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節
小太監陪著笑, 悄悄地說道:“我怕觸怒了太子殿下, jiejie你問一問和玉仙長, 豈不妥當?” 冬月見他嘴甜,說的話也動聽, 才噗嗤一笑道:“太子也不過是個小孩子, 就怕成這個樣兒。罷了, 看在你嘴乖的份上,我幫你問問就是?!?/br> 趙暨聽到這里,便用力咳嗽了聲。 小太監聽見,慌得顫了顫,然后忙止住了冬月。 外間重歸寂靜。 房間里,趙暨試了試自己的右臂, 已經行動無礙了, 只是仍舊還有些痛楚感。 趙暨咬了咬牙, 低了頭往外走。 薛翃道:“稍等片刻?!?/br> 趙暨回頭:“你還想干什么?” 薛翃從袖子里掏出一塊兒帕子:“把臉上擦一擦吧?!?/br> 趙暨嗤之以鼻,邁步仍走。 薛翃見他不聽,硬是把他拉住,不由分說地舉手用帕子擦拭他的臉。 趙暨呆若木雞,反應過來后便生生扭轉頭,抗拒說道:“你走開。不用你假惺惺的?!?/br> “你這樣出去,會給人懷疑發生了什么?!毖α姴焕聿徊?,揪著他的肩膀將他摁在門邊墻上,將他臉上的淚、汗盡數仔細擦干之后,又抹了他的后頸。 最后才將趙暨的領子往上提了提,把褶皺撫平,通身整理妥當。 趙暨起初還想掙脫,可在薛翃的帕子蹭到臉上后,便突然不動了,像是給點了xue道定身一樣。 薛翃收拾完畢把帕子收起,卻又往袖子里掏了會兒,最后掏出一個灰白色的棉布荷包,道:“這里是安神丸,看你神情恍惚,這些日子一定寢食不安,每天晚上吃一顆,有助于安眠調神?!?/br> 趙暨臉色古怪地看著她,遲疑地接在掌心。 薛翃卻又認真說道:“但是太子要牢牢記得,藥物只是輔助,倘若以后再重蹈覆轍,害人害己,那就沒有誰能救得了你了?!?/br> 趙暨望著她肅然的神情,原本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微紅。 他張了張口,終于只狠狠地哼了一聲,拉開門,急沖沖地走了出去。 等到兩人一前一后地去了,冬月才走過來,有些疑惑地問道:“小師姑,這小太子來做什么呢?關門閉戶的這半天,好像臉上還紅紅的?!?/br> 薛翃說道:“沒什么。之前太子受了驚嚇,心里過不去,我給他講了會兒經,又給了他幾顆丹藥,想必以后會好起來吧?!?/br> 稍微又洗了手臉,換了一身衣裳,薛翃離開放鹿宮,往甘泉宮的方向而行。 自從莊妃產子,太后請皇帝特赦俞蓮臣后,薛翃以為正嘉皇帝會立刻召見自己,畢竟皇帝是那樣精明的人,雖然太后信了她的說辭,正嘉皇帝卻不是那么容易欺哄的。 更重要的是,太后并不知道“和玉”跟當初薛端妃的關系,但是皇帝卻心知肚明。 事實上當初薛翃孤注一擲,引太后上鉤答應去勸說皇帝的時候,她心里仍沒有十足的把握。 正嘉雖然最注重孝道,但畢竟是九五至尊,城府心機,深不可測。 倘若正嘉先前不知和玉跟薛翃有關,也許聽了太后所言,亦會覺著是天道氣運相關。 可他明明知道“和玉”是報恩來的,而且恰好在這不久前,皇帝還親口跟薛翃說過——要俞蓮臣不死容易,但要放了他,絕無可能。 如果皇帝在這會兒答應了太后,豈不是等同自己打自己的臉? 所以薛翃也暗捏了一把汗。 誰知道,正嘉竟那么痛快就答應了。 也許是因為對太后的尊敬,也許……是有別的原因在內。 但以薛翃對皇帝的了解,正嘉卻不會默默地吃了這個“啞巴虧”,回頭他一定會向著她興師問罪。 可薛翃卻儼然失算了。 事實上,從那件事后,正嘉皇帝非但沒有興師問罪,更加不聞不問,甚至一次也沒有傳過薛翃前去養心殿跟省身精舍。 今日,這還是頭一遭,所以薛翃想也沒想便答應了。 地上的雪都給掃的干干凈凈,青色宮磚像是給水沖刷過一樣,透出了濕潤的暗墨色。 宮道中不時有宮女跟太監走過,見了薛翃,都十分恭敬地退后一步,貼墻而立,向著她行禮,口稱:“和玉仙長?!?/br> 陪在身邊的小全子與有榮焉地滿面春風,走起路來的姿勢都跟先前不同,簡直是鮮活的狐假虎威。 又走了一會兒,小全子突然呲溜地竄到薛翃身旁,指著前方道:“仙長您看,是夏家的千金,她旁邊那一位,咦,有些眼生……” 薛翃早也看見前方有幾個花團錦簇之人走了過來,其中一位生得身姿裊娜,容顏生輝,她旁邊那位也是容貌不俗,顧盼神飛的,兩人身側都跟著些丫鬟婆子,宮女內侍。 不等小全子說完,薛翃早認出了這兩人是誰。 夏家的那位千金,其實是夏英露的二meimei,喚作夏瑜芳,而她旁邊那位,看著眼生的,薛翃恰好也見過,正是高家的嫡出小姐,也就是和玉俗家的長姐高如風。 當初還是端妃的時候,年下各家誥命夫人等進宮請安,也有帶了府內小姐的,所以薛翃認得兩人。 此時那兩位姑娘自然也看見了和玉,不約而同地將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小全子還在絞盡腦汁地想陪著夏瑜芳的是誰,那邊兒兩人已經走近。 夏瑜芳眼睛看著薛翃,微微一笑,只點了點頭,并不靠前。 高如風卻停下步子,亭亭玉立地站定,喚道:“三meimei?!?/br> 薛翃止步。 面對高家的人,薛翃略有些尷尬。 畢竟不是嫡親之人,而且據她所知,高家的人也的確跟和玉不算親近。 但卻也無可否認,和玉出身高家,而她如今“鳩占鵲巢”,總不能就冷淡地斬斷一切。 于是薛翃舉手道:“大小姐?!?/br> 高如風嘆息了聲,眼睛里透出類似溫柔的笑意:“你果然還認得我這個jiejie……我也沒有想到,有生之年還能再見到三meimei?!?/br> 說話間高如風伸手,輕輕握住了薛翃的手:“這些年你可還好嗎?” 薛翃的手一顫,只得回答:“有勞惦記,一切都好?!?/br> 高如風眼圈微微泛紅,停了停又柔聲說道:“今日既然在宮中遇見,jiejie有一句話正好告訴你,祖母已經病了數日,請了許多大夫都不管用,聽說你的醫術是很高明的,不如趁機回家里一趟,你說可好?再者祖母若是見了你,心中喜歡,也許就不藥而愈呢?” 薛翃驀地想起虞太舒之前邀請自己之舉,正遲疑中。高如風道:“我知道這話略有些唐突,可是,畢竟骨rou親情,是天生就在,打不斷的呀?!?/br> 她依依期盼地看著薛翃,滿面真摯。 薛翃道:“其實我近來也正有回府一探之意,只是怕我身份特殊,府內反而不喜?!?/br> “說哪里的話,”高如風搖頭笑道:“盼著你還來不及呢。既然如此,我先回府告知眾人這個好消息。就等著你回去便是了?!?/br> 那邊夏瑜芳一直在旁等候,見狀對高如風笑道:“聽說皇上召見和玉道長,jiejie有什么體己話,不如等她回府后再說,別耽擱了她面圣的時辰呢?!?/br> 高如風道:“我只顧高興,竟忘了這件大事?!笔州p輕一握薛翃的,才放開,“三meimei去吧,回頭家里團聚,咱們再仔細說話?!?/br> 高如風跟夏瑜芳去后,小全子咋舌道:“早聽說高家的嫡小姐溫柔大方,今日一見,真是出色的很,不愧是仙長俗家的長姐呢?!?/br> 薛翃回味方才跟高如風的短暫相處,也覺著這位高大小姐像是個很容易相處的人,連薛翃這種不太喜歡跟人接觸的,給她握著手,也并不覺著多抵觸。而且言語舉止溫柔大方,風度極佳。 只不過……這會兒夏瑜芳跟高如風進宮來做什么?薛翃看向小全子。 小全子果然消息靈通,薛翃一個眼神,他便道:“這年下不是快到了嗎,各家的誥命貴婦等,紛紛進宮給太后跟皇后娘娘請安,這夏小姐之前是來過好幾回的,至于高小姐,聽說也來過一兩回,只是奴婢第一次見到?!?/br> 薛翃道:“這樣簡單嗎?” 小全子笑道:“其實還有點他們私底下胡說的,本不敢說給仙長……”聲音放低,小全子悄悄道:“如今康妃娘娘算是廢了,夏家在宮內沒有了人,如何放心,這位夏二小姐是個最出色的,方才仙長也見過了,是不是比康妃娘娘還好看幾分?性子自然不用說了?!?/br> 薛翃問:“是為了……進宮的事?那為什么高小姐跟她同行?” 小全子抓了抓腮道:“奴婢大膽猜測,也許、也許這高家也會有人進宮呢?” 高家送女孩子進宮?薛翃皺皺眉。 終于來至甘泉宮,小全子已經收斂了笑,恢復了那副恭謹小心的樣子。 兩名小太監領了薛翃入內,還未進養心殿,突然聽到里頭傳來略有些稚嫩的歡快笑聲,是女孩子的聲音。 薛翃聽清這個聲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狐疑不前,卻又想快步入內,如此恍神間,腳下踩空了臺階。 幸而有一只手及時伸了出來,穩穩地將她扶?。骸跋砷L留神?!?/br> 第39章 薛翃的注意力都在里頭那聲音上,幾乎都沒在意扶著自己的人是誰, 只覺著那只手在自己的掌心輕輕地捏了一下, 這才驚覺。 原來這人正是江恒。 今日他穿著一件暗藍色的緞服,薛翃一直不明白, 錦衣衛的飛魚服為什么要這樣五彩斑斕,不過在江恒身上,給他陰柔的氣質一襯, 卻竟不覺著花俏, 反而透出幾分風流超逸。 見薛翃穩住身形,江恒才撤手。 他凝視著薛翃恍惚的神情, 說道:“皇上等了多時了, 才要讓郝公公去催呢?!?/br> 薛翃心情復雜, 也沒顧得上在意他方才的小動作:“多謝江指揮使?!币活D之下,卻又遲疑地問:“這里頭的人, 可是寶……” 不等薛翃說完, 江恒笑道:“是, 里頭的人正是寶鸞公主?!?/br> 目光相對,江恒早看出薛翃臉上的驚疑,便道:“怎么,知道皇上召見寶鸞公主,仙長很驚訝嗎?好了,且請入內吧?!?/br> 他后退一步, 很有風度地舉手示意。 薛翃微微頷首, 低頭拾級而上。 養心殿內郝宜先前已經迎了出來, 見兩人說話,便笑瞇瞇地看著,等薛翃走上臺階,郝宜舉手接了一把:“仙長總算來了,差一點奴婢就去請了?;噬戏讲胚€說田豐辦事不痛快呢?!?/br> 薛翃向他一笑,兩人入內。 身后江恒回頭目送薛翃入內,又站了片刻,才轉身離去。 *** 養心殿內,正中的長桌上的文房四寶,爐瓶寶鼎一應俱全,但龍椅上卻并沒有人。 郝宜引著薛翃往右手邊的偏殿而行,拐過一重簾帳。 薛翃終于看見了皇帝高挑的身影,身著藍色的鶴羽暗紋蜀錦長袍,負手而立。 在正嘉旁邊站著的嬌小的人影,正是寶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