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節
“能,放心?!蓖醮蠛0岩粷M碗熱氣騰騰的大米飯推過去,豪爽道,“哥的飯量你想象不到?!?/br> 沈言哧地笑出聲,王大海頓時一陣莫名的后悔,悔得恨不得把舌頭咬下來。 畢竟飯量大和精致真的是一點兒都不沾邊! 沈言在桌邊端端正正地坐下,舉起筷子,卻沒急著吃飯,而是開口道:“哥哥,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br> 王大海忙道:“你說?!?/br> 沈言模樣很乖,文縐縐地說道:“我每天早晨和晚上都在這吃飯,應該每個月交給你一定數額買菜的錢?!?/br> “不用!”王大海一愣,樂了,“同學你不用見外,我弟托我照顧你,我哪能收你錢?!?/br> 沈言堅持:“這和是誰拜托的沒關系,就是應該交的,我手里還有很多壓歲錢……” “別別別,你自己留著?!蓖醮蠛_B連擺手,“不然等你壓歲錢花完了怎么弄?” “我去打假期工?!鄙蛐∩贍斆嫫る[隱發燙,“放暑假我就去?!?/br> 王大海仍是搖頭,語氣溫柔寬和:“這要是我弟高二好不容易放個暑假還得天天出去打工賺錢,我得心疼死。不然你這樣,你就按一個月給我五百算,先記著帳,等你大學畢業有工作了再統一還,哥不收利息。再說了,就你這小身板一頓能吃多少?” “我很能吃的?!鄙蜓耘呐淖约浩教沟男「?,見王大海只是笑,便也跟著笑了,“哥哥你怎么這么好???你是對誰都這么好嗎?” “沒?!蓖醮蠛:┖竦胤裾J,“對誰都好哪行,也好不過來啊……你夾這塊rou,五花三層的,好吃?!?/br> 沈言聽話地伸筷子,夾起一大塊形狀格外方正,肥瘦道道相間的紅燒rou,感覺這種小小的,卻又掏心窩的質樸善意自己已經很久沒受過了,暖得他眼眶泛起一絲細微的酸。 善良的樵夫把小狐貍抱了起來,用溫熱的手掌攥住四只涼冰冰的小rou墊,給小狐貍取暖,向來狡猾的小狐貍被暖成了一個毫無威脅的毛團子。 飯后,沈言進書房寫作業。 一口氣寫了一個多小時后,沈言抻著懶腰起身,想去個洗手間,王大海家的書房門對著客廳沙發,所以沈言一開門便看見了王大海坐在沙發上的背影。 王大海對面墻上的電視正在播放《鄉村愛情》第十部 ,電視音量調得很小,沙發前方擺著一個泡腳用的小木桶,兩條結實的毛腿把小木桶塞得滿滿登登,一條嶄新的擦腳巾疊放在旁邊的踏腳凳上,而沙發上的王大海正雙手扯著一張面膜的兩角,把面膜高高舉起對準自己的臉,眼看就要敷下去…… 很壞很壞的沈小狐貍躡手躡腳地走到王大海身后,忽然糯糯地叫了聲:“哥哥?!?/br> “??!”王大海驚得發出一聲低吼,虎軀一震,差點兒把面膜塞屁股底下。 沈言忍笑忍得臉酸,無辜地問:“在敷面膜?” “啊,隨便敷敷?!蓖醮蠛R娒婺ひ皇乱讶粩÷?,便不再多做抵抗,慌慌張張地展開拳頭,把被攥得皺皺巴巴的面膜抖平了,他怕沈言覺得自己娘炮,遂睜著眼睛說瞎話,“這都我弟的,他落家里了我就敷著玩兒……” “喔?!鄙蜓匝壑橐晦D,繞過沙發走到王大海面前,接過王大海手里的面膜問,“你會敷嗎?我幫你?” “好,好?!蓖醮蠛P奶摰剡B連點頭。 沈言一條腿跪在沙發上,一條腿撐著地,這姿勢看起來有點兒像是要騎在王大海腿上似的,但實際上卻是哪也沒碰著,他穿著一件家居服,領口的第一顆扣沒系,線條清厲的鎖骨正好與王大海視線平齊,王大海昨晚憋了一宿硬是沒發泄,正是敏感禁不起撩的時候,被沈言這姿勢撩撥得邪念叢生,急忙別過視線不敢再看。 沈言俯視著王大海,通過王大海的表情變化把王大海的心路歷程猜了個八九不離十,他唇角愉悅地翹了翹,將手中面膜仔細地敷在王大海英俊且極具男人味的臉上,又用指肚將面膜不服帖的邊緣按了一遍,就像在摸王大海的臉一樣,王大海臊得面頰guntang,臉上涼冰冰的面膜很快就被他焐熱乎了。 沈言幫王大海敷完面膜卻沒馬上走,而是站在沙發前看著電視,一字字念著右下角的四個字:“鄉村愛情?” 王大海怕沈言嫌自己土老帽,急忙調動起腦內的全部時尚知識,回憶著王小溪說話時的慣用詞,不倫不類地說道:“嗯,《鄉村愛情》第十季,我平時閑著沒事就愛追追劇?!?/br> 沈言肩膀一顫。 王大海透過面膜上的兩個窟窿眼兒望著沈言,心頭熱熱的,他被這股熱驅動著,繼續笨拙地往自己臉上貼金:“我弟說他就沒見過我這樣的,別的總裁夜生活都特豐富,就我天天在家看電視,哈哈?!?/br> “嗯,的確……我去下洗手間?!鄙蜓苑笱艿貞艘痪?,突然尿急似的扭頭大步走進洗手間,關上門的一瞬便無聲地蹲在地上笑成了狗。 這個人……沈言笑得肩膀直顫,怎么這么可愛的?。?? 第42章 數心跳與開飛機 平靜的幾天過去, 又到了周六。 周六沈言也是一整天的課,不過晚上六點半就放學,今天早晨吃飯時王大海提議晚上放學了帶沈言出去看場電影放松放松,再吃頓火鍋烤rou之類家里不方便做的,貪玩的沈言同學欣然同意?,F在院線熱映的一部超級英雄電影他盼望很久了,自打北美上映之后就一直惦記著, 中午休息時沈言在網上訂好了電影票,整整一下午加一個晚自習都美滋滋的。 晚自習下課鈴聲響起,已整裝待發的沈言小豹子一樣率先躥出教室, 一路飛奔到學校大門, 門外馬路兩側停滿了來接學生的車,沈言抻長脖子搜尋王大海的小破車。然而,比小破車先闖入沈言視線的卻是一輛熟悉的黑色賓利, 一個精瘦的中年男人抱懷站在車旁。 男人長得不丑, 中等相貌,只是臉上皺紋很深,鷹鉤鼻顯得有些陰鷙, 身子微微佝僂著,不耐煩地咬著嘴里的煙, 雖背倚豪車、服飾考究, 但所謂貴族氣質卻是一絲兒都沒有,一副市儈精明的模樣。 沈言瞥見他, 心登時猛地一跳——這是他爸, 沈峻輝, 沈言一看見他就覺得之前被他輪著椅子砸過的腿隱隱作痛。 “言言,來?!鄙蚓x也看見沈言,片刻前陰鷙的神色一掃而空,像被加了個和善濾鏡一樣,眉眼間皆泛著笑意。沈言被他爸善意的表現弄得一怔,只是七、八米的距離而已,他卻拔腿朝沈峻輝跑去,沖到父親面前猛地一個急剎車,忐忑又期待地叫了聲:“爸!” 沈峻輝笑呵呵地在沈言肩上拍了拍,用一種油滑的溫和語氣問:“你這一個多禮拜不回家,同學家也找不著你,公安局也查不著你住宿信息,你住哪了?知道爸爸著急嗎?” 父親居然去公安局找人幫查自己住宿信息……沈言心頭掠過一絲陰翳,可他們父子二人每次起爭執都是沈言主動認錯,沈峻輝就是犯了天大的錯也絕不會主動向兒子放低姿態,向來缺少關愛的沈言一時受寵若驚,腦子暈乎乎的,迅速無視了各種不妥,懷著萬分之一的期待盼望著父親這次或許是想通了,以后真的能對自己好,便急急道:“我在一個朋友家里住的?!鳖D了頓,怕父親以為自己亂交什么狐朋狗友,又忙連珠炮地補充道,“他是s大的,學習特別好,他高中也念二中,比我大兩屆是我學長?!?/br> ——機智地模糊掉了他和王小溪是在網游里認識的事實! 沈峻輝點點頭,捏著兒子的肩膀親昵地晃了晃,主動承認錯誤道:“爸爸這幾天反省了,的確是爸爸態度不對,再怎么生氣也不該打你,你不生爸爸氣吧?” 沈言把頭搖出殘影:“不生!” “真是好孩子?!鄙蚓x低了低頭,意味不明地哼笑一聲道,“那跟爸爸回家吧,下個月你爺爺八十大壽,你還得去賀壽呢?!?/br> 好不容易被父親溫柔對待了一次,沈言激動得整個身子都微微發顫,可警覺的天性讓他還是多問了一句:“爸爸,那你還生我的氣嗎?” 沈峻輝聞言扭頭盯他一眼,仇視的情緒有一瞬的外漏,被沈言敏銳地捕捉到了。 “你這個事兒,不是我生不生氣的問題?!鄙蚓x重新擠出一副與人談生意時的和善笑模樣,跟兒子打著太極拳,“你先和爸爸回家,這個事情我們以后慢慢談?!?/br> “爸……”沈言皺了皺眉,往后退了一步。 沈言明白,出柜的事父母一時接受不了也無可厚非,要慢慢談也很正常,可沈峻輝方才那一瞬堪稱仇恨的眼神讓沈言實在無法欺騙自己,他咽了咽口水,小心地問:“爸,你還覺得我是變態,給你丟臉了嗎?” 沈峻輝淡淡道:“沒有?!?/br> 沈言善于察言觀色,一聽就知道爸爸是在說謊,心里頓時難過得不行。 “走吧,先上車再說?!鄙蚓x催促道。 沈言沒動,并完全是出于直覺地四下掃視了一圈,結果這么一掃,他便冷不丁地看見不遠處還停著一輛越野車,兩個人高馬大的男人正在往這邊看,他們穿著緊得箍身的迷彩t恤,沈言一望過去他們就紛紛別過視線。 “爸,那兩個人干什么的?”沈言警覺地問。 “哪兩個?”沈峻輝皺著眉問,一副毫不知情的樣子。 不得不說老狐貍演技還是不錯的,如果換個人八成就要被他誆過去了,但沈言可是他親兒子,十七年的父子不是白當的,沈峻輝臉上哪怕是再細微的不對勁也逃不過沈言的眼睛。 沈言眸光驀地一暗,冷聲道:“爸,你說謊我能看出來?!?/br> 父子兩人無言對望,一大一小兩對眼珠皆像是無機質的玻璃,把種種情緒都封在了里面,一段漫長又短暫的對峙后,沈峻輝用談生意時蠱惑對方讓步的純良語氣道:“爸爸去咨詢了,你這個能治,學校這邊爸爸先幫你請假?!?/br> 沈言好看的臉蛋有一瞬的扭曲:“治什么?我又沒病?!?/br> “他們治好過你這樣的孩子?!鄙蚓x壓著火,“言言你不懂,性取向是可以后天干預的?!?/br> 沈言發出一聲短促的笑,像看個瘋子一樣看著他爸:“網癮戒除中心?” “不是?!鄙蚓x一本正經地糾正道,“是青少年拓展訓練中心?!?/br> “爸你知道那里面什么樣嗎?”沈言警惕地瞄著越野車邊的兩個人,隨時準備跑路。他在新聞里看過類似的事件,家長配合教官“抓捕”所謂需要被改造的青少年,而受害者進了那些打著教育機構旗號的倒霉地方就會遭受各種難以想象的非人虐待,比起集中營恐怕也不相上下,類似機構中學員死亡或重傷的案例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爆出一次。 沈言深深吸氣讓自己保持冷靜,瞪著沈峻輝道:“前段時間新聞不是還報了嗎?有一個在那種學校訓練的16歲男生被教官打死……” 沈峻輝不耐煩地打斷:“那不一樣!這家是有辦學資格的!” “爸!”沈言的手在空中徒勞地比劃了幾下,拼命試圖解釋,“這種機構都是換湯不換藥,不管有沒有辦學資格都一樣,爸你……” 沈峻輝不再掩飾,大手一揮粗暴打斷兒子的話,厲聲喝問道:“你是不是非要當同性戀不可???” 沈言一抬眼,正對上父親淬了毒一樣仇視的目光。 沈言身子輕輕一晃,感覺地面在塌陷。 “我不是‘非要當’,我是生來就是……”沈言喃喃念著這句話,而這句話他在挨打那天已經反復說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你是個屁!”沈峻輝露出了本來面目,精瘦的脖子上青筋暴凸,聲嘶力竭地沖著兒子咆哮,“你今天不去也得去!小兔崽子我告訴你,你他媽就是讓人打死在里邊,也比你出去給我丟人現眼強!你和你媽真是一模一樣!屁的能耐都沒有,就知道給我丟人!” 沈言眼圈一下就紅了,他狠狠咬了下嘴唇把眼淚憋回去,顫聲問:“你真覺得我讓人打死都比給你‘丟人’強嗎?我是你兒子,你不是做過親子鑒定嗎?爸……” “別叫我爸!你現在沒資格叫!”沈峻輝砰地一拍車頂蓋,沖不遠處的兩個教官一招手,沈言見勢不妙拔腿要跑,沈峻輝卻死命鉗住他手臂,一手高高揚起,眼看就要一記耳光抽下去,沈言拗不過父親,咬牙準備挨揍。 然而,短暫的靜默后,預想中的疼痛卻并沒到來,兩個抓人的教官也猛地在一米外站定了,沈言淚眼汪汪地一抬頭,看見父親的手臂被一只鷹爪般的大手牢牢攥住了。沈言使勁眨眨眼,被淚水模糊的視線中出現了一張極力壓抑著怒氣的臉,小麥膚色,英俊剛毅,兩道硬氣的眉緊擰著。 是王大海。 “有話好好說,別動手?!蓖醮蠛3谅暤?。 沈峻輝試圖把手抽回來,未果,吹胡子瞪眼地問:“你是誰?” 王大海警惕地瞪著那兩個教官,強行掰開沈峻輝鉗著沈言胳膊的手,把沈言撥到身后,鐵塔般高大的身體把清瘦的沈言整個擋在后面了,連一根頭發絲都沒露出來,做完這些,王大海才自我介紹道:“我弟弟是沈言朋友,沈言同學現在住我家?!?/br> 沈言回想著各種關于不正規教育機構的負面新聞,他原本就是半點苦都吃不了的性格,讓他進那虐待人的地方真的和讓他死沒有區別。沈言越想越怕,抖如篩糠,在后面拽了拽王大海的衣服,顫聲道:“哥哥,他們是青少年戒網中心的,我不跟他們走,我進去就出不來了,他們得弄死我?!?/br> 王大海雖然不清楚細節,但聽這說話聲也知道小孩兒嚇壞了,他沒回頭,只反手攥住沈言一只嚇得冰涼的手,聲音很輕,但卻很堅定:“放心,待會兒哥還帶你看電影呢?!?/br> 沈言被這一握握得心一顫,眼淚差點兒掉出來,但又被他忍住了。 沈峻輝冷笑一聲,道:“我是沈言的父親?!?/br> 王大海早已猜到了,黑著臉粗聲叫人:“沈叔?!?/br> 沈峻輝頓時感覺自己老了十歲:“……” “噗?!鄙蜓砸幻肫铺闉樾?,在眼眶里蓄了好久硬是沒掉出去的眼淚一下子被擠了出來。 沈峻輝冷靜了一下,不悅道:“我管教我自己兒子,用不著你一個外人插手,我才是沈言的監護人?!?/br> 王大海沉默片刻,道:“沈叔,我說不過你,我也不和你說,反正沈言不和你們走?!?/br> 沈峻輝被這個不講理的“反正”噎得說不出話。 “你上車,在那邊,看見沒?”王大海把車鑰匙塞給沈言,沈言扭頭就跑,王大海在沈峻輝與兩個教官面前鼓了鼓肱二頭肌,滿臉鄙夷,“我知道你們那破地方,孩子一送進去你們就往死里打,不拿人當人?!?/br> 兩個教官仰起臉盯著鉆進王大海車里的沈言,猶豫著要不要上去抓人,可看著王大海這一身塊兒他們又慫。 “你們,”王大海分別指指兩個教官,目光狠厲如鷹,粗聲威嚇道,“我知道你們敢干這喪良心的買賣肯定有后臺,我是拿你們學校沒辦法,但你們要是敢碰我們家小孩兒,我把你倆三條腿兒全掰折,這個話能不能聽明白?”語畢,王大海又勉強維持住禮貌對沈峻輝道,“沈叔,你可能是不知道,他們那地方真的不是人待的,你回去搜搜新聞吧?!?/br> 兩個教官陰沉地繃著臉不吱聲,沈峻輝仿佛還想說點兒什么,可王大海沒等他們回話,轉身就往車的方向走去。 沈言坐進副駕駛,想起父親的話仍傷心得喘不上氣,眼睛里含著一包新醞釀出的眼淚,卻不掉下來。 過了一會兒王大海進了車,沒說什么,只是先把車開走以防節外生枝,他開的方向是商業街,顯然是還惦記著要帶沈言看那部沈言盼了很久的超級英雄電影。車里很靜,沈言粗重的喘氣聲、吸鼻子的聲音,還有因為一直強忍著不肯落淚而不斷不受控制地逸出鼻腔的悶哼聲,聲聲清晰入耳。 沈言小時候是個愛哭包,然而mama走后就沒人再縱容他這個毛病了,沈峻輝很討厭他哭,覺得男孩哭就是沒男孩樣兒,沒出息,沈言小時候無論是因為什么,總之只要是一開始掉眼淚,沈峻輝就會劈頭蓋臉斥他一頓,而沈言也深深地把“男生哭等于沒出息”這一扭曲的價值觀刻進腦袋里,常年累月這么憋屈下來,沈言已練就了一套憋眼淚大法。此時此刻沈言正死死攥著拳頭,清瘦的身板因憤怒、傷心與克制而戰栗著,他奮力睜大眼睛以增加眼球與空氣的接觸面積,想讓眼眶里的眼淚加速風干。 幾個路口等燈的間隙,王大海一直偷眼瞄著想哭卻拼命壓抑自己的沈言,車子又開出一個路口后,王大海忽然一腳剎車把車靠路邊停下,解開安全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