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節
皇后心中急轉,終于說道:“死了的這個是本宮宮內的人,經常在宮中走動,道長見過自然是不足為奇的?!?/br> 她似忖度了會兒,才鄭重又說:“既然道長覺著這宮女的死因有疑,本宮身為六宮之首,自然不會等閑視之。戴嬤嬤?!?/br> 皇后身邊的老嬤嬤上前行禮:“娘娘有何吩咐?” 何雅語道:“你去詳查宮女自縊之事,只是記得別驚動旁人,太后身子不好,皇上日理萬機,且又虔心修道,若是有什么風聲傳到兩位圣人耳中,驚擾了他們,本宮不饒!” 最后一句,目光卻掃過在場眾人,最后落在了薛翃身上,這是敲山震虎。 安嬪早心領神會,忙道:“這種小事,又何必驚擾兩位圣人呢?臣妾等也是只字不敢亂說的?!?/br> 魯婕妤起身附和。 薛翃道:“娘娘有這種心,自然是最好了。不管那宮女是自縊還是他殺,橫死的人,都有一股怨氣,娘娘若不好生詳查,安撫死者在天之靈,將來只怕……” 她沒有說完,卻已經引得安嬪跟魯婕妤有些坐立不安。 何雅語道:“有真人坐鎮宮中,本宮是放心的。但道長也是好意,本宮很明白?!?/br> 她轉頭看向戴嬤嬤:“你可聽見道長的話了?務必要查個水落石出,給道長、跟那死去的宮女一個交代?!?/br> *** 不出三日,戴嬤嬤果然查明。 據說,是梧臺宮的一個太監看上了那小宮女,想要跟她對食兒,但那小宮女不肯答應,太監便動了手,一時沖動之下,便失手將那宮女勒死,卻偽造了自縊的現場。 慎刑司的人把那太監帶走,秘密處死。 戴嬤嬤親自向薛翃說明了此事,道:“是那混賬親口承認的,慎刑司的公公也在他頸間發現了幾道被抓傷的血痕。仙長放心,慎刑司已經處置了他,想必那奴婢也可以安息瞑目了?!?/br> 薛翃想起那天那個躬身縮著脖子的太監,淡淡道:“皇后娘娘的慈心,那小宮女在天有靈,也必然感激?!?/br> 后來小全子告知,那被處死的太監原本是皇后宮內頗得力的,也是那天負責運送尸首之人,如果說小宮女遇害是殺人滅口,那此人的死,就是兔死狗烹了。 這兩日天寒地凍,滴水成冰的,連太一也有些懶洋洋地不太愛動。 是日,薛翃燃了一柱道玄香,盤膝打坐,不到一刻鐘,房門便給猛地推開了。 門外有冬月吵嚷的聲音:“干什么呢?誰許你們打擾的?” 又有人道:“是太子殿下在這里!不得無禮?!?/br> 冷風灌入,薛翃睜眼,果然見太子趙暨站在門口。 太子病了數日,神情憔悴,臉容消瘦,精神也仍恍惚著。 這是他第一次來放鹿宮,開門之后,只覺著一股溫馨的香氣撲鼻而來,那不安浮動的魂魄也像是得到了安撫。 薛翃看著這不請自來的少年,仍是盤膝不動:“殿下為何突然而來?” 門外,太監攔住了冬月。 趙暨把門一掩,卻不回答。 少年冷冽飄忽的目光從薛翃身上離開,打量這室內的陳設。 “那天,你也看見了?”趙暨望著黃花梨琴桌上的定窯白釉玉壺春瓶,里頭斜插著一支開的正好的燦黃臘梅,香氣裊裊。 無端端的,他突然喜歡了這個地方。 薛翃道:“太子指的是那宮女?” 趙暨冷笑了聲:“當然是她。我聽人說,你覺著那宮女是給人害死的?” 薛翃道:“事實證明,她的確是給人害死的?!?/br> 趙暨生生地咽了口唾沫。 “你……看的那么仔細?”趙暨的聲音干澀,“但是那時候,我只看見她跟鬼一樣的兩只眼睛,她瞪著我、像是會跳起來,掐死我一樣。這兩天,我總想起那一幕,總想起……你呢?” 太子這些日子過的十分煎熬,睡夢中都??匆娔切m女向著自己撲過來,好多次自噩夢中驚醒。 薛翃道:“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太子也怕鬼怪嗎?” “我當然怕!”趙暨脫口而出,卻又有些后悔,“古人說‘敬鬼神而遠之’,當然要心存敬畏?!?/br> 薛翃道:“我看,太子是做了虧心事吧?” “我沒有殺她!” “但她因為太子而死?!?/br> “她、她?跟我有什么關系?”像是退無可退,又像是狗急跳墻,趙暨口不擇言道:“本太子看上她是她的福分,是想抬舉她……是她自己短命!跟我沒有關系!再說不過是個賤婢而已!有什么、了不得!” “說這些話,不覺著誅心嗎?”薛翃心頭冰涼,忍不住動了怒:“你居然一點也不覺著愧疚?” 面前這孩子,還是當初自己疼愛有加的趙暨嗎?他為什么學的這樣偏執冷血,草菅人命了? 薛翃盯著趙暨,滿心的話像是在瞬間給堵在了嗓子眼里。 這三年里所發生的事,已經不能用一個“物是人非”來形容,連趙暨都能性情大變,更何況沒有了親娘照顧的寶福跟寶鸞呢? 薛翃心頭微亂,她不想再跟趙暨多費口舌,雙眸一閉:“你走吧,我不想看見你?!?/br> 然而話音剛落,肩頭就給人緊緊地握住。 薛翃還未反應,趙暨用力將她握著她的肩膀,少年奮力一推,竟將薛翃推倒在地上。 猝不及防,薛翃大為意外,不知趙暨還想要怎么樣,但電光火石間,趙暨已經給了她答案。 他猛地撲了上來,死死地摁住了薛翃的肩膀,口中還叫著:“你憑什么那么說我,憑什么趕我走?你是什么東西!” “暨……太子!”生生地咽下熟悉的稱呼,薛翃想要喝止。 但趙暨顯然已經失去了理智。 剎那間,少年的身體壓下來,薛翃聽到衣裳給撕裂的聲響。 雖然很清楚趙暨的一舉一動,但是兩個人的身份之差、長久以來都把趙暨當作半子的心理,讓薛翃一時無法明白這孩子到底在干什么,甚至她以為趙暨是想殺了自己。 直到少年的手探向她的臉,他說:“聽說父皇很喜歡你,你不是想攀龍附鳳嗎?我偏不如你的愿!” 薛翃激烈跳動的心有一瞬間的靜止。 望著少年通紅的眼睛,薛翃道:“給我住手?!?/br> 趙暨覺著驚訝,本來面前這個人還顯得很是慌亂迷惑似的,但是現在,她卻突然停止了任何動作,聲音冷漠而淡,且臉上絲毫慌張害怕之色都沒有,只有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明顯地帶著一絲憎怒。 “你說住手就住手?”那點憎意越發點燃了趙暨心中的惡火:“之前你打攪了本太子的好事,現在就讓你來補上吧?!?/br> 少年的手從薛翃臉上往下,蠢蠢欲動。 “那好吧?!毖α娐犚娮约耗パ赖穆曇?。 趙暨愣怔,眼前一花,是薛翃捉住了他的右手臂,輕輕地一抖一錯。 因為見薛翃并不掙扎,趙暨便沒有再摁住她的手,見她突然動作,還不當回事兒。 雖然年紀比自己大,畢竟只是個身嬌體弱的女冠子。 誰知道薛翃手起掌落的瞬間,趙暨聽見很輕微地“嚓”的響聲,一股劇痛從右臂上迅速蔓延。 難以忍受的劇痛讓趙暨渾身一顫,忍不住發出慘叫。 他看看薛翃,又看看自己的右臂,試著動了動,但右臂軟綿綿的,像是給折斷了似的,居然無法控制。 滿臉驚疑不信,趙暨再看向薛翃,骨折般的痛楚讓少年的臉色迅速慘白,冷汗卻飛快地從額頭上滲出。 趙暨左手握住右肩,又驚又痛,眼淚直流:“你、你對我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薛翃狠狠地把少年掀翻在地,“這宮內就沒有人敢教訓你嗎?” 第37章 和玉精通醫術, 對于人身四肢,骨骼xue位之類的當然爛熟, 薛翃用了近三年的時間卻融會貫通,除了針灸這種太過精細、一不小心就會出錯的醫術不敢輕易嘗試外,其他的卻都不在話下。 且她又比和玉多一樣本事:就是博古通今, 遍覽群書,什么經史子集, 都爛熟于心。 就如同先前醫治那婦人無乳之癥, 便是從《史記》上得知的治療方法,這個卻是和玉在世也是想不到的, 所以兩者結合,反而相得益彰, 像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了。 薛翃對付趙暨的這一招, 叫做“分筋錯骨”。 常人的手臂不小心脫臼, 大夫會幫他將錯位的骨骼糾正回去, 但對最高明的醫者來說, 卻也能夠不費吹灰之力將對方的胳膊關節卸下。 這跟習武之人對敵的手法,有異曲同工之妙。 趙暨只當眼前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女,哪里想到竟是這樣厲害,一時疼得半邊身子癱軟, 動彈不得, 冷汗沿著額角往下, 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皇后真教出了一個好兒子啊?!?/br> 薛翃看著掙扎的趙暨, 從前她哪里舍得對這孩子下如此狠手, 但是他眼見已經變成了一個冷血任性的小魔王,已經害了一條人命卻還不知悔改。 “你、你這賤人……本太子要殺了你!”趙暨雖然痛不欲生,嘴卻還硬的很。 薛翃冷笑:“殺了我?你怎么殺了我?仗著自己是太子,就這樣任性妄為……將來還了得?!?/br> 趙暨吼道:“你是什么東西,你管不……” 薛翃抬腳,在趙暨右臂上輕輕踩落。 少年還沒說完,就疼得嚎叫起來,側身在地上滾來滾去。 薛翃到底還有些不忍,撤腳說道:“你認不認錯?” 趙暨雙眼之中滿是淚水,忍不住哭道:“我、我有什么錯!你這狠毒的女人,你敢這樣對待、本太子……就等著人頭落地吧?!?/br> 薛翃見他疼得臉色慘白,淚落不止,偏偏死不悔改,倒是有些服他的硬氣。 但天生這樣固執的硬脾氣,假如再養成個殘暴的性子,再加上太子的身份,若是再長大些,只怕禍害無窮。 “那就在我人頭落地之前,看看太子能不能低頭?!?/br> 薛翃站起身,自己倒了一杯溫熱的茶,慢慢喝了口。 趙暨看著她意態舒閑的樣子,幾乎氣炸了心扉。 他咬了咬牙,突然想起有個心腹的小太監跟了自己過來,當下便要叫出聲喚他。 不料薛翃看他眼睛往外瞅,便知道他的意思,因漫不經心地說道:“跟太子來的那公公,方才聽著像是去了丹房看熱鬧了,再說,太子確定要讓別人看見你這樣狼狽的模樣嗎?” 趙暨有點絕望,臉色也更白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