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節
薛翃本心無旁騖,這念頭突然生出,臉上不由隱隱泛熱。 嘩啦一聲,她自水中起身,撩了一件袍子披在身上。 水晶缸里,太一突然不安似的,搖動小尾巴在水中急速地游來游去。 薛翃抬指在外頭輕輕地碰了兩下,太一湊過來,仰頭打量她。薛翃張了張口,無聲道:“別擔心?!?/br> 太一也不知聽沒聽懂,仍是半伏在水面仰望著薛翃。 飛快的,薛翃整理妥當,望著屏風后那巋然不動的身影,悄悄地吁了口氣,轉到內間。 正式跟江恒照面,見他今日穿著一件銀白色的飛魚服,腰間束玉帶,腳下踩宮靴??磥砩硇纬C健,如同魚龍。 江恒眉清目秀,本來生得偏陰柔氣質,穿黑色的時候往往更添了幾分陰冷,再加上他的身份,越發會令人不寒而栗,可是這鮮亮潔凈的銀白烘托下,卻讓這張清秀的臉透出幾分別樣的明麗正氣,雖然只是假象而已。 薛翃道:“指揮使請坐了說話?!?/br> 江恒背著雙手笑道:“我來了有一段時候,坐不了,簡單說幾句就該走了?!?/br> 果然“來了有一段時候”。 薛翃皺皺眉,下意識地將領子拉了拉。 江恒看在眼里,卻并不做其他解釋,只道:“俞蓮臣的病倒是無礙,自仙長指導施針后,便能服藥,已經大有好轉?!?/br> 薛翃最關心的便是這個:“多謝告知?!?/br> “不必,”江恒笑笑,道:“只是我并不覺著這是好事?!?/br> 薛翃一怔:“這是為什么?” 江恒道:“仙長當然不知道,其實自打俞蓮臣被捉拿后,就有一些他的同黨,秘密潛伏進京,試圖營救,上回推到菜市口監斬的時候,鎮撫司也做了周密安排,就是預防他們劫法場,沒想到給仙長阻擾了。此后鎮撫司的緹騎暗中監視,發現這些人并不死心,最近大概籌謀著要動手,一旦這些人動起手來,我怕皇上那邊是無法交代的,畢竟他犯的是謀逆罪行,再加上同黨作亂的話,皇上只怕無法容忍。所以就算仙長治好了他,也沒什么用啊?!?/br> 薛翃的心噗噗亂跳:“他的同黨?連、俞蓮臣的同黨是什么人?” 江恒摸了摸下頜,道:“據目前來看,應該是有些當初追隨他跟韃靼人作戰的,也有些是當初薛老將軍的其他部屬吧?!?/br> 薛翃拼命叫自己鎮定,她凝視著江恒的雙眼,半晌問道:“指揮使、為什么會跟我說這些?” 江恒道:“說來奇怪,我自個兒也不知道為什么要把這些機密告訴仙長,大概……我知道仙長心里不打算讓俞蓮臣死吧?!?/br> 他向著薛翃莞爾一笑,剎那又讓薛翃想起立在鎮撫司窗口陽光下水仙花旁邊的明媚影子。 薛翃來不及忖度他的話跟笑是什么意思,江恒已經懶懶散散道:“時候差不多了,你既然回來,皇上應該也會召見我,告辭了?!?/br> 薛翃忙道:“指揮使!” 江恒止步:“嗯?” 薛翃道:“皇上召見你是為了這件事嗎?那、你……會如實稟告皇上?” 江恒嘴角挑起:“仙長想要我如何稟告呢?” 四目相對,薛翃終于說道:“正如指揮使先前所說,我確實不想俞蓮臣出事?!?/br> “啊,”江恒頷首,目光在她臉上的傷痕處流連掠過,薄唇微動:“我明白了?!?/br> 扔下這模棱兩可的一句,江恒走到窗戶旁邊,推窗看了一眼,縱身躍出。 薛翃挪步來到窗口,只見那銀白色的飛魚服在面前閃爍,那人的身影就如同魚龍入海騰空,消失不見了。 風自窗外透進來,掀動她的衣領,颯颯冷意灌入。 薛翃抬手伏在胸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可不知道江恒在正嘉面前會如何稟奏,以正嘉那個神鬼莫測的性子,江恒他難道敢膽大隱瞞下此事嗎? *** 省身精舍,正在盤膝靜坐的皇帝聽到外間道:“江指揮使來了?!?/br> 不疾不徐的腳步聲向前,皇帝仍然閉著雙眼,口中說道:“你來的遲了?!?/br> 江恒道:“微臣請罪,有件事耽擱了?!?/br> 皇帝面不改色:“什么事能攔住你江指揮使的大駕???” 江恒道:“因為放鹿宮多了好些人,司禮監要安排些人手去照看,我見他們忙得很,放心不下,親去看了一眼?!?/br> 皇帝這才緩緩睜開眼睛,望著跪在身前的矯健身影:“你倒是仔細。怪不得一再傳你卻不見人,原來是跑到那里去了,怎么,可有不妥之處?” 江恒道:“時間倉促,只是粗略打量了一會兒,聽說太醫院送了好些藥材過去,微臣關心的,是那些藥物的管理,畢竟丹藥的煉制非同一般,如果藥材上管理疏漏,便容易出事。所以我想,不如從鎮撫司撥兩個人,暗中作為監護之用?!?/br> 皇帝深以為然:“你說的對。放鹿宮多了這許多人,自然引人注目,如果有人意圖不軌,就不妙了。此事你主張去辦便是?!?/br> 江恒領命。 皇帝卻又道:“對了,你可遇見了和玉嗎?” 江恒道:“時間緊促,因此只看了丹房跟藥庫,其他的還沒仔細查看,因怕皇上召見,所以先行回司禮監了,并沒遇到和玉仙長?!?/br> 皇帝道:“哦,那也罷了。本忠說你有要事稟告,是什么事?” 江恒道:“先前皇上要我查高家是否跟薛家有關系,微臣業已查明,高侍郎向來跟薛之梵以及其屬下等并無來往。高家的人也跟薛家并無牽連?!?/br> “那和玉呢?” “和玉仙長自打跟了張天師去,一直就在貴溪,而且這許多年來,跟高家也斷了聯系,彼此并沒有任何的書信往來。至于和玉跟薛家,就如皇上所料,她離京的時候才只八歲,自然跟薛家毫無關聯?!?/br> 正嘉一笑:“你也算是查的仔細,不過,任憑你手眼通天,畢竟不是神仙?!?/br> 江恒心頭微梗,聽出皇帝話里有話:“皇上的意思是?” 正嘉道:“和玉跟薛家或許沒什么關系,但卻薛家的一個人有關?!?/br> 江恒狐疑:“皇上說的是何人?微臣為什么一點兒也不知情?!?/br> “這件事知情的原本也少,”正嘉道:“也就天知地知,朕知,還有那個人……” 江恒按捺心跳,想等皇帝把“那個人”說出來。 皇帝卻口風一轉:“和玉恐怕也記得,所以她才對寶鸞的病那么上心,如果真如朕所料,可難為她了,當初還那么點兒大,就知道滴水之恩涌泉相報了?!?/br> 江恒詫異。 正嘉道:“這件事你不必問,也不必打聽,以后朕會親自詢問和玉的?!?/br> 江恒稱是。 正嘉道:“可還有別的事嗎?” 江恒道:“對了,還有一事,高家跟薛家雖然并無關系跟來往,可是有一個跟高侍郎來往密切的人,同薛家曾有過交際?!?/br> “是誰?” “是兵部侍郎,虞太舒?!?/br> “是他?”正嘉臉色陰沉。 江恒道:“其實也算不得什么,畢竟虞侍郎是兵部任職,所以當初跟薛將軍有過一面之交吧?!?/br> 正嘉聽了這個,神情又見緩和:“是公務上的事,免不了的,虞太舒四平八穩,向來中庸,不至于像是俞蓮臣那樣孤執偏激,何況俞蓮臣歸案后,也不見他有什么動作,如果跟逆賊暗中有所勾連,自然不會平平靜靜地坐以待斃?!?/br> 江恒道:“皇上圣明?!?/br> 江恒稟奏完畢,退了出來。 門口郝宜迎著他,低聲問道:“指揮使,面圣順利?” 江恒正揣著心事,當下拉住郝宜的手臂,把他往旁邊拽開了數步。 郝宜忙道:“怎么了?奴婢可不能離了精舍,留神萬歲爺召我?!?/br> 江恒見左右無人,才壓低嗓子問道:“你跟隨皇上身邊多年,可知不知道,這和玉道長當初沒有出家的時候,跟……先前的端妃娘娘有什么關系?” 郝宜給他問愣了,半晌才明白過來:“指揮使是說,和玉仙長跟當初端妃娘娘有關?這、這怎么可能?她當初離開京城的時候只有八歲?!?/br> 江恒見他一無所知,便道:“那沒什么了,這話你別對其他人說?!?/br> 郝宜對江恒的觀感向來不錯,見他隱隱有失望之色,心里想了想,忙道:“奴婢雖然久在宮內,但若說陪同萬歲爺最長久的,無非是我師父了,端妃娘娘跟萬歲爺之間的事,這世上也沒有人比我師父更清楚。指揮使如果想知道端妃跟仙長有無關系,師父他老人家必然知道?!?/br> 雖然如此,但鄭谷遠在南邊守皇陵,消息來往也得一個月的時間。 不過這也不失為一個法子,江恒道:“多謝公公指點?!?/br> 郝宜笑道:“這有什么?!?/br> 出宮的時候,江恒看了一眼放鹿宮的方向,他很想這會兒去見和玉,直接問她究竟跟端妃有何不為人知的關系。 正在躊躇,就見鎮撫司的一名緹騎匆匆趕來,在他耳畔低語了兩句。 江恒臉色微變,當即足不點地的越出宮門,上馬而去。 第24章 江恒從鎮撫司緹騎口中得知:先前有刺客假扮去鎮撫司探監者, 借機想要營救俞蓮臣,卻給獄卒及時察覺,交手之中, 那人重傷身亡。 江恒馬不停蹄回到鎮撫司,此刻門口的守衛赫然多添了一倍。 才進門, 便有緹騎統領跟詔獄守衛統領來拜見,稟告此刻情形。 江恒問道:“門口的侍衛是怎么回事?” 旁邊季驍回答:“事發后, 怕其他亂黨得知消息攻闖,所以才多加布了人手?!?/br> “胡鬧, ”江恒呵斥:“這樣豈不是給那些亂黨送信, 讓他們知道咱們有所準備了嗎?打草驚蛇, 以后還怎么將他們一網打盡?” 季驍忙低頭:“是屬下一時糊涂?!?/br> 緹騎統領說道:“倒也不怪小季, 那亂賊甚是兇悍,傷了我們四五個兄弟,我們都擔心他們若是人數眾多,狗急跳墻的話會出大事, 所以才加強警戒的?!?/br> 江恒又道:“話雖如此, 這樣大張旗鼓的,不僅是亂黨,其他人都會猜到鎮撫司出事了!那些別有用心的朝臣可也盯著咱們,總盼著鎮撫司出點事兒, 他們可以借機興風作浪。難道我沒叮囑過你們?” 當然除了這個原因, 還有一件——先前在宮內他并沒有把察覺俞蓮臣同黨潛伏之事稟奏皇帝, 可皇帝的耳目絕不只是他們鎮撫司而已, 這樣一鬧,難免走漏消息。 可事已至此,多說無用。江恒問:“那賊已經死了?消息可散播出去了?” 詔獄的范統領道:“賊人已經死無對證。從事發開始屬下已經封鎖詔獄,并嚴禁有人往外走漏消息?!?/br> “也是遲早晚兒的,”江恒嘆了口氣:“俞蓮臣呢,他可知道了?” “那亂黨跟他見了一面,事發后,俞蓮臣還算鎮定,并未有反常行徑?!?/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