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節
何雅語快步進殿。 西華退后數步,卻并沒有離開。 何雅語倒也沒在意,只是瞥了他一眼,便走到窗前。 薛翃仍是靠在床邊,淡淡道:“請娘娘恕罪,有傷在身,不能行禮?!?/br> 何雅語望著她淡漠的臉色,想起永福宮門口嬤嬤的叮囑,生生地把心中的那股氣壓下。 “不必多禮,”皇后輕聲說道,“本宮也該來探望探望,你的傷可大好了嗎?” 薛翃道:“已經沒有性命之憂?!?/br> 皇后聞言,凄楚地笑了笑:“你是沒了性命之憂,但是太子,可就未必了?!?/br> 薛翃眉頭微蹙,還未出聲,旁邊西華道:“娘娘,太子殿下持刀幾乎傷了小師姑的性命,他的榮辱生死,自然是有皇上發落,娘娘對我小師姑說這些話是何意?” 何雅語轉頭:“這六宮之內向來禁止男子出入,道長是皇上特許留在放鹿宮的,可是這云液宮畢竟是內苑之地,道長好歹要避一避嫌疑。本宮有話要跟和玉說,道長先請回吧?!?/br> 西華雙眉一斂,還未開口,薛翃道:“西華,你先回去吧?!?/br> 蕭西華躊躇片刻,終于道:“小師姑,我稍后再來看您,只是且記得太醫的叮囑,不要cao心動氣才是?!?/br> 薛翃對上他擔憂的眼神,一點頭。蕭西華這才去了。 何雅語目送西華的身影,笑道:“仙長的這位師侄,年紀只怕比您還要大吧,這等的親密不避諱,真是羨煞旁人?!?/br> 薛翃并不回這話,只道:“娘娘特意前來,應該不是來同我閑話的吧?!?/br> 何雅語臉色微變,這會兒貼身嬤嬤搬了一張紫檀木圈椅過來,放在床邊,何雅語緩緩落座,凝視著薛翃道:“本宮的確是有事而來,和玉聰慧絕倫,從來深得圣意,只怕這會兒也該猜到本宮的來意了?!?/br> 薛翃道:“娘娘可是為了太子?” 何雅語道:“不錯,本宮正是為了太子的事。太子那天……喝了酒,未免有些把持不住,誤傷了你,并不是他有心的。此事皇上也正在派人調查。終究會有水落石出的時候,但是太子如今在慎刑司里受苦,本宮身為人母,自然不忍?!?/br> 薛翃道:“娘娘既然是太子生母,自然該為了他竭盡全力?!?/br> “你說的不錯,”何雅語深深呼吸:“本宮先前求過皇上,也求過太后,但是皇上恨太子傷了你,盛怒之下不肯就輕易饒恕,而太后……太后礙于皇上之情也不便出面?!?/br> “難道皇后今日來云液宮,是讓我出面?”薛翃問,嘴角多了一絲譏誚的笑意。 何雅語道:“解鈴還須系鈴人,不是嗎?” 薛翃冷道:“那娘娘可找錯人了,我不是系鈴人,我只是個無故遭殃,差點橫死的人?!?/br> 何雅語咽了口唾沫,語重心長:“和玉,太子傷你,是他的不對,只是他年紀小,不免沖動了些。這次受了這個教訓,以后一定會懂事,等太子離開牢獄,本宮會親自讓他來向你致歉。而且幸虧你也及時脫險,如今也并無性命之憂,何不化干戈為玉帛呢?” 薛翃漠然聽著皇后這些話,尤其是那句“及時脫險,無性命之憂”,可笑的很。 何雅語怎會知道,真正的薛翃,已經沒有說話的機會,更加不知何為“化干戈為玉帛”。 薛翃道:“娘娘這會兒在我跟前說這些話,真的是為了太子的性命安危著想嗎?” “不然呢?”何雅語滿面急切,“本宮自然是為了太子?!?/br> “是為了太子,還是為了您自己,或者您背后的何家?”薛翃并不看她,只是目視前方,望著帳子上垂著的一個避五毒的香囊。 眼前閃過那少年試探著握住香囊的樣子。 何雅語眉頭緊鎖:“和玉,你在說什么胡話?!?/br> 薛翃道:“是胡話,還是難聽的真話呢?” 何雅語咬了咬唇:“你不要太放肆了?!?/br> “皇后這是來求人的態度嗎?”薛翃微微一笑,轉頭。 對上她淡然的眼神,何雅語氣滯。但想到自己如今已經走投無路,唯有放手一搏,她又生生地將那口氣壓下。 “好,你想要本宮怎么做?本宮都答應你,只要太子能平安離開慎刑司?!彼治嬷乜?,真心誠意似的。 薛翃面不改色地望著皇后逼真的表情:“太子可以離開慎刑司,但是,就算離開,應該也不會再是太子了?;屎竽锬飸撝腊??!?/br> 這句話擊中了何雅語的心頭,痛不可擋。 但是……只要先保住太子早早地離開慎刑司,以后或許還可再繼續圖謀其他。所謂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皇后心中正盤算,薛翃繼續說道:“從此后他只是您的兒子,一個沒有用的棋子了。哦對了,按照皇上的心性,只怕還會連累到娘娘您的后位吧?” 何雅語猛然一震,竟從椅子上站起身來:“你住口,休要胡言亂語!” 薛翃笑了笑:“娘娘心虛了嗎?” 何雅語胸口起伏:“本宮,什么心虛!只是惱你口沒遮攔罷了。本宮一心為了太子才來求你,你卻在這里說這些有的沒的,可是故意戲耍本宮……” “好吧,”薛翃道:“娘娘既然說一心為了太子,那不知,能為太子做到什么地步?” 何雅語不知她到底是何意圖,眼神變化,終于斬釘截鐵地說道:“所謂母子連心,本宮為了暨兒,自然什么都可以做?!?/br> “那就行?!毖α娢⑽⑼犷^看著何雅語,像是在思慮什么。 四目相對,何雅語口干舌燥,只能勉強鎮定,昂首問:“你想怎么樣?” 直到薛翃漫不經心道:“我可以為太子求情,只要我愿意,太子之位甚至也能保住無恙?!?/br> 何雅語眼睛一亮:“和玉……” 她的心怦怦而跳,激動不已,但同時又有些惶恐,仿佛知道她說這句,一定還有什么下文。 果然,薛翃繼續說道:“我的條件,——是娘娘您辭去鳳位,當即自戕,何家的人,退出朝堂。只要娘娘答應這個要求,我便保住趙暨的太子之位?!?/br> 何雅語雙眸微睜,眼睛里滿是駭然跟驚怒:“你說什么?你、你怎么敢……” “我當然敢?!毖α姴粍勇暽目粗骸敖酉聛?,就看皇后娘娘,你敢不敢?” 第84章 這是云液宮內的第一次互不相讓的對峙。 自從薛翃以端妃之名入住云液宮, 以她的為人, 性情溫和, 手腕玲瓏,對誰都是面面俱到, 和藹可親, 對上恭敬,對下/體恤。 尤其正嘉是個難伺候的主子,每每有內侍、閣臣甚至宮妃等觸怒了他, 若是端妃在跟前兒, 她必定會溫聲周全,往往必然會大事化小, 小事化無的。所以滿宮內提起端妃來, 盡都是贊揚的聲音。 端妃在時,何雅語時不時地也會來云液宮落座寒暄, 閑話些家常之類。 當時薛翃已經代皇后的職權行理六宮之事,又加上她人緣好, 宮內的威望自然比何雅語不知高了多少。 就算何雅語生了皇子。 對此,何雅語心中自然默默地不快, 但薛翃對她卻一如既往, 彼此姊妹相稱,而且對待趙暨也如同己出,小孩子察覺了她的善意, 自然也多喜歡跟她相處。 可偏偏因為這個視若己出, 更戳了何雅語的肺管子, 只覺著端妃不懷好意,非但奪了她的風頭、恩寵,更加連兒子也要籠絡過去了。 她并不想想自己這個母妃當的陳不稱職,只恨別人對趙暨太好。 薛翃不是毫無察覺,只不過并不想大人之間的齟齬連累到孩子身上,看著趙暨孤零零的樣子,心里就忍不住想起她先前失去的那個孩子,琢磨著如果那孩子還活著會是什么樣,就忍不住想對他好一些。 但真的就像是江恒說的那樣,這個宮內容不下好人。 薛翃說完了之后,何雅語臉色灰敗,她指著薛翃說道:“你簡直荒唐大膽,混賬之極!你可知道你在說些什么?” 薛翃道:“怎么了,娘娘不是說為了太子什么都可以做嗎?” 何雅語渾身亂抖,厲聲道:“你、居心叵測,你這是想要謀害本宮!” 薛翃搖了搖頭:“你錯了。我是在給你一個機會?!?/br> 這其實是極為劃算的一筆買賣。 卻并不是因為何雅語,而是因為……趙暨。 不管怎么樣,薛翃還是無法對那個少年狠下心腸。 所以她在這時候寧肯賭上這么一把,如果何雅語還有點良心,肯為了趙暨犧牲的話,那么她也會真的如同自己所許諾的,拼盡全力,把趙暨拉上來。 可雖然薛翃這么說了,也這么想了,但是潛意識中,她卻隱隱地有一種悲哀,仿佛自己已經預知到那個結果。 這世上,并非是所有的母親都真心實意地疼愛自己的孩子的。 就如眼前這人。 何雅語大笑:“你讓本宮自戕,居然還說是給我一個機會。你是不是瘋了!” “你死了,但是太子還在呀?!毖α姷难凵衿届o,淡淡說道:“除非皇后你可以憑自己之力,保太子無事?!?/br> 何雅語慢慢收了笑。 她盯著薛翃,眼神變得極為可怖。 “和玉,”何雅語往前走了一步,“本宮到底哪里得罪了你?” 從第一次在梧臺宮跟這位女冠子見面的時候,皇后心里就有種奇異的預感,類似不祥。 她從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瞧出了冰冷的銳色。 當時她還以為只是自己多心錯覺。 但是一路到此,她終于確信,這個人,懷有對自己的深重敵意。 但皇后不知這敵意從何而來。 何雅語問道:“本宮自問,自打你進宮,本宮并沒有虧待于你,你到底為什么這么恨我?” “皇后真的問心無愧嗎?”薛翃笑笑,然后說道:“我第一次回高家的時候,那批刺客是從哪里來的,娘娘敢對天發誓,跟你一點關系都沒有?” 刺客仿佛出身軍伍,打這俞蓮臣的口號。 可偏偏其中一具刺客的尸首,又暴露了他們跟夏太師有關。 康妃雖是因和玉而落敗,但太師精明異常,何況薛翃已經跟他說開,高彥秋也傾向太師,夏苗絕不會自掘墳墓。 何況行刺這種大逆不道之事,組織必然嚴密異常,又怎會派一個臉熟的人去。 這么大的紕漏,簡直就像是指著太師的鼻子說是他干的。 那么誰能調動軍伍出身的人,而在這件事中,誰又是真正得益之人? 另外還有一件,誰是跟和玉有仇的人。 那時候,太子正因逼/jian宮女一事給皇帝責罰,皇后一心以為是薛翃告密。 既能除掉眼中釘,又能嫁禍夏家,可謂一箭雙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