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節
卻說宋欣宜濕著裙子, 隨著宮女出來,沿著掛著大紅宮燈的廡廊往后殿走。 長長的廡廊曲曲折折, 隨著光線的變化陰暗晴明,比之白日里多了幾分幽深沉靜, 人走在上頭不免有些心慌,生怕黑暗的角落里有什么東西會撲出來。 吹來的夜風還有些涼, 宋欣宜被氣昏了的頭腦就有些冷靜下來, 她跟著那宮女越走越覺得偏避,心里發虛, 強作鎮定地問, “怎么還沒到?” 年輕清秀的宮女連忙賠笑,“就要到了,女眷歇息的地方稍遠些, 過了這個給男客休息的松柏居就到了?!?/br> 承運殿不常開,宋欣宜雖在晉王府長到了十五歲,這承運殿卻是她頭一回來,方知道內里深闊復雜,更兼之夜黑月暗,就愈發的找不著北了。 聽說前頭的院子是給男客歇息的, 宋欣宜就稍稍安了點心, “你叫什么名字?!?/br> 她還是留了個心眼的, 知道記一下這個宮女的名字。 “奴婢春喜,”宮女恭謹地答了,“一直在承運殿當值的?!?/br> 承運殿不常用, 然而又很重要,缺不得人,春喜就是承運殿的宮女。只是她們這種宮女一般都是沒什么靠山背景的,這才會在大好年華被指派到承運殿來養老,誰都知道不在主人們跟前伺候,是沒有前途的。 宋欣宜顯然也明白這個道理,給春喜下了結論,這就是個普通的沒有靠山的宮女。她就放心了,不再疑神疑鬼。 等到迎面走來一個抱著衣服的宮女,宋欣宜越發沒有疑惑,她的心思全都落在了那宮女懷里抱著的紫色團花螭龍紋衣袍上。 燈下,那衣裳華光熠熠,絕非凡品。如果她沒認錯,那似乎是燕國睿王穿在身上的燕國親王公服。 她在席上的時候是親眼看著睿王離席的,莫非睿王是到了客房歇息?這么一想,宋欣宜的心就火熱起來。 “拜見余姚鄉君,”那宮女不意還有女眷來休息,走到近前一看居然是余姚鄉君,忙福身請安。 “免禮,”宋欣宜穩住加快的心跳,“你手里的是?” “奴婢方才送了燕國睿王殿下過來歇息,這是睿王的衣裳,需要清潔一番,”余姚鄉君問話,宮女老老實實地回答了。 果真是睿王,宋欣宜心里有了計較,既然是天賜的緣分,她為何不為自己努力一番呢。 別過那抱衣裳的宮女,宋欣宜打從男客歇息的松柏居門口路過,側臉一看,里頭只有一間廂房點著燈,煢煢黑暗中格外的醒目。 天助我也,宋欣宜暗道。 更妙的是給女眷們休息的梨香院離松柏居并不遠,只隔了一道夾道。 她心里存了心思,也顧不上挑剔了,隨意進了一間屋子,就要打發跟著她的春喜,“衣裳你放在桌子上就出去吧,我不習慣旁人伺候?!?/br> “那奴婢在門口等鄉君,”春喜人老實,宋欣宜說不用她伺候,她就真的以為不用,放下幫宋欣宜抱著的裝了衣裳的包袱,就要去門口守。 她守著門她怎么去找睿王,宋欣宜臉上露出溫柔的笑容,“不必等我了,我吃多了酒正頭暈呢,剛好在這里頭睡一會,等我醒來自己會回去的?!?/br> 春喜還有些不放心。宋欣宜從 自己的荷包里掏出一小串銀葡萄塞給春喜,“拿出去玩吧,不用管我?!?/br> 承運殿沒有油水,春喜一看那精致的銀葡萄就舍不得挪開眼睛了,宋欣宜塞了給她,她就鬼使神差地接了。拿人手短春喜不再羅嗦,歡歡喜喜就出去了,還貼心地給宋欣宜帶上了門。 她剛從梨香院出來,拐角處玉珍就湊了上來,壓低聲音問,“成了?” “差不離吧,”春喜不太有把握,她是頭一回辦這種事,覺得心慌慌。 “等著看看,”玉珍把春喜往角落里拉。兩人就站在黑暗處等著看松柏居的動靜。 沒等多久,她們就看見抱著包袱的宋欣宜從夾道那邊過來了,半點不遲疑地進了松柏居的院門。 松柏居里青松濤濤,宋欣宜卻在松濤聲中清晰地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 她伸出手,推開了唯一亮著燈的房間的門。 一明一暗的兩間屋子,宋欣宜進去以后也不看屏風后頭的暗室,站在外間就開始脫衣裳,還一邊自言自語,“找個地方換衣裳都要找這么久,真麻煩?!?/br> 夏日的衣衫輕薄,脫了衫子裙子,里頭就是褻衣了,根本遮不住一身香堆雪膩似的肌膚。 都說燈下看美人,越看越美,只穿著中衣坐在素絹屏風后等著宮女給他熨燙衣服的睿王忍不住了。他本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美人都到了嘴邊,何不吃了。 余姚鄉君進去已經有一會了,黑暗里玉珍春喜手拉著手對視一眼,然角落里不太光亮,都只看見了對方在暗處顯得亮晶晶的眼睛。 這就是成了。余姚鄉君進去以后,松柏居里也沒有別的大動靜,她們知道是差不多了,整整衣衫,準備出去,卻又見一個戴著面紗,穿著豆綠衫子的女人鬼鬼祟祟地走到了松柏居的門口,徘徊了一會,她提步走了進去。 “怎么來了個女人?”玉珍擔憂來人會影響公主身邊大紅人吩咐的事,氣得跺腳。 “那好像是公主的表姐,”春喜很納悶,余姚鄉君是被她們誘導過來的,那曹娘子是怎么來的呢?她們竟然都沒有發現被人尾隨了。 “就是那個被昭儀打得毀容的曹娘子么,”玉珍瞬間反應過來。 “是,”春喜還算認識人,忙點頭。 “這不是添亂么,”玉珍糾結了,“公主的表姐,要不要提醒一下呢?” “不行,”春喜意外的堅定,“萬一曹娘子是來找余姚鄉君的,我們一攔,她們不就知道我們背地里搞鬼了?!?/br> 反正現在的余姚鄉君已經進去了,就算曹娘子鬧起來,也不怕。 曹娉婷本來是想趁著宋欣宜出來,私下里與宋欣宜談談。她不敢離得太近,怕被宮女發現,只能遠遠地落在后頭。哪知道她遠遠地綴在宋欣宜和那宮女后頭摸過來,就看見宋欣宜自己一個人進了這個院子。 曹娉婷好奇不已,輕手輕腳地走了進去,見唯一一間屋子亮著燈,燈影投在門窗糊著的高麗紙上,并不只是宋欣宜一個人。 曹娉婷沒有放聲喊,她走了過去把耳朵貼在了門上。 第95章 甜蜜 和緩的夜風從白色的夜來香花朵上拂過, 裹挾著芳香吹向人面,令人忍不住想要閉上眼睛, 沉醉在這溫柔馨香的夜風里。 站在假山上的亭子里,叫風吹了一會兒, 顧容安就清醒多了,其實她也不算是醉意濃重, 其中七分沉醉, 三分假裝,在風處站了一會, 臉上的燥熱就消下去了許多。 “公主也是出來醒酒么, ”劉榮擔心她跟了上來,因有旁人在,他還假模假樣地裝作與顧容安不熟。 一國太子的風度還是端得足足的, 看上去真是威儀雍容,雅望非常。 阿六不在,不明就里的阿五和阿七都放松了警惕,還真以為鄴國太子是個溫文爾雅的好人呢。思及上元夜的偶遇,若非聯姻不易,倒真是一段好姻緣了。 聽見劉榮的聲音, 顧容安偏著頭去看他。 她飲了酒, 臉上的酒暈還未消去, 眼睛倒是水汪汪的,只是醉意朦朧,無端多了幾分惑人的媚意。 他就這般看著她, 不由呼吸一頓,恨不能把她立即抱入懷中藏起來才好。 大紅宮燈下,那人的眼神像是要吃了她。顧容安小小后退半步,頓時靠在了冰涼的亭柱上了。 背后有了依靠,她才能穩下心緒來看他。鄴國尚水德,劉榮穿的就是黑底龍紋的太子公服,越發的儀表堂堂,威儀棣棣。大概劉榮是她見過的,最適合穿黑色衣裳的人了。顧容安驀地想起來一句俗話“男要俏,一身皂”,難怪她覺得劉榮好看。 這樣想著,她忽而一笑,“好巧哦,殿下也來醒酒?!焙?,假裝正經。 她這般璀然粲然地一笑,如皎月穿將將穿破云層而出的那一縷月光,又如曇花初初乍放的那一抹芳華,俱是最珍貴而短暫的一刻。驚鴻一見,就令人戀戀不忘。 劉榮克制地上前了一步,阿五阿七忙不迭往顧容安跟前擋了擋,就算這位太子殿下看起來很正人君子,她們也不能放心他離公主只有三步之遙啊。 “孤并非來醒酒,而是想要見公主一面?!眲s在阿五阿七防備的眼神下,又往前踏了半步,這樣一來,他就離安安更近了。 “殿下見本宮做什么,”顧容安覺得她要被劉榮灼灼的目光點燃了,不自覺往柱子上靠了靠。 “自然是為了求娶公主,”劉榮沒有再往前走,他怕逼得太緊了安安會炸毛,他只是英武不凡地站在顧容安面前,像一只展翅開屏的雄孔雀,極力散發著求偶的魅力,和聲問她,“公主可還愿意?!?/br> 他的目光意味深長,像一潭幽深的泉水,看起來清澈無比,實則深不可測。 顧容安聽出來了他特特加重的“還”字,心知肚明是在問她花朝節上的承諾呢。而他逡巡在她臉上的灼熱目光,讓她一下子紅了臉,“兩國聯姻是國事,殿下做什么要問我?!?/br> 兩輩子初嘗情愛滋味,饒是顧容安也不免患得患失,矯揉造作起來。 哈哈,劉榮爽朗而愉快地笑起來,“是以公主自己是愿意嫁我了?” 當著人呢,還問!顧容安耍脾氣,扭過頭去不看他。 安安怎么那么可愛呢,劉榮只恨有人在側,不能一親芳澤。距離上次花朝節,已經有小半年了,方確定了心意,就被迫分別,他一個大男人都嘗到了相思之苦。他不免想,嬌嬌的安安是不是更覺得難熬呢。這般想著,他就看顧容安的目光就更憐惜了。 阿七悄悄搓了搓手臂上的雞皮疙瘩,怎么感覺公主和這個鄴國 太子之間的氣氛好奇怪啊,她感覺自己好多余。 和阿七同樣想法的阿五想得更多些,似乎公主和鄴國太子有故事啊,難道公主今日的反常就是為了見鄴國太子?女為悅己者容,就算她沒有過心上人,這句話還是聽過的。 隔著人,也不能阻止劉榮看過來的目光。被看得渾身不自在,顧容安決定找些事來做,“一會兒我請殿下看一個好戲?!彼f得云淡風輕。 “哦?”劉榮不太明白,然他看顧容安笑容神秘,不免好奇起來。 “應該是快了,”顧容安抬手捋捋被風吹散的鬢邊碎發,她設計宋欣宜的事并沒有打算瞞著劉榮。若是他不能接受,也好趁早一拍兩散,反正你若無心我便休,她才不稀罕。 果然,沒過多久,劉榮覺得還沒有看夠安安的時候,后頭的院子里忽而喧嘩起來。 他們站的地方是花園中的至高點,從亭子往下頭一看,很容易就發現了有人影雜亂晃動的院子,喧嘩聲就是從那個院子傳來的。 阿五歡喜地看向顧容安,顧容安站直了,看著下方目光悠遠。 “公主好像并不奇怪,”劉榮趁機往顧容安身邊站了一步。 “因為是我吩咐人做的,”顧容安勾唇笑,“事成了?!?/br> 安安這樣笑有點壞又有點狡猾,從呆兔子一下子變成小狐貍了。劉榮適應良好,很快就接受了顧容安的變化,“恭喜公主了?!?/br> 嗯 ,看來上回花朝節小狐貍沒有夸大其詞,安安不僅甜,還很聰明呢。 “宋欣宜喜歡權勢富貴,我就送她一場機遇,睿王那根高枝就看她自己能不能攀上去了,”顧容安還是解釋了一下。她耍了個小心機,生怕劉榮覺得她太過狠毒,沒有告訴劉榮這場所謂的機遇其實是個火坑。 燕國皇室聽著名頭好聽,實際是契丹人的走狗,后來這個睿王登基了,不僅稱契丹國主為皇父,他的后宮都可以隨意給契丹國主玩弄了,名聲壞得很,后來都沒有世家望族愿意嫁女兒給他了。 原來如此,劉榮一聽就明白了顧容安的打算,“把她遠遠地嫁出去也好?!备鶕舶驳恼f法,宋欣宜的母親玉夫人是安安設計,那么宋欣宜與安安可是仇人,他是不能放心放這么一個人在顧容安身邊的。 “我也是這么想的,眼不見為凈?!鳖櫲莅残Φ么蠖?,其實她可記著仇了。上輩子宋欣宜與趙世成勾結,害她差點就落入了趙世成的手中,要不是宋欣宜給她下了毒,還親手送了她一程,她可能這會兒蹲在趙世成的冷宮里哭呢。 只要想想就覺得可怕。所以顧容安還給宋欣宜一個帶著香味的毒餌,若她咬了餌,也算是大仇得報了。 不過,實際似乎比預計還要順利。 宋欣宜是扎扎實實地咬了這個被顧容安丟下來的香餌。 她自以為與睿王春風一度,就能嫁給睿王為妻,哪知睿王根本就舍不得用正妃的位置娶個沒什么作用的余姚鄉君。 玉珍掐的時間剛剛好,兩人正漸入佳境,她就帶著浣衣局的人來給睿王現場清理衣衫了。 而剛才仿佛約好了一起消失的松柏居伺候的宮女內侍都冒了出來。然后在他們的見證下,玉珍推開了廂房的門,看見里頭扔了一地的衣裳,她理所當然地驚叫起來。 眾目睽睽,這一下子鬧大了。當即就傳到了承運殿。 第96章 助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