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節
她抱怨雇傭她做助手的列奧納多.達.芬奇給的薪水太少了, 達.芬奇一邊寫自己的解剖學日記,一邊說:“如果你不總是邀請年輕貌美的女士去小酒館喝酒的話,你會非常富有的,托你的福,整個佛羅倫薩都再說我和我的助手是兩個極端,我對女人不感興趣,八成喜歡男人,而我的助手從不理會向她求愛的男人, 而熱衷于與其他人的妻子或者未婚妻聊人生與哲學?!?/br> 尤妮絲隱秘地翻了個白眼,又覺得這個動作實在有失風范,便往后退了幾步, 將自己縮在了陰影里。 “其實想去沃特拉很簡單,你不是跟美第奇家族的幾位太太關系頗為親密嗎, 讓她們資助出白來張參觀門票還不是分分鐘的事情?!边_.芬奇語氣輕松地說。 “欺騙美麗的女士們會天打雷劈的?!庇饶萁z說。 達.芬奇斜過眼看來:“你就是給自己找理由不去?!?/br> “雇主說話太一針見血是會失去你優秀的助手的?!庇饶萁z嚴肅地說。 “好吧?!边_.芬奇聳了聳肩, “我優秀而貧窮的助手?!?/br> 尤妮絲一直覺得自己后幾百年窮得天怒人怨, 大概都是這個雇主的烏鴉嘴所致。不過不得不承認,十五世紀的佛羅倫薩確實是一個美麗而充滿藝術氣息的地方, 也許一開始她只是為了但丁和貝阿特麗切的《新生》,但是在這里待了幾年,卻好像是找到了自己的新生,她開始能在人類社會中生存, 完美地隱藏住了自己的身份,并且熬過了思念最為迫切的那些年。 盡管這幾年, 她一步都沒有向沃特拉城踏去過。 當然,她也沒有想到過,在好幾百年后,她會被阿羅牽著走進沃特拉城。阿羅小心翼翼地戴上了手套,將她的手虛虛握在掌中,手套并沒有能隔絕吸血鬼手掌的冰冷和僵硬,尤妮絲感受著這樣的溫度,恍惚間想起了他們小時候。 那時她比阿羅高一些,牽著阿羅的手走在前面,帶著初來乍到阿羅踏進了科林斯平民區的街道。從小與父母在雅典生活了四年的阿羅還不太聽得懂科林斯的地方語,當有人跟尤妮絲打招呼并且帶著喜愛的語氣問到他時,他就強裝出一副鎮定的表情然后微微笑了笑,直到旁人走開,他才握緊了尤妮絲的手,緊張地看著她。 他小小的手攥得很緊,手掌的溫度燙得能灼人。 尤妮絲就笑他:“原來你緊張起來全身都會發燙啊?!?/br> 他臉更紅了,把頭埋得更低。 如今尤妮絲早已經不能憑借體溫來判定阿羅是否緊張,她想著,就算阿羅不會變成吸血鬼,他的表情和語言,也已經能迷惑大多數人了,或者從另一方面來說,大約已經沒有任何事能使他覺得緊張了。 “你在想什么?”走在她前方的阿羅突然問道。 尤妮絲紛亂的思緒又收了回來,她還沒回話,阿羅又道:“放心,我戴了手套,不能窺探你的想法?!?/br> 尤妮絲眨了眨眼睛,然后說:“我知道,不過……”她頓了頓,“你在緊張?” “jiejie說笑了?!卑⒘_笑了一聲,稍微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這倒也是?!庇饶萁z應了一聲,便側過頭去,看夜幕中的沃特拉城。 盡管她通過推特還有google看到了許多沃特拉城的照片,但那些照片的內容無一例外都是都是陽光下的沃特拉城,以至于這座小城給她的印象就只有在陽光下反射著金色光芒的磚瓦,以及圣馬庫斯節上穿著紅色斗篷的居民。所以也沒想到自己初至沃特拉,最先見到的不是陽光,而是山腳下一片耀眼的燈光。 燈光最盛處,則是城中央那座高高的鐘樓,鐘樓最頂層亮著燈,還能看見鐘的形廓。 意大利的哥特式建筑并不多,最為著名的便是建于十四世紀的佛羅倫薩主教堂喬托鐘樓,這座沃特拉城的沃特拉鐘樓建于十五世紀,比喬托鐘樓晚了一百多年,但也是相當有名。 阿羅在這個時候停住了腳步,然后扭過頭來,他逆著光,滿城燈火為他鍍了一個暗金色的輪廓。 “這座鐘樓修于1479年?!卑⒘_說。 尤妮絲點點頭,那時她正生活在佛羅倫薩,喬托鐘樓的頂層夜夜都有她的身影。 “你在喬托鐘樓上坐著的時候,我就站在那兒?!卑⒘_側過身,指了指沃特拉鐘樓的頂層。 尤妮絲愣了愣,隨即笑著搖了搖頭:“原來如此?!?/br> 可惜吸血鬼就算視力再怎么好,也無法穿透這上百英里的距離,要不然兩個吸血鬼隔著沉沉夜色忽然間視線相對,想想也是挺有趣的。 阿羅拉著她,沿著下山的石階慢慢地走了下來。 沃特拉城雖然面積不大,常住人口不多,但因旅游業發達,從天南海北趕來的游客撐起了這里白天的人聲鼎沸以及夜晚的燈紅酒綠,而且因為獨特的吸血鬼文化,眾多來這里參觀的游客會將自己打扮成吸血鬼的模樣,或者在酒吧里聊天,或者在街道上歡呼拍照。 以至于穿著卡其色長風衣的尤妮絲和一身手工西裝的阿羅從山下走到主街道,走到那些披著黑斗篷,背著小惡魔翅膀,帶著假獠牙的人群中時,還比這些裝扮夸張怪異的游客更為顯眼。 尤妮絲一路上遇到好幾個假裝吸血鬼嚇她的男性游客,不過還沒靠近她,就已經被阿羅的視線逼得往后退,尤妮絲還頗為抱怨,她總覺得別人蓄意嚇唬她倒是蠻好玩的。 等他們走過那條最熱鬧的街道時,她聽到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她回過頭去,看見一個穿著洛可可風格服飾的年輕男子小跑著過來,他金色的卷曲的頭發束在腦后,相貌優雅清俊,像極了《夜訪吸血鬼》里面的湯姆克魯斯。 可以說是那群亂舞狂魔中的一股清流了。 他在看見尤妮絲回頭的時候立馬停住腳步,眨了眨眼睛,清了清嗓子,正準備說些什么時,阿羅也跟著回過了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他一下子卡了殼,吞吞吐吐地說:“我、我就想問問這位先生的隱形眼鏡……在哪買的?!?/br> 阿羅的眼角彎彎的,這樣的弧度本應顯得溫和而親切,然而卻因為他臉上的假笑,而顯得有些瘆人。 年輕人扛不住他的眼神,還沒等問到隱形眼鏡的牌子,便慌亂地往后退了幾步,然后轉身匆匆離去。 在他轉過身的那瞬間,阿羅收起了自己的假笑,頗為冷漠地望著他的背影,垂下了眼睛,看向尤妮絲:“你不準看他?!?/br> “我不過是因為好奇?!庇饶萁z有些無辜。 “他對自己的相貌頗為自信,想邀請你共度春宵一夜?!?/br> “哇,你什么時候跟卡倫家的愛德華一樣可以隔空看見別人的想法了?!庇饶萁z睜大了眼睛,假裝驚訝。 “那個男人剛剛像一只開屏的公孔雀似的?!卑⒘_嗤笑一聲,“不過他看見我的時候就只有乖乖夾著自己的尾巴跑了?!?/br> “那你是覺得他自卑嗎?” 阿羅理直氣壯:“難道不是嗎?” 阿羅話音剛落,尤妮絲便感覺到這處頗為偏僻的巷道里忽然多了幾個人,速度這樣快的,大概是吸血鬼了,阿羅顯然也感受到了,他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然后臉上又掛起了那種溫柔到似乎能掐出水來的笑臉,輕聲說道:“看看是誰,居然出門來迎接我,看來我不在沃特拉的時候,你們倒是非常想念我啊?!?/br> 等他說完,尤妮絲便聽見一個極為悅耳的年輕男聲帶著些嘲諷意味道:“如果不出來迎接,我可就不知道原來已經活了三千年的阿羅看似不在意,實際上卻非常以自己的容顏驕傲啊,傳出去的話,估計那些總以為我們不近人情的吸血鬼們要改觀了,畢竟沃爾圖里的阿羅如此的不能免俗?!?/br> 阿羅臉上笑意愈深,他側過眼,看向尤妮絲身后,說道:“我的弟弟啊,許久不見,你就要用這樣的迎接語來歡迎我嗎?” 尤妮絲聽見身后那個聲音輕輕地“哼”了一聲,然后說:“我不過是想看看你這次是不是還是一個人灰溜溜地回來罷了?!?/br> “顯然不是?!卑⒘_笑瞇瞇地說。 尤妮絲伸手揉了揉額角,然后回過頭,看向身后那個金發燦爛的年輕男子:“好久不見,凱厄斯?!?/br> 以戰力高超、心狠手辣而聞名的沃爾圖里三長老之一的凱厄斯,光看長相遠不如傳說中的那般可怕,他皮膚白得幾乎透明,一頭披肩的鉑金色頭發,相貌精致完美,如果不是那雙血紅色的眼睛,那么給他加上一雙白色的翅膀,頭上戴個光圈,就完全可以升入天堂了。 而偏偏這位執法長老脾氣秉性跟“天使”這個詞語完全沾不上邊。 面對尤妮絲的問好,他只是勾了勾唇角,說:“你回來了,是不是代表我可以不用忍受阿羅每天晚上都對著收音機聽著你們陳芝麻爛谷子的愛情故事并且還以為整個沃爾圖里的人都聽不見?” 尤妮絲:“……” 阿羅笑意不減。 尤妮絲干咳兩聲:“多年不見,凱厄斯你還是沒變啊?!?/br> 凱厄斯嘲諷一笑。 “不對,還是變了?!庇饶萁z笑著說,“聽說原本對戰爭之外的事情漠不關心的你居然把沃爾圖里城堡的參觀門票定出了高價,一手推動了沃特拉城的旅游產業發展,你變了,凱厄斯?!?/br> “……”凱厄斯瞪向阿羅。 阿羅笑意更深,雙手交握,用一種溫柔的語氣說:“弟弟啊,這樣的改變是好事?!?/br> 第48章 凱厄斯被轉變為吸血鬼的時候才十七歲, 是沃爾圖里三長老中轉變年齡最小的, 具體年份尤妮絲早已忘記,不過她記得那是摩里亞半島最炎熱不過的夏季,她正頗有些哀傷地慶祝自己二十五歲的生日,阿羅一大早給她窗前的花瓶換了一束還沾著露珠的玫瑰花,她感覺到有人靠近,便走到窗前,隔著盛放玫瑰花就看見一個渾身血污的少年隔著窗臺看她。 他的頭發沾了噴灑而來的血液,凝結成了一片一片的, 身上的戰甲也已經看不清楚原來的顏色,他一雙紅色的眼睛緊緊盯著尤妮絲,張了張嘴, 將系在腰間的劍從鞘中抽出了一半。 這是一個吸血鬼新生兒。 尤妮絲與她對視許久,順手便從花瓶里抽出了一朵玫瑰花,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她的手, 知道那朵嬌艷的花迎到了他的面前, 他的眼神中才有些愣怔。 “餓了?”尤妮絲笑著問他。 他沉默了會兒,點點頭。 “你等等, 我應該還存了一些?!庇饶萁z說。 他抬頭看著尤妮絲,然后將劍又收回了鞘中,那只沾滿了血污的手慢吞吞地,從尤妮絲手中接過了那朵玫瑰花。 “我叫尤妮絲?!庇饶萁z笑著問他, “你呢?!?/br> “……”吸血鬼少年捧著那朵玫瑰花,半晌, 才小聲說了一句,“凱厄斯?!?/br> 尤妮絲一直覺得年輕男人是矛盾的,他在與你還是陌生人的時候可以是怯生生的,惹人憐愛的,但時間久了,剝下他們青澀的表皮,你就會發現里面都是黑漆漆的。 阿羅如此,凱厄斯亦是。 如果說阿羅是對于權力過分熱衷,那么看似純潔無害仿佛天使一般的凱厄斯,則是一個十足十的戰爭狂熱分子,他的家鄉在邁加拉,臨近薩羅尼克灣,離科林斯不算遠,他生于將門,精通各類武器與格斗技術,年少時就已經能擊敗許多成年人了,在邁加拉年輕人中極為出名,也被家族寄予厚望。只不過這個少年第一次出征時就引起了一個老吸血鬼的注意。 這個吸血鬼悄悄跟了他許久,終于在他受傷時找到了機會,將他摁在病榻上進行了轉變,想成為他的支配者,徹底擁有這個美麗而勇武的少年。卻沒想到,這個少年在醒來的那一刻,便紅著眼,咆哮著,將自己的轉變者撕成了碎片。 吸血鬼新生兒非常危險,凱厄斯更是。 他失去理智的時候阿羅都無法控制住他,只有看見戰爭地圖的時候才會稍稍穩定,尤妮絲也是因此發現這個少年將士的喜好,便席地坐在他身前,開始講起了特洛伊戰爭的故事。 長達十年的特洛伊戰爭,關于已經覆滅的邁錫尼王國,遙遠的英雄傳說,阿喀琉斯之踵的悲劇,使得少年原本死氣沉沉的紅色眼睛像是紅色寶石一般閃閃發光,他握緊了手中的劍柄,又像是一個出征前的戰士那樣意氣風發。 那時候尤妮絲覺得這個乖乖坐著聽她講故事的少年真是乖巧,還有幾分可愛。 而今—— “弗拉德米爾和史蒂夫那兩個漏網之魚又在四處邀約吸血鬼想給我們找麻煩了,當初我就不應該放過他們,我想帶簡和亞力克去羅馬尼亞把這兩個家伙抓出來撕成碎片,燒成灰,灑在他們羅馬尼亞族群的遺址上,也算是賜予他們最后的仁慈了?!?/br> 尤妮絲、阿羅以及凱厄斯三個人走在空曠的巷道里,凱厄斯壓低了眉,沉著臉,低聲說道。 而阿羅則是笑著說:“弟弟,兩個跳梁小丑而已,不足為懼,你帶著簡和亞力克去羅馬尼亞,太過顯眼,沃爾圖里不需要一個趕盡殺絕的無情名聲,我們需要的是心甘情愿的臣服,可不是恐懼?!?/br> 凱厄斯冷笑一聲:“你覺得整個吸血鬼世界有誰是心甘情愿地臣服沃爾圖里,哥哥,你比誰都清楚,還總找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br> “正是因為我心里清楚,所以才要更加維持表面上的和善,大家和和氣氣的才是最好的,弟弟,你太激進了?!卑⒘_側過頭,看向尤妮絲,說,“jiejie,我說得對嗎?” 尤妮絲勾了勾嘴角:“你們沃爾圖里家族的事情不用問我?!?/br> 凱厄斯猛地頓住了腳步,隨后惡狠狠地看向了她,聲音中帶著抑制不住的怒氣:“你說什么?” 尤妮絲眨了眨眼:“你們沃爾圖里……” “閉嘴!”凱厄斯粗暴地打斷她,然后又看向面帶微笑的阿羅,“你怎么能允許她說出這樣的話,這兩千多年不僅把你變成一個晚上只會站在鐘樓上緬懷過去的感情失敗者,還讓你在原則問題上一退再退嗎?我可以容忍她不辭而別兩千年,也可以容忍她對我們避而不見, ad4 但當初是誰說的,她是我們所有的人的jiejie,而如今一句話就要將我付出三千年的感情全盤否定嗎?” 他說完,不等尤妮絲和阿羅再說什么,便已經轉身離開,他走得飛快,身后袍角被帶起的風吹得猶如滾滾涌動著的烏云。 尤妮絲揉了揉額角,然后聽見阿羅笑著說:“你知道,凱厄斯就是這樣的性格,這么多年他從沒有變過,當初你的不辭而別讓他很難過,雖然他以為我們都看不出來?!?/br> “我知道?!庇饶萁z微微苦笑。 大約是因為凱厄斯轉變的時候年紀太小,還不懂得心機與隱藏,所以他一直以來都是三長老中情緒最外露的一個,他開心的時候就笑,憤怒的時候就拿自己的桌子椅子發火,不過只要順著他的脾氣給他順毛,再在他的腳下安上一個臺階,他的火氣也就基本全消了,所以雖然他的惡名是三長老中最響亮的,但在尤妮絲看來,這家伙卻也是最好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