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節
薛翃俯身握住她的手,見那手上的傷口頗深,像是給貓爪撓的一樣觸目驚心,她不覺心疼,便掏出自己的帕子,給宮女輕輕地包住。 “你叫什么名字?”薛翃溫聲問道。 小宮女低著頭,渾身發抖:“我、我叫香草?!?/br> 這本是極其俗氣的名字,幾乎每個人聽見都會笑出聲來。 薛端妃卻溫柔地笑了:“香草雖不是鮮花,但天生帶香,且又長久,最重要的是還能入藥,甚是宜人。真是個好名字。給你起名的人,想必也是希望你像是香草一樣,長久平安,且又宜人吧?!?/br> 當即,又命人去訓斥了那管事太監一頓,把那太監調離了花房。 此后嬤嬤們便自帶了宮女去敷藥療傷,給她弄些吃的。 這件事對薛翃來說只是平常之事,也就忘了。 只是從那以后,云液宮三五不時會送來一些新鮮的花朵兒跟果子之類,問起來,卻是花房一個小宮女送來的。 薛翃覺著她甚是有心,便叫人把她升了掌事女官,雖然只不過是管理花房,但不至于像是先前那樣勞累了。 又怎么能想到……這個心狠手辣,行事縝密的寧妃,居然是當初那個跪在她腳下瑟瑟發抖、柔柔弱弱的小宮女呢。 但是薛翃又知道,寧妃之所以會變成如此,卻也正是為了她。 薛端妃雖然已經“死”了,但仍有人記得她的好處,甚至為了她搏命。 薛翃坐在椅子上,不知不覺中,淚已潸然。 次日黃昏時分,養心殿內來了人請薛翃前去。 將要進殿的時候,薛翃意外地發現,田豐竟然只立在殿門口,并未入內,而且臉色看來極為忐忑。 薛翃掃他一眼,邁步入內,養心殿卻靜悄悄地,有一名小太監道:“仙長請到省身精舍?!?/br> 于是從后殿繞了出去,踏過鵝卵石的甬道進了省身精舍。 皇帝坐在前方的紫檀木鏤空大圈椅上,在他面前,跪著一道影子。 如銀絲般的頭發在頂心挽成一個髻,身著灰色的麻衣,看打扮不像是宮內人,但偏偏……如此眼熟。 薛翃半是疑惑地盯著那人的背影,與此同時,圈椅上的皇帝,卻也正在望著薛翃的反應。 第89章 薛翃徐步走到那跪地之人的身旁, 那人略微一動,卻不敢擅自抬頭。 直到正嘉開口說道:“你仔細看看她?!?/br> 此刻,地上之人才轉頭看向薛翃。 薛翃的眼前是一張蒼老而略帶憔悴的臉孔,兩只殷殷切切的眼睛仰視著自己, 因為年紀大了, 眼窩有些微微凹陷,他目不轉睛地看著薛翃,在目光相對的剎那間, 嘴唇略動了動,卻并沒有說話。 薛翃當然認得這是誰, 在認出的瞬間,那個名字幾乎沖到了嘴邊, 幸而又及時地忍住了。 這位, 赫然正是昔日伺候正嘉身邊的司禮監秉筆大太監鄭谷。 兩人對視片刻,鄭谷又謙卑恭敬地低下頭去:“奴婢參見和玉仙長?!?/br> 薛翃轉開目光, 看向在上的正嘉。 皇帝沉沉地瞧著他們兩人, 直到現在才說道:“和玉,你可認得他嗎?” 薛翃臉色平靜地回答:“不認得?!?/br> 皇帝微微笑道:“仔細想想,是不是在哪里見過?” 薛翃淡淡道:“不記得了?!?/br> 這會兒, 地上的鄭谷才開口說道:“奴婢年紀大了, 也記不太清,只隱約想著當時仙長還沒出家修道, 是給端妃娘娘救了后, 奴婢伺候了您兩天。您那時候還只是個極可愛的小孩子?!?/br> 皇帝似笑非笑說道:“他好歹也照顧過你兩天, 你一點也不記得了嗎?” 薛翃道:“公公好像跟先前有些不大一樣了?!?/br> 鄭谷笑的謙和親切:“這是自然了,年歲不饒人,老奴早已經面目全非了,仙長認不出來也是有的?!?/br> 皇帝摩挲著手中的玉圭,道:“和玉畢竟還是世外之人,有些事情并不明白,鄭谷,你把當初朕讓你去南邊的原因,告訴和玉?!?/br> 鄭谷恭敬地低頭,頓了頓,才低低說道:“皇上罰奴婢去守皇陵,是因為奴婢疏忽怠慢,護駕不力,導致皇上差點給jian人所害,并且因此而連累無辜?!?/br> 正嘉問道:“你說的jian人是誰,無辜的,又是誰?” 鄭谷道:“主子圣明,jian人……自然是那背后得利之人,無辜的,卻已經身受其害了?!?/br> 鄭谷說到最后已經哽咽,頓時潸然淚下,只是不肯哭出來,俯首跪地,滿頭銀發顫個不停。 正嘉掃他一眼,看向旁邊的薛翃:“和玉,你聽懂了嗎?” 薛翃淡然:“我不懂?!?/br> 正嘉道:“難怪你不懂,他畢竟也不敢仔細說明白?!?/br> 其實薛翃已經聽了出來,鄭谷所說的“背后得利”,自然是梧臺宮的何雅語,“身受其害”的,自然是云液宮的舊主人。 正嘉沉吟片刻,道:“他有一點沒說準,朕發配了他,一是責罰,二,卻是讓他遠遠地,置身事外,方能保長久。長長久久的,才會等到海晏河清的時候?!?/br> 鄭谷驀地抬頭:“主子……” 正嘉說道:“朕的用意,你明白?” 鄭谷含淚道:“奴婢明白了?!?/br> 正嘉“嗯”了聲,道:“明白就好。郝宜雖然忠心,到底欠了些聰明,別的人雖聰明,心卻總用不到正道上。你回來了,朕安心?!?/br> 鄭谷俯身在地上,大概是難忍澎湃的心潮,鄭谷竟忍不住哽咽起來:“當年的事,主子該把奴婢剮了才是?!?/br> “朕沒有想要剮任何人!”皇帝卻突然有些發怒,猛然起身俯視著鄭谷吼道,“那都是他們趁著朕不省人事的時候干的!” 像是一頭被激怒了的老虎,皇帝的聲音幾乎沖出了省身精舍,沖到了整個紫禁城的上空,在那萬里晴空上回蕩。 而他尾音咬的重重的,又微微上揚,仿佛把什么東西狠狠地扔在了地上,令人心顫。 鄭谷伏地,流淚道:“主子饒恕,是奴婢一時不慎說錯了話,只是奴婢這三年來日夜不安,真的恨不得是自己去受了那刑罰……” 聽見“刑罰”二字,正嘉屏住呼吸,然后他猛地揚首,靜了半晌。 皇帝的震怒來如雷霆,離去的,卻也突兀。 眼底仿佛有什么東西閃閃爍爍,但是很快,皇帝又鎮定下來,他回過身,淡聲道:“你去吧。朕也累了?!?/br> “是。奴婢遵命?!编嵐日J真磕了個頭,垂著雙臂,緩緩后退,將到殿門口,才轉身出門。 原地只剩下了薛翃。 薛翃沒有動,此刻她心中所想的,是方才皇帝盛怒之下大吼的那句話——“那都是他們趁著朕不省人事的時候干的!” “他們”——皇帝口中的“他們”到底是誰。 皇帝心知肚明嗎? 薛翃有些恍惚。 前方正嘉背對著她,一動不動。 薛翃掃他一眼,正要悄然退后,腳步才動了動,就聽正嘉沉沉地說道:“你不許走。朕沒有讓你走?!?/br> 薛翃只得止步。 殿內靜悄悄的,那博山爐里的香煙裊裊,仿佛也因而靜止了。 殿外的蟬唱因此而顯得格外鼓噪,一陣陣地宛若不忿的吵嚷,叫囂,有條不紊地送入耳中,又像是誰人此刻的心聲。 半晌,皇帝終于回過身:“朕這次召鄭谷回來,你可知道是為什么?” 薛翃道:“皇上特意當著我的面提起云液宮的往事,難道,是跟這件事有關?” 算著鄭谷回來的路程,竟是在太子出事之前,鄭谷就啟程了。 可見皇帝早就開始暗中謀算。 正嘉并未否認,說道:“是。三年來,朕不肯重提此事,也封禁了云液宮,甚至對寶鸞寶福,也不予理會,因為朕一旦看見她們,一旦聽見‘云液宮’三個字,一旦提起這件事,朕就會忍不住,心中著實難過,而且……恨極?!?/br> 薛翃握拳:“皇上恨什么?” 皇帝向著她走了幾步:“朕不但恨極,且怒極,你不明白,也不用明白,但是發生的事已經發生了,不管是做什么,朕畢竟無法更挽回翃兒的命?!?/br> 當初和玉第一次回高府,路上遇襲。 皇帝以為她兇多吉少。 沖著外頭大叫了那一句“如果殺了你們能換回她的性命,那朕早就統統都殺了”。 沒有人知道,那會兒正嘉不止是說和玉。 而且還有他暗藏而不能提起的心病。 他這一生算無遺策,把人心玩弄在股掌之上,就算朝中最精明強悍的臣子也要向他低頭,但唯有那一次,是他失算了。 那是皇帝畢生的憾事恨事。 這股恨怒,在梧臺宮走水的時候,仿佛也融入了那熊熊燃燒的火焰之中,滿是快意地將何雅語焚毀殆盡。 他最能隱忍,但不管過多久,都絕不會忘記。 但對薛翃而言,一聲“翃兒”,像是有人在自己的心頭上捶了一拳。 這是她才嫁給皇帝的時候,兩人如小夫妻般和樂,最親密之時,皇帝喚她的。 只是后來登基為帝,后宮三千,皇上的心機跟城府也越發深了,極少有昔日的閑情逸致,雖寵愛她,這般稱呼卻再不曾提起。 隔世又聞,五味雜陳,但是悲酸最多,甜意卻是一點也無。 正嘉說道:“鄭谷是當年的涉事之人,這件事由他來了解,最適合不過了?!?/br> “皇上想怎么了結?”薛翃鎮靜下來。 皇帝道:“這件事的主謀是皇后,但她已經身死,為免朝堂震動,就不必再翻尸倒骨了。等鄭谷查明之后,朕會昭告天下,為端妃跟薛家正名?!?/br> ——這就是說,皇帝雖然要查當年云液宮行刺一事,但真兇不會涉及皇后,只是會給薛家跟端妃翻案。 聽皇帝的口氣,像是已經塵埃落定了。 那他先前所說的“都是他們干的”,自然是不會計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