不可言說,唱段正放到—— 這才是人生難預料。(注) —— 注: 1“這才是人生難預料”,《鎖麟囊》,老七個人偏愛遲小秋老板。 第五十六章 你是我心中的長基羅塔,標刻太陽位置,繼續著永恒不變的光輝。 這話寫在季元現書桌上的相框里,時間是四年前,大學畢業時。當年他等到心灰意冷,以為立正川再也不回來。 直到今日,顧惜驚異問他:“這么大的事兒,你居然不知道?!?/br> 秦羽好死不死地接嘴說:“朋友圈都傳遍了,那小子高調得很。人還沒回來,先是跟林沈海勾搭上了,說要拿下城西的百畝地。然后聯系周錫,準備搞點大動作。這幾年煙草酒水行業可賺錢,那小子太蔫兒壞了?!?/br> 季元現抓住重點,瞅著秦羽,他冷笑一聲:“敢情咱秦爺早知道?” 秦羽露餡,訕笑:“我以為你知道嘛,要是不知道,我也不好主動提起嘛。嘿嘿,就上次!上次我問了一句,您還說不認識嘿!” “咋的,人要回來啦,狗血失憶癥也好麻溜兒啦?” 季元現瞥一眼桌上的火鍋,嘆口氣。他放下筷子,決定直接動手?,F哥不負當年勇,一擼袖子準備干架,“羽子,不知你平時看不看王小波的書?!?/br> “前兩天我剛看完一本,他說人活在世上有兩大義務?!?/br> “一是好好做人,你猜第二是什么?!?/br> 秦羽才沒閑心跟他討論文學,張了嘴大聲求救:“惜哥!你看他!你看他嘿!” “多少年沒見了,咋還這德行!你管管他!他打我!” 任由耳邊豬叫連連,顧惜夾一筷子毛肚,既斯文且優雅地扔鍋里涮著。 他慢條斯理地接上話茬,“人生在世,第二義務是不能慣著別人的臭毛病?!?/br> “挨個打,長記性了就好。忍忍啊,羽子?!?/br> 當事人秦羽怒目而視,手指顧惜,差點沒懟對方臉上去。 “又不是我一個人提前知道,你也知情不報!” “還是不是兄弟了,啊?!?/br> “留著這情誼沒啥用,”顧惜燙好毛肚,放碗里裹一層調料。他在嘴邊吹吹,唇上沾著香油,潤亮好看。 他說:“暫時掰了吧?!?/br> 季元現打得秦羽滿屋跑,最后撒不過氣,一人拎著威士忌在客廳喝悶酒。等秦羽收拾餐桌,顧惜叼著煙尋過來。 他們多年未曾這般面對面,一時都有些不自然。好在顧惜話匣子一開,將季元現的思緒勾出五里地兒。 “這幾年什么沒學會,你倒學會酗酒了。季媽沒跟你一起住,放縱得沒邊。不是什么好事,自己掂量點?!?/br> “我喝得也不多,”季元現猛灌半杯,撒謊不帶臉紅的,“沒事?!?/br> 顧惜:“……你當我是瞎子?!?/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