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節
榮祿也不多為難人,回去跟淮南王妃稟告了,又親自來帶錢運過去。 錢運陪著小心,迅速地往車上一看,車簾子和車窗都是打開的,能夠清楚看見一臉病容的淮南王妃側躺在一張矮榻上,坐在毯子上的小郡主手里拿著個九連環,對上他的目光還氣鼓鼓地瞪了他一眼。跪坐在旁的兩個侍女錢運有印象,確實是當日隨淮南王妃入宮的。 車里是沒有地方藏下多余的人的,錢運垂眸俯身,“下官得罪了,還望王妃見諒?!编?,車底也是正常的,錢運提起的心放下了一半。 淮南王妃不甚在意地擺擺手,跪坐在車門邊的侍女就把車簾子放下了。 受了怠慢錢運并無異色,確認沒有異常了,客氣地與榮祿拱手,吩咐放行。 “將軍,這樣就放行了,屬下總覺得不踏實?!卞X運的心腹看著遠去的太子妃車架心里不安,“上頭怎么不干脆封鎖宮門呢?” 現在不鎖,自然是還沒有鎖的權勢。錢運抬頭望天,濃墨一樣的陰云低得仿佛能夠觸到順義門的重檐,眼見一場風雪就要來了。 云美人被驅逐出東宮的時候,憋了一天的雪正好落下來,紛紛揚揚地像是三月的紛飛的柳絮,簡陋的一輛青帷馬車拉著她和她的全部家當從順義門過。 錢運掀著簾子仔細打量了哭得梨花帶雨的病弱美人半晌,被云美人身邊那個長了一臉疹子的丑侍女指著鼻子罵,“看也看過了,怎的還不放我們走,欺負我家娘子不成!” 見他看她,那個拿著帕子半捂著臉的丑侍女柳眉倒豎,“看什么看,沒見過人長疹子么!” 這侍女倒是長了一雙好眼睛,錢運沒多看,移開了目光。東宮前幾日就攆了一群美人,今日再攆一個出宮也沒什么稀奇的。上陽宮說是在皇宮西南角,卻是單獨被高墻圈著的,要先出順義門再進宮,云美人打這里過沒什么不妥。 錢運確認了車上只有主仆二人,放下簾子之際耳尖地聽到那個丑侍女小聲嘀咕“呸,登徒子,故意多看娘子這么久,害您吹了寒風?!?/br> 呵,誰稀罕。錢運揮揮手示意放行,出于謹慎,他還是叫了個心腹跟上馬車去看看。半個時辰后心腹回來,確定云美人的車是進了上陽宮,錢運就把這事放到腦后了。次日交接才是把淮南王妃和云美人出宮的事稟了上去,結果得了上司一頓排揎。 于是中午,東宮就迎來了探病的祁王妃。 經過兩日的修整,東宮已經看不出被羽林衛掘地三尺的亂象了,祁王妃被東宮大總管榮祿親自領著,甚是遺憾地進了依舊安寧的儀秋殿。 “勞煩祁王妃來看本宮了,”隔著帳子,太子妃的身影影影綽綽地,說完一句話還要咳半晌,很符合怕過了病氣給淮南王妃才是急著送淮南王妃出宮的說辭。 “你怎么病得這么重?可宣了太醫?”祁王妃語氣關切,一臉的情真意切,仿佛曾經的針鋒相對不曾存在過一樣。 她說著就想上前掀開帳子,結果被阿五客氣地攔住了,“娘娘出了水痘,不能見風?!?/br> 祁王妃一聽是水痘,伸出去的手迅速收了回來,水痘會過人,而她是沒有出過水痘的。 “難得祁王妃過來看我,可惜本宮不能見客?!睅ぷ永锏娜擞白饋砹?,阿五立刻貼心地遞了一個大靠枕進去。 “不礙的,你病了好生歇息?!逼钔蹂奂饪匆娎锩娴娜苏碓诘逅{靠枕上的手臂長了一片觸目心驚的疹子。重新坐下來,祁王妃就顯得坐立難安了,覺得殿中的藥味兒都帶毒,就怕過了病氣給自己,客氣地說了幾句場面話,祁王妃就起身告辭了。 出門是阿五送的,祁王妃狀似不經意地問,“我記得太子妃身邊還有一個叫阿七的呢?” “阿七沒出過水痘,被打發到廚房給娘娘燉藥膳去了?!卑⑽逍π?,面色自然。 祁王妃不再多問,她確定帳子后面是顧容安的聲音,想來是她多心了。顧容安一個孕婦又能跑哪里去呢? 被祁王妃惦記的顧容安確實不能跑哪里去,被祁王妃惦記的時候正拿著膏藥抹臉呢。 鏡子里的人長了一臉紅疹,看起來真是慘不忍睹,為了出宮顧容安這回的犧牲可大了,愣是吃了一份煮魔芋,讓自己起了一臉的紅疹。好在她隨他阿耶顧大郎,也是不容易留疤的體質,疹子好得快,不至于毀容。 造反不是說反就能反的,且不論名聲不好聽,宮里的羽林衛就不是好對付的。顧容安和方皇后決定從長計議,要是能等到劉榮回來再動手就更好了。只是她們都覺得祁王恐怕是不能等的,是以不能留在宮中坐以待斃,顧容安就曲曲折折地從東宮出來了,進了最安全的神武軍大營。然而方皇后目標太大,不好脫身,就留在了宮中策應。 事實證明顧容安提前跑出宮是正確的,她出宮后的第三日,洛陽皇宮忽然戒嚴,只許進不許出,方皇后通過太液池的流出宮的水渠傳來消息,劉子陽病危,祁王逼宮。 作者有話要說: 沒想到會這么卡文,憋死我了,我果然不適合寫宮斗 第148章 駕崩 自從中宮出了巫蠱事之后, 廢后這件事就數次被劉子陽拿到了早朝上來說, 又數次被淮南王等宗親大臣為首的親太子派以證據不足壓下來, 氣得劉子陽直跳腳, 恨不能直接曉諭天下皇后失德,不配位居中宮。 然而不行, 慎王顫顫巍巍一把老骨頭聲情并茂地講述皇后作為劉家的媳婦有多賢德, 淮南王拿著東宮被人栽贓的話柄言之鑿鑿皇后是被人陷害, 中書令不肯擬旨,禮部推說于禮不合……總之滿朝文武一半都有不能廢后的理由, 剩下四分之一裝死,最后四分之一孤掌難鳴。 簡直是豈有此理! 這日下朝又是一場君臣間的不歡而散,劉子陽回到甘露殿,為疏解郁氣又喚了美人兒們尋歡作樂,歌舞佳人,霎時又是一殿靡靡之色。 頂著衛王未婚妻名號的萬家小娘子一臉郁郁, 不情不愿地被劉子陽摟在懷里,龍口含著一口酒渡過來,萬小娘子萬般不愿也只得蹙著眉頭勉強接了。 哪知往常就愛她這個調調的劉子陽今日忽然翻了臉, 前一刻還濃情蜜意, 下一刻一巴掌就把摟在懷里的美嬌娘連人帶著食案摜倒在地。 萬小娘子摔得狼狽,美酒佳肴滾了一身, 她又氣又恨,渾然不知皇帝陛下是發了什么瘋,面上不就不免帶出了憤恨之色。 這神情落在劉子陽眼里, 心里那股邪火就燒得更旺了,他堂堂一國之君朝堂上不能一言獨/裁,難道后宮里還要看個女人臉色不成! 他怒火中燒,耳中鼓鳴,不管不顧沖下御座對著摔在地上的女人就是一陣拳打腳踢,聽著凄厲的哭號竟覺得自己飄然欲仙,待到心滿意足想要直起身來,眼前一黑便萬事不知了。 甘露殿頓時大亂。 陸林紓從皇帝突然推開萬小娘子就機靈地避開了,后來更是躲在一根立柱之后,驚恐地看著滿臉通紅似鐵的皇帝暴起傷人,又轟然倒下,這才把憋在嗓子里的一聲驚叫叫了出來。 與小年輕們截然相反的是淑妃,她從容地伸出雙指試探了皇帝的鼻息,心里遺憾人沒死成,指揮著亂作一團的宮女內侍把皇帝和重傷的萬小娘子各自安置,又叫人去請太醫,不多時就處理得井井有條。 陸林紓沒有上前湊熱鬧,她捂著急促跳動的心口,悄然出了甘露殿,她要是第一個把這個消息告訴了祁王,是不是能記一功呢? 祁王與妙仙真人是在孫貴妃宮前偶遇的時候被陸林紓找到的,聽聞皇帝忽然倒下,祁王的目光立刻看向了妙仙真人。 一向清冷的妙仙真人語氣難得有些慌張,“按說不該這么快的?!?/br> “陛下今日心情不好,用了五枚仙丹,”看妙仙在祁王跟前如此受重視,陸林紓心中晦澀,卻不忘在祁王跟前爭寵。 一口氣吃五顆,在劉子陽身體快被仙丹掏空了的時候是能夠要命的。妙仙真人變了臉色。 皇后還沒有被廢,太子的位置依然名正言順,這個時候皇帝是萬不能暴斃的,祁王忙帶著妙仙真人趕去了甘露殿,陸林紓則去通知了孫貴妃。 等到孫貴妃急急忙忙也去到甘露殿,宮里有頭有臉的妃子們也都到了,本該被掩蓋下的事情成了人盡皆知。 “陛下怎么樣了?”孫貴妃一進屋子一抬頭就是一臉的淚痕。 “太醫都在呢,”搭話的順妃揩著淚說,“陛下會好的?!?/br> “昨兒我見了陛下還好好的,”孫貴妃情深意切,“陛下這么一病,家國大事可不要亂了?!?/br> 聽著這話麗妃暗暗撇了撇嘴,還是順妃柔順地附和,“有祁王殿下看著呢,jiejie不要擔心?!?/br> 孫貴妃還來不及自矜,淑妃就出聲道,“貴妃jiejie陛下病重,不如我們請了皇后娘娘出來主持大局?!?/br> “我覺得淑妃說的極是,”麗妃立刻聲援淑妃。 “皇后是陛下圈禁的,我等怎能違抗圣命?”孫貴妃自是不愿,極力反對。 順妃期期艾艾,不好明著站到皇后對立面,又舍不得抱孫貴妃大腿的機會,就只說,“等陛下醒了再說吧?” 幾人爭執不下,祁王從內室出來帶來消息,“父皇醒了?!?/br> 淑妃麗妃對視一眼,均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遺憾,又瞬間換上歡顏。孫貴妃立時就抹著淚當先進去了。 劉子陽被太醫們搶回了一條命來,半個身子卻癱了,嘴巴也歪了,話都說不清楚。他反應過來自己的處境之后,第一個反應就是遷怒萬小娘子,可憐萬小娘子還昏迷未醒,就被賜死了。 接著就是找妙仙救命。 一顆仙丹下肚,劉子陽感覺自己精神振奮,看妙仙真人的眼神就更狂熱了。 妙仙真人白衣勝仙,“陛下這病與中宮所出厭物有關,乾坤顛倒,是以龍體不安?!?/br> “真人可有解法?”孫貴妃迫不及待。 妙仙真人似是不忍,嘆息道,“一死一生?!?/br> 劉子陽呼吸一頓,僵硬的眼珠緩緩地望向了祁王。 “為了陛下,臣妾愿做罪人?!睂O貴妃主動為兒子攬下了這個重任,握著劉子陽的手表決心一方面殺嫡母不是好名聲,另一方面手刃仇人豈不快哉? 麗妃和淑妃目光交匯,麗妃出聲勸諫,“陛下豈可聽信一個妖道之言,處置一國之母?” “麗妃失儀,貶去上陽宮?!眲⒆雨栆呀浡牪贿M去勸。 孫貴妃簡直要撫掌大笑,立刻就命人把麗妃攆去冷宮。 麗妃黯然退場,卻在出來甘露殿后哭訴,“陛下聽信妖道,枉殺皇后,非是明君作為??!” 聽到麗妃的哭訴,站在墻角的一個不起眼的小內侍悄悄貼著墻根跑走了。 等到孫貴妃得意洋洋帶著羽林衛,終于突破了坤寧殿的宮門,闖入坤寧殿,方皇后也已經不在坤寧殿中了。 遍尋不獲,孫貴妃只能暫時砸爛了坤寧殿泄憤。 再說甘露殿里,劉子陽終究是靠著仙丹強行提神,醒過來沒說幾句話又開始昏睡,柔順的淑妃得以留在殿中照看。 淑妃身上還穿著供劉子陽取樂的薄紗衣裳,只來得及披了一件長長的披風遮擋,祁王借著避嫌出了寢殿去發號施令,她整衣坐在劉子陽的床邊,黃內侍借著低垂的帳幔遮擋,從自己的發髻中取出一根長針。 淑妃緊張得雙手緊握,看著黃內侍穩穩地把針從劉子陽的頭頂插進去了,大概是察覺到了生命的流逝,劉子陽昏睡中掙扎起來,淑妃猛地撲上去抱住了他嚶嚶哭泣。 站在帷幕后的人都沒能從淑妃的低泣中聽見了皇帝陛下的掙扎聲,鄴國的第一任皇帝就這樣無聲地死去了。 感覺到身下的身體不再掙扎,淑妃松了手緩緩地站起來,她裹緊了披風,眼睛掉下淚來,“快宣太醫,陛下似乎不好了!” 祁王調動羽林衛封鎖宮門后回來,迎接他的就是皇帝忽然駕崩了的噩耗。 他沒有懷疑劉子陽的死因,只以為是用藥過渡,懊惱不已沒能叫皇帝留下傳位與他的遺旨,如今名不正言不順,只有矯詔篡位一途可以走了。索性宮中的羽林衛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幾倍于東宮的金鱗衛,他并不擔心太子妃和皇后兩個女流之輩能掀起什么水花,派了心腹領了一隊羽林衛前去控制東宮。 結果就在東宮栽了一個大跟頭。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寫了一個淮南王視角的,沒能寫完,今天來看,全部刪了。 想起以前一個評論“本文可以叫本宮重生了沒有男主依然很開心?!?/br> 我該怎么讓男主牛逼哄哄出來呢 第149章 大局 天色漸晚, 遠處太極殿巍峨的暗影像一只正待擇人而噬的巨獸, 壓得祁王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他的臉色算不上好看, 很符合心痛父皇駕崩的好兒子人設?;实垴{崩得突然, 很讓他措手不及,光是想到明日如何應對質疑他名正言順皇位繼承者身份的大臣就是一陣頭疼, 更何況皇后還沒有被廢, 派去太子身邊的探子也還沒有傳來好消息……就連一向安分的方皇后都能折騰起一點水花, 竟然帶著人死守東宮。 可一想到自己馬上就能登上那個位置,祁王又覺得這些阻礙都算不上什么了。洛陽皇宮已經在他的掌控之下, 除了一早就從皇帝手里得到的一半羽林衛,祁王拿著皇帝的印鑒也把另一半羽林衛和千牛衛順利地收入了囊中,更有孫家借著為陛下籌備出征吳越軍費的名目為他養起來的一支私軍。 兵權在手,這讓祁王很有一種醒掌天下權的滿足,他已經吩咐了親信去將宗室重臣請來了,廢太子祁王登基的遺旨已然蓋上了玉璽, 只等他坦然受這些大臣們一跪,縱是有反對的聲音也不能阻止他登上九五至尊的位置。 青史從來都是勝利者書寫的,就算他的手段有些不磊落那又有什么關系呢?祁王握住了漢白玉欄桿上的獸首, 面容漸漸平和。 “殿下該用膳了, ”妙仙從甘露殿內走出來,盈盈一拜。廊燈下她看著祁王的眼睛閃閃發亮, 臉上卻依舊是清冷淡漠的表情。 對待妙仙這個大功臣祁王是很溫柔的,扶了她的手,“卿卿這些日子你受苦了?!?/br> “不苦, 能為殿下分憂,是妾的榮幸,”妙仙面色泛紅,可惜當年培養她的人為了能讓她永久保持住清冷無情的面容用了藥,本該是嬌羞的少女情態是一絲一毫不能從臉上露出來的,只有一雙眼睛透出了對祁王的愛戀。 等待成功降臨的間隙享受一下美人恩也是不錯的消遣,祁王含笑伸出手去撫摸妙仙微燙的臉,忽而他的手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