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節
“我跟他之間早就已經結束了?!庇饶萁z平靜地說道,“他的故事我不想聽?!?/br> 馬庫斯垂下了眼,點了點頭。 尤妮絲回過頭,剛朝前邁出一步,便聽見馬庫斯說道:“我能看出來阿羅非常愛你,但同時,他也有些事情隱瞞著你,并且非常害怕你知道?!?/br> 一眼看出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和情感,這是馬庫斯的特殊能力。 尤妮絲背對著他,攥了攥手邊衣裙亞麻質地的布料,然后悶聲說:“謝謝你,馬庫斯?!?/br> 她揮別馬庫斯之后便往家的方向走去,走到了半路,卻又停下了腳步,靠在一棵橄欖樹的樹干上,伸手摘下了一枚青翠欲滴的青橄欖。 她突然想到科林斯王宮里每一個院子都會種有一株的橄欖樹,小時候她和阿羅手牽著手,也無法將橄欖樹的樹干環抱過來,并因此悶悶不樂,父親笑著將她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的脖子上,說著:“尤妮絲,你還小,等你和阿羅都長大了,你們就能把這棵樹環抱起來了?!?/br> “可是等我長大了,父親是不是就抱不動我了?!毙∮饶萁z說著,順手拔掉了父親頭發里的一根銀絲。 老國王“唉喲”一聲,但也沒有責怪頑皮的女兒,笑呵呵地說:“抱得動,抱得動,我什么時候都抱得動我的寶貝女兒?!彼f完,低頭看向正仰著頭看著他們的阿羅,說,“阿羅,等你長大了,再跟尤妮絲一起,試試能不能把這棵橄欖樹環抱起來,好嗎?” 阿羅睜大了眼睛,黑漆漆的瞳仁中倒映出老國王以及尤妮絲的笑臉。 他點了點頭。 尤妮絲將那枚青橄欖攥進手里,然后回過頭,往山下的地方跑去。 她忽然很想看一看當年那棵橄欖樹。 尤妮絲上一次來科林斯王宮,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時候的王宮中還有幾分她父親以及阿羅存在過的痕跡,然而這次再來,卻發現王宮已經跟自己記憶中的家相差甚遠了。 新國王喜好氣派與顏色鮮艷的東西,每座宮殿的大門窗框都被染成了極為夸張的顏色,宮殿窗臺下的那一叢叢迷迭香也已經被挖走,那些看著她長大的侍女宮人們也都換了一撥,穿著艷麗,言行輕佻。 而那棵原本種在父親院落里的橄欖樹,也已經不見了蹤影。 她站在父親原先的寢殿屋頂,看著如此陌生的科林斯王宮,有些微微的恍惚,她咬了咬牙,在看見幾個打扮妖艷的侍女端著葡萄酒步伐搖曳地走進院落里來時,便幾步躍到她們頭頂的屋檐,然后化成幾縷水汽,鉆進了盛著葡萄酒的酒杯之中,與那些深紅色的液體融為一體。 她倒要看看,這個把幾百年得科林斯王宮變得面目全非的色雷斯表哥長的什么樣。 那幾個侍女完全沒有察覺到自己端來的葡萄酒里多了什么東西,她們小聲討論著最近科林斯國王喜好的女子類型,然后揚著下巴不屑道:“聽說那個雅典女人年輕時確實美貌絕倫,要不然也不會勾引得普美修斯拋家棄國了,可現在也不過是個年老色衰的老女人罷了,哪能跟我們比?!?/br> “聽說她還激言冒犯陛下,惹得陛下大怒,這不,被囚禁起來了,這也是活該,也不看看自己那張臉?!绷硪粋€年輕一些的女孩道。 而尤妮絲聽見她們的話,只覺得有些驚訝,她多年前來到科林斯時,聽說的還是新國王拋棄妻女迎娶西莉亞,她總以為以西莉亞的美貌與性情,也能在王宮內生活得很好,沒想到多年過去,不僅科林斯王宮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連西莉亞也從榮寵一時的王后,變成了階下囚。 “那個雅典女人說了什么,惹得陛下這么生氣?”先頭的那個女孩子問道。 “嗨,還不是陛下改造王宮的事情,之前就有許多事鬧得不痛快,陛下改造王宮時關系便很緊張了,等陛下下令將窗臺下的迷迭香和院門口那棵橄欖樹挖掉時,那個雅典女人就指著陛下的鼻子破口大罵,說什么‘你不過是個卑賤不過的色雷斯下等貴族,憑什么挖掉先代國王種下的樹’?!?/br> 尤妮絲聽見這話愣了愣,幻化成了一股透明的水汽,攀上了酒杯的杯沿,抬頭去看那幾個侍女。 “哇,那個雅典女人還真敢說?!?/br> “她自己不也是就是個雅典平民么,若不是先代國王受普美修斯所托,將她和她兒子接到了科林斯王宮好生照顧,她現在也只是個在雅典箱子里織布的婦人而已,還真把自己當一回事兒了,居然敢冒犯陛下?!?/br> “不過陛下近來確實有些不對勁啊,不僅卸掉了柏提斯大將軍的職務,驅逐到了城外,還花了不少錢改造王宮,要我說,也是以前的王宮更好看一些……” 幾個女孩說話間,已經走到了寢殿門口,她們立馬噤聲,垂著頭,邁進了寢殿中,而尤妮絲則從酒杯中飄出,想往里間飄去,還沒繞過簾幕,就先聽見一個女孩帶著哭腔的脆生生的聲音。 “父親,求求您,母親生病了,求求您放她出來吧,就算您不愿意,那就叫一個醫官過去給她看看好嗎?” 第52章 距離尤妮絲上次見到狄黛米已經過去了許多年了, 那時候活潑可愛的小姑娘, 已經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一頭濃密的深褐色的卷發,皮膚如同牛奶般白皙,相貌與阿羅有幾分相似,但是更加柔和一些,如同春天剛剛張開幾片花瓣的新蕾一般,稚嫩而惹人憐愛。 她跪在國王面前,臉上布滿了淚痕, 眼神中帶著懇求。 國王年過四十,身材肥碩,斜靠在榻上, 任一個相貌艷麗的女奴為自己揉肩,眼睛微微瞇起, 上下打量著這個年輕美麗的姑娘, 然后笑了笑, 說:“好啊,你讓你母親自己來跟我求饒?!?/br> 狄黛米的雙肩輕輕顫抖著, 垂下了頭,沒有說話。 “你也知道她打心底里是多看不起我是吧,現在天天就盼著我死,如果不是她身體不如從前了, 而且柏提斯被我貶謫去了其他地方,芬德爾也死了, 她應該還要效仿十來年前親手毒死她兒子那樣,把我殺掉吧?!眹鯎]了揮手,臉上笑意更深,只是語氣卻帶著令人不寒而栗的陰森。 “不是那樣的,母親跟我說過了,她沒有參與……” “她有沒有參與,她自己心里非常清楚?!眹趸瘟嘶文X袋,用輕快的語氣說著。 “她從來就看不起我,覺得我一個卑賤的色雷斯下等貴族,只不過擁有了祖先的庇佑,就成為了科林斯的國王,我比不上先代國王,也比不上普美修斯,配不上她這個人老珠黃的雅典平民,但是……”他頓了頓,揚起了下巴,“我偏偏就有讓她去死的能力?!?/br> 狄黛米微微睜大了眼睛,眼淚又一次涌出了眼眶,她雙膝跪倒在地,急切地上前挪動,說著:“父、父親,您不能這樣,母親只是一時糊涂,她的病真的很嚴重?!?/br> “我當然知道?!眹鯎P了揚嘴角,“她也清楚得很,我不過是把她當時放在她兒子酒杯里的□□分成小份小份地還給她了而已?!?/br> 狄黛米當場便愣住了,整個人如同一塊僵硬的石頭一般,原本漂浮在她肩膀上的尤妮絲也微微有些驚訝。 “面對這樣的毒婦,也就只有先下手為強了?!眹蹰]上了眼睛,又躺回了榻上,順手摸索上了正在給他揉捏肩膀的女奴的手,慢悠悠說道,“而你,狄黛米,科林斯會給你一個容身之地的,但你也該準備準備,出嫁了?!?/br> 尤妮絲化成一團飄渺無形的煙霧,跟著失魂落魄的狄黛米,一路走到了科林斯王宮最角落的一處宮殿前。 比起科林斯王宮如今的金碧輝煌,這座宮殿可以用簡陋二字來形容,殿前的門柱布滿了劃痕,甚至還有被人鑿過的缺口,院子里沒有侍從打掃,顯得分外狼藉,只有窗臺下一片迷迭香仍然生機勃勃,也只有這樣的綠色給這個黯淡的院子里增添幾分色彩,看上去不至毫無生活之氣。 尤妮絲只記得自己在王宮里生活了十八年,可真正走到這處偏僻角落的次數都可以用一只手數得出來,昔日榮寵的往后,如今就生活在此處。 狄黛米在進門之前便先用袖子狠狠地擦了擦臉上的淚痕,調整好了表情之后,才推開門走進去,老舊的木門在推開時發出刺耳的吱嘎聲,又在空曠的內室中回響,讓人頓感蕭瑟。 尤妮絲跟著飄進屋內,從一片昏暗中,看到躺在床上,神色憔悴的西莉亞。 西莉亞聽見響動,緩緩地睜開了眼睛,在看見隱隱約約的身影之后,笑了笑,用虛弱的聲音說:“你來了,我的寶貝?!?/br> 狄黛米坐在了床前,握著她的手,重重點頭:“我來了?!?/br> “真好?!蔽骼騺喥D難地笑著,“能彈一會兒拉琴嗎,我想聽一聽?!?/br> 她勉勉強強地伸出手,指了指自己床頭的位置,而尤妮絲也早在進來的時候就看見了,床頭放了一把里拉琴,琴聲已經極為陳舊,看上去年代極遠且疏于保養,然而盡管如此,她也能認得出來,這是她小時候送給阿羅的那一把琴。 后來這把琴從瀕死的阿羅懷中滑落,永遠留在了科林斯王宮。 “母親……”狄黛米的聲音中已經有了些哽咽,“我彈得不好?!?/br> “你阿羅哥哥小時候彈得那么難聽我都聽過來了……”西莉亞笑著說。 狄黛米點點頭,然后低下頭,默默抹去快要沖出眼眶的淚花,然后側過身,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把里拉琴,深吸了一口氣,屏住了呼吸,才撥動了其中一根琴弦。 這把琴已經很多年沒有保養過了,琴弦有了些松動,彈出來的音飄去了老遠,說實話,并不算好聽。 然而,彈琴的人彈得小心,聽琴的人,也聽得認真。 尤妮絲漂浮在半空中,仔仔細細地盯著西莉亞看,看了許久,才真真切切地意識到,那些侍女說得沒錯,西莉亞老了,而且因為慢性中毒,臉色極差,眼睛也渾濁了起來。 她從小就聽說了科林斯第一勇士普美修斯為了一個雅典女人拋家棄國的故事,八歲時候第一次見到從雅典而來的西莉亞和阿羅母子,尚還年幼的她就已經懂得了什么叫美與丑,看著西莉亞,她也懵懵懂懂地覺得,普美修斯為了她遠走雅典,似乎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那時候的西莉亞很美,就算因為效仿科林斯貴族姑娘的言語行止而看上去有些畏首畏尾的,但也掩不住她冠蓋所有人的美貌。 如今,年老而憔悴的西莉亞聽著不成調的里拉琴音,渾濁的眼中慢慢地盈出淚來,她忽然伸手,握住了狄黛米的手腕,狄黛米一愣,琴音戛然而止,她任由眼淚從眼角滑過眼眶,說著:“我錯了,我錯了,陛下,尤妮絲,阿羅,我錯了,我錯了……” 尤妮絲游離的目光一頓,而狄黛米已經將里拉琴放到了一邊,緊緊握住了西莉亞的手,急切地說:“母親!父親說是您親自毒死了阿羅哥哥,是這樣的嗎?我……我不相信……” 西莉亞張了張嘴,然后發出了一聲凄楚的笑聲:“是我?!?/br> 狄黛米的手抖了抖。 “我答應了陛下,看著他,看著科林斯,可是他一意孤行,我管不了他……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將科林斯葬送……”西莉亞緩緩扭過頭,看向狄黛米,此時,她的眼睛清明了一些,然而尤妮絲知道,這不過是她瀕死前的回光返照而已。 “狄黛米,沒有人能做得到親手毒死自己的孩子而無動于衷的,我也不能,更何況……阿羅,是我與普美修斯唯一的孩子?!蔽骼騺啇蹜z地看著狄黛米,“但是陛下待我與阿羅恩重如山,我也無法眼睜睜看著科林斯為阿羅的偏執陪葬,也無法看著科林斯被那個色雷斯人揮霍一空,我不欠科林斯什么了,等我死后,我會給阿羅賠罪,但我也知道,他不會原諒我的?!?/br> 尤妮絲看著狄黛米終于忍不住決堤的淚水,伏在了自己母親消瘦的肩頭悶聲哭泣,她想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頭發,卻又頓住了動作,看向了西莉亞。 西莉亞輕輕拍了拍女兒顫抖的肩,輕聲說:“其實我什么不知道呀,我都知道,阿羅喜歡尤妮絲,可是尤妮絲只把他當成弟弟看待……那個傻小子卻一頭撞了進去……后來,尤妮絲死在了斯巴達,他也越來越沉默寡言,戾氣也越來越重,我就擔心啊,科林斯怎么能交付在他手上呢,他會毀掉科林斯啊……” 她越說,聲音越微弱,眼神也開始失焦,而她飄忽的視線在掃到尤妮絲時,瞳孔卻猛地一縮,正在說著的話也頓了頓。 尤妮絲現出了自己仿佛煙霧一般的形體,漂浮在半空中,平靜地與西莉亞對視。 “尤妮絲……”西莉亞的聲音已經只剩下了極為微弱的氣音,但尤妮絲還是聽出了其中的懇求。 “尤妮絲,我罪孽深重,只能去冥府去償還罪孽,你幫我看著狄黛米……好嗎?” 尤妮絲看著她,垂下了眼簾,點了點頭。 她笑了笑,摸了摸狄黛米的頭發,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尤妮絲則有些木然地看著這對已經陰陽相隔的母女,然后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枚青橄欖依舊是青翠欲滴。 她總覺得自己已經死了,就不應該跟活著的人產生交集,可是她先是將阿羅變成了跟自己一樣的吸血鬼,而后,又答應了西莉亞臨終提出的,照看狄黛米的請求。 她始終無法狠下心來面對現狀。 西莉亞死后,現任科林斯國王沒有再娶王后,而是終日流連在一個個年輕而又美艷的rou體之間,狄黛米依然是公主,只不過她不再有對她盡心盡力的侍從,就連將她帶大的侍女看著形單影只的她,于心不忍,想要上前搭話,也會被其他人拽走。 她徹底成為了科林斯王宮多余的人。 尤妮絲還會瞞著阿羅等人,常常來科林斯王宮看她,她住在那處角落的偏僻宮殿內,每天笨拙地修理著那把陳舊的里拉琴,時不時也會自己哼著一些科林斯古老的民謠,然后跟著自己的節拍,在空落落的院子里跳舞。 尤妮絲化成一束光落在她的肩膀上,她喃喃說著“今天的陽光怎么是冷的”,然后又渾不在意地笑了笑,扭動起了腰肢。 尤妮絲原本以為自己會看著狄黛米長大,成婚,生子,老去,在暗處默默地看顧著她,保她一身順遂,平安喜樂。 但在狄黛米十八歲這一年,意外還是發生了。 科林斯國王看遍了豐腴美艷的rou體,無意中覷見了像花蕾般綻開的狄黛米,就像第一次見到西莉亞時看呆了眼。 而后的故事便像是命運女神書寫的最無聊的玩笑一般,科林斯國王看中了繼女,而這個平時看上去溫和可愛的小姑娘從侍從們的鉗制中掙扎而出,一頭撞上了那座破落宮殿門前斑駁的門柱。 大片大片的血液染紅了白色的門柱,尤妮絲作為一個吸血鬼以來,第一次對美味的鮮血,感覺到了厭惡。 第53章 摩里亞半島的夏夜偶爾會有帶著涼意的風, 拂散白天的燥熱, 帶著一幕燦爛的星空,隆重地降臨,尤妮絲喜歡在晚上時坐到屋頂看星星,然而這一天,她卻沒有抬頭望過一次。 她身上的多利亞式希頓上沾滿了已經干涸的血液,而伏在她背上的狄黛米正閉著眼,喃喃念叨著什么,此時的她心急如焚, 根本沒有留意這個孩子在說什么,等到她看見那座小房子從密密麻麻的樹葉之間透出一角來,才緩了一口氣, 然后聽見狄黛米說了一聲:“阿爾忒彌斯?!?/br> 尤妮絲愣了愣,隨即笑了笑。 山中涼風徐徐, 除了樹葉婆娑, 還有陣陣喧鬧的蟬鳴, 分明是有各種聲音充斥了耳膜,卻又能感覺到幾分靜謐, 科林斯王宮的兵荒馬亂,仿佛已經與此隔離了成百上千年,沒有人想去追溯了。 “狄黛米,是我?!庇饶萁z輕聲說, “你的尤妮絲jiejie?!?/br> “尤妮絲jiejie……”狄黛米悶聲重復著,“我已經死了嗎……我是不是馬上要見到母親還有阿羅哥哥了……” “你還活著?!庇饶萁z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