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節
第70章 耀武 船殿內四處都點著熏籠, 半放著簾子,即使窗戶都開著, 也不覺得冷。顧容安一進門,就把斗篷解了。 “呀, ”柳夫人這才發覺顧容安衣裳的妙處,眼里滿是驚艷。她如今依然愛紅衣, 可如顧容安身上這件鳳穿牡丹的花樣, 她是不敢輕易嘗試的,到時候人家是看衣裳還是看人啊。 老了老了, 得服老啊。變得豐腴反而更添風情的柳夫人感嘆著, 全然不實事求是,她這話說出去保管會遭人恨。 好在柳夫人長胖的只是小腰,不是腦子, 說出來的就是,“安安這一身真是絕色?!笔陱椫?,當年的小女孩似乎是眨眼就長大了,橘色的燈光柔化了她秀美的輪廓,望著如遠山之月皎皎緲緲,又仿佛是一顆稀世明珠, 令人黯然失色。 也不知最后便宜了哪家兒郎去, 叫她說安安就是做皇后也覺得委屈了, 那些臭男人有什么好,誰能配得上她們家安安?柳夫人與有榮焉,安安長得這么美, 皮膚那么水,也有她的一份功勞啊。 “祖父今天給了我二十匹綢子,趕明兒夫人來我余容軒挑幾匹做春衫呀,”顧容安聽著夸,眼睛都彎成月牙兒了,笑瞇瞇地邀柳夫人去余容軒看料子,“順便夫人也幫我參詳參詳,我有一件衣裳快要做完了,可是總覺得還差點功夫?!?/br> “那我就不跟你客氣了,”柳夫人心中有數,笑著對顧容安點點頭,“做衣裳找我參詳就對了?!?/br> 兩人說著話,也沒察覺船里比起剛才安靜了許多,只坐在角落里的樂伎們還在奏樂,絲竹管弦之聲輕緩柔軟。 其實都是在看顧容安。她身上的衣裳太惹眼了,然而她本人卻比衣裳還要惹眼,那些從頂上落下來的燈光、從燈架上散發出來的燈暈、甚至是顧容安手里提著的琉璃盞,那些華光都好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似的,光華如水,隨著顧容安的走動縈繞在她身周。 大概這就是對明艷照人四個字的最好解釋,湖陽縣主她好像真的會發光啊。 到了曹氏和朱氏跟前請安,才被曹氏一語道破,“你們一路上說什么呢,都沒發現大伙兒都看著你倆么?” “我是早就發現了,都在看安安呢,”柳夫人夸起自家孩子來從不嘴軟,“也不怪人家盯著安安看,我都看呆了呢?!?/br> “這樣穿很好,平日里你太素了,往后就這么打扮?!辈苁线@話說得一點也不虧心。其實顧容安平日里只是穿得簡單些,懶得化妝,也不太愛戴首飾,衣裳還是很鮮亮的,談不上素。 “我要是日日都這么裝扮,豈不是沒幾日就看膩了,”顧容安她是有理由的。 “我看你就是懶,”曹氏一語中的。 顧容安……好吧,她無言以對。 “jiejie也別說安安,阿婉和阿悅也是這樣,她們這些小娘子就是仗著年輕水靈,胡亂折騰都好看,”與曹氏對坐的朱氏笑著對曹氏道,“且過幾年,不要催,她們自己就日日裝扮了?!?/br> “說得也是,”曹氏點頭同意。兩人有說有笑,看起來也是和樂融融一片。這么多年來,曹氏已經學會了如何面帶微笑與人虛與委蛇。 顧容安乖乖被曹氏攬著,坐在曹氏身邊,與同樣被拘在朱氏身邊的顧容婉相視一笑,都從彼此的笑容里領會到了其中的無奈。 看看左右,顧容安沒有見著宋欣宜,看見了坐在末座的曹娉婷,目光與她來不及收回去的視線碰在一起,顧容安就對曹娉婷嫣然一笑。 曹娉婷和王氏坐在一起,她原本在看舷窗上外頭的燈景,顧容安來了以后,她就盯著顧容安看,移不開目光了。顧容安身上的衣裳首飾真好看。 她把顧容安身上穿的,頭山戴的,都研究了一遍,扯扯身上的杏紅衣裳,越發覺得自己黯淡無光。顧容安身邊的侍女都穿得比她富貴呢。 偏偏顧容安還對她笑,高高在上的,曹娉婷心里憋悶,站起來想出去。結果一個人都沒有注意她的動靜,就連王氏也在看曹氏她們說話。曹娉婷就更氣惱了,迎著風,去了船尾。 船尾正對著湖邊的高塔,每一層都點了燈的高塔,讓燈光襯得如琉璃所制一般,湖面層層蓮燈下,又隱約印著燈塔倒影,船尾看去風景正好。 這么好的位置,曹娉婷去的時候,已經有人了,是那個宋娘子。 宋娘子身份復雜,卻不是她可以怠慢的,曹娉婷規規矩矩給宋欣宜見了禮。 “曹jiejie也來賞燈?”宋欣宜以平輩之禮回了曹娉婷,語氣溫柔地問她。 宋欣宜在看見顧容安身上衣裳的紋樣時,立刻就認出來了是她想要來做嫁衣的那匹,竟被顧容安隨意地裁來做衣裳了。偏生顧容安又穿得那么相得益彰,宋欣宜也得承認她穿得太適合了。還有什么比看中的衣裳被別人搶走了,別人穿得還比自己更相稱讓人懊惱呢。 朱玉姿不在,宋欣宜就是不引人注目的小透明,干脆出來透氣??匆姴苕虫?,她心念一轉,就決定了要籠絡。 “您是安安的姑姑,叫我娉婷就是,”宋欣宜的姿態放得很低,曹娉婷受寵 若驚,對宋欣宜的好感就上去了。 “曹jiejie不知為何我見著你就覺得可親,想來是上輩子的緣分,”宋欣宜拉起曹娉婷的手,兩手交握,她不動聲色地在曹娉婷手指一摸,手感粗糙,她就有了計較,“安安是安安,你是你,我們姐妹相交只論年紀?!?/br> 曹娉婷感動得紅了眼眶,“宋meimei不嫌棄我出身低微么?” “這話如何說,曹家可是曹夫人母家,晉王世子的外家,可是有人給你氣受了?”宋欣宜和聲細語地,反而更像是貼心jiejie。 曹娉婷即使有幾分小心思,也是個剛入王府大宅的村女,哪有宋欣宜的心機,三兩下就把宋欣宜引為知己,大倒苦水。 等顧衡和朱玉姿姍姍來遲,兩人已親密如親姐妹一般,宋欣宜還熱心引薦曹娉婷見朱玉姿。 身懷有孕的朱玉姿徹底抖了起來,手就放在小腹沒有擱下來過。這些年她太憋屈了,因為無子,處處低朱氏一頭不說,朱家凡事都圍著顧昭昀轉,她和宋欣宜母女就跟透明的似的。一朝揚眉吐氣,給朱氏和曹氏行禮的時候,只是動動手,腰都沒有彎一點。 “太醫說頭三個月要仔細,我都放不開手腳了,”朱玉姿手扶著肚子,明著解釋,暗里炫耀,“失禮之處還請王妃和jiejie不要見怪?!?/br> 老來得子的喜悅讓顧衡縱容了朱玉姿的張揚,曹氏是從不糾結禮儀問題的,只當她是耳旁風。 朱氏就不悅了,剛一個月作給誰看,“你也是貪玩,既然懷了身孕,就好生養著?!辈灰鰜硐够问?,礙眼。朱氏有些后悔,做什么要給朱玉姿找生子方呢,剛懷上就這么招搖,等到生了個兒子,豈不得上天? 朱玉姿臉色紅紅地瞧一眼顧衡,甜蜜道,“王爺要給我點一千盞孔明燈祈福呢,我當然要來看看?!?/br> 縱然年紀大了,朱氏還是吃了一口老醋,酸溜溜地,“王爺真是心疼meimei。不過也是,meimei第一次有孕,王爺心疼些也是應該的,我記得當年我懷陽兒的時候,懷相不好,吃什么都吐,還是王爺親手給我做的面湯吃著才不吐了?!?/br> 他們也是有過好時候的,朱氏目露柔情地望著顧衡,只是這含情的目光里多少情分多少虛假,也只有朱氏知道了。 顧衡也目露懷念地對朱氏微笑,“其實你就是想折騰我?!碑斈晷氯⒘烁唛T妻子,顧衡還是很喜歡美貌的朱氏的,只是朱家門檻高,尤其朱氏的兩個兄弟總覺得是他高攀,卻不想他占據晉陽,手里強兵猛將,他那岳父不拉攏他如何能放心。 娶了朱氏,只是讓他往后的路走得更方便一點??上Я嘶⒏溉?,如今朱家還得靠著他才能屹立不倒。 朱氏見勾起了顧衡的懷念,展顏一笑,“是王爺親手做的湯面好吃?!?/br> 還親手做湯面,朱玉姿知道朱氏是在炫耀,只是如今的顧衡位高權重,誰敢叫晉王下廚啊。朱玉姿也就是折騰個千燈祈福,挑剔一下廚房的飯菜而已。 “還好我懷相不錯,今晚一氣吃了兩碗飯,想來這是個健壯的孩子?!敝煊褡舜葠鄣孛亲?,沒有留意朱氏神色一暗,以為朱玉姿是在嘲諷她生的顧昭陽體弱。 朱玉姿這才懷上多久,二朱就有了翻臉跡象了。顧容安樂得兩人不合,只怕她們過幾日又和好,看來得想辦法提醒朱氏,她還可以老蚌生珠啊。 祖父就要稱帝,朱氏為了給爭奪后位增添砝碼,許是很樂意再生一個親生兒女的。 只曹氏最苦,既沒有千燈祈福,又沒有顧衡親手做湯面。要不是她心大,這會兒得酸死。 她樂呵呵地,“能吃好啊,生的孩子才健壯。我們蓉娘懷安安和阿頊的時候都很能吃,從懷孕到生產一路順順利利。只是生阿頊的時候遭了小人,才是遭了罪?!?/br> “你可要當心?!辈苁闲闹笨诳?,就差直說要小心被人做手腳了。 當年的事明著是解決了,然而背地里的小人是誰,大家心照不宣。 顧容安瞧著朱玉姿一下子攥緊的手,大樂,還是阿婆威武啊,這個直拳出得漂亮。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都在耀武揚威,安安炫衣服,二朱炫男人,阿婆炫技術。 放少字數更新的請假條怎么樣,可行嗎? 第71章 孔雀 素日里清凈的北靜街, 今夜透出不一樣的熱鬧氛圍來。沿街掛了花燈,紅彤彤的一片喜氣。 顧容安坐在車里, 一路看著沿途的燈景,心情寧靜又悠閑。想起二朱間的明爭暗斗, 她還樂出了聲。 朱玉姿生怕有人暗害她的肚子,席上滴水不沾, 炫耀夠了顧衡對她的重視就提早走了。 沒有熱鬧可看, 顧容安也中途退場,出了晉王府已是將近子時。不過元夜沒有宵禁, 歡慶三日, 這三天夜里人們歡慶達旦,子時出來并不算晚,最熱鬧的時候剛開始呢。等到馬車出了北靜街, 路上的行人漸次多了起來,馬車逐漸緩慢下來,只能隨著人群移動,到了每年最熱鬧的東市,就干脆堵著不能走動了。放眼望去皆是人山燈海。 下了車,步行賞燈, 只見處處花燈明亮, 什么荷花燈、美人燈、兔子燈、元寶燈……還有會跑的走馬燈, 看得人眼花繚亂的,尤其是那些掛滿了燈籠的高大燈樹,高至三五丈, 燈彩輝煌、精細巧妙,格外的流光溢彩,引來行人駐足。 除了燈,還有搭著臺子的草臺班子可看,歌舞雜耍,看得人應接不暇。偶有幾個別出一格的,精彩絕倫,就是顧容安也是舍不得走開的。 如意樓的掌柜別出心裁,在樓前搭了一個的臺子,請來一個專門表演舞劍的班子,臺上的舞者穿一襲紅衣,把劍器舞得潑水不進,劍光被五彩的燈光渲染得絢麗斑斕,猶如飄展的錦緞一般,又像是流動的霓虹彩霞,看得人目眩神迷。 顧容安被她俊朗的侍衛團圍著,阿五阿七簇擁著,一點也沒有被人擠到,一路走一路看,限于身高看不清楚人山人海中間的臺上的表演,干脆進了如意樓。掌柜的給她開了個后門,生意好得出奇的時候也能給顧容安騰出一個三樓的雅間來。 不過這時紅衣舞者的表演也到了尾聲,只見臺下樓上,大把大把的賞錢紛紛往臺上拋,不多時就滾了一地。顧容安手松,也親手撒了一把用來賞人的銀瓜子下去,喜得那個班主連聲高聲唱謝。 不久紅衣舞者收劍,班主笑容滿面地上了臺,“今日我金家班以劍會友,如有擅長劍舞的朋友盡可上臺一試?!?/br> 有人高聲發問,“可有彩頭?” “當然!”金班主拿出準備的彩頭,“既然是元夜,彩頭自然離不開燈,我這里有一盞水晶所制的蓮花燈,還算是拿得出手,若有人比得過金十一,這盞水晶燈,在下雙手奉上?!?/br> 金十一就是臺上的紅衣舞者,看過他表演的人紛紛搖頭,這個班主就是故意不讓人贏走彩頭的吧。 被金班主拿在手里的水晶燈小巧玲瓏,還是個圓滾滾的花苞模樣,晶瑩剔透,甚是可愛。 “小八,我想要那個燈,”沒有女孩子不喜歡亮晶晶的東西的,顧容安也湊熱鬧。 “縣主等著,我這就給您把燈贏過來?!毙“俗孕艥M滿地。他今日錦衣繡帶穿得俊俏花哨,故意耍帥從窗戶翩然而下,還風度翩翩地在臺上轉了一個圈,惹得圍觀的年輕女子驚呼不已,釵環手帕紛紛往小八扔去。 小八很有禮貌地點頭致謝,他年少貌美,笑起來春花燦爛,女子們的喝彩聲都快淹沒男人們的歡呼聲了。 “八哥好厲害,”小九目光崇拜,他剛學武,不僅還沒有學會飛,小八只要幾招就能打敗他。他之所以撐得住幾招,還是靠的天生的神力。 “花花架子,”難得沐休來給顧容安當護衛的阿大卻搖頭,小八有天分,然而不夠勤奮,點評道,“他要遇到個功底扎實的,就不是對手?!彼麤]有說所謂的功底扎實的,前提必要是個高手。 小九一聽大哥的話,對八哥的崇拜就稍減了些,暗暗決定扎馬步的時長可以再加一個時辰。大哥都說了功底扎實能打得過八哥! 阿大則在小九不注意的時候微微翹了翹嘴角。 他們兄弟幾個的溝通顧容安是不怎么管的,阿大鎮得住場子。她也不擔心小八拿不到彩頭,淡定的等著拿燈,哪知道小八故意多炫了一會技,把那個金十一斗下臺后,又從三樓飛了個人下去。 “高手,”阿大神色認真起來。 阿五阿七也點頭表示同意,“這人下盤很穩,功底扎實啊?!?/br> “打得過八哥?”剛說八哥打不過功底扎實的,就來了個功底扎實的高手,小九有些擔心縣主要的水晶燈拿不到。 臺上劉榮已與小八交上了手,他們一人穿得花團錦簇,一人只穿一件低調黑衣,燈下看得分明,黑衣人劍鋒凌厲,寒光如練,劍氣如虹,顯然是占了上風,小八處處被克制,竟是束手束腳,只能被動防御。 阿大沉吟,“十五招之內,小八必敗,我竟不知道晉陽何時來了如此人物?!?/br> 阿大是行家里手,自然看得出來劉榮的劍是殺人劍,必是于千軍萬馬中磨礪而出的,他已經在考慮晉陽的治安問題了。他被顧容安舉薦,如今是殿前軍都指揮使下麾下的郎將,宿衛晉陽。 什么人物,不就是劉榮那貨么?時隔一個多月又見劉榮,顧容安 心情可以說是十分平靜了,她甚至有閑心想,劉榮應該是祭天祭得很順利了,否則怎么跟個傻子似的,堂堂太子居然親自下場跟人爭一個水晶燈。 臺上的比斗已然到了尾聲,小八被劉榮逼得很狼狽地從臺上跌落,果然如阿大所說沒有超過十五招。 作為勝者,劉榮沒有立刻收劍,而是挽了一串華麗的劍花,酣暢淋漓地舞起劍來。 劉榮身上的衣裳乍一看平凡無奇,被燈火照著才看見絲絲縷縷閃爍的金色云紋,大袖寬袍,腰間的玉帶更是把他勁瘦的腰勾勒出來,顯得肩寬腿長,玉樹臨風。他動時如矯如游龍,翩若驚鴻,靜時如淵渟岳峙,氣勢迫人。 給劉榮扔手帕香囊的女子比剛才扔給小八的至少多了一倍,高臺下擁擠過來的人群都要把站在臺邊的小八淹沒了。就這樣愛美喜潔的小八還舍不得走呢,癡迷地站在臺下看著。 連小八都如此狂熱了,阿五阿七兩個更是不矜持地小聲低呼,若不是顧忌著自己縣主貼身侍女的身份,她們也想學著人家丟絹花呢。 都是見識太少,這有什么好激動的。顧容安立在菱花窗前,表現得很冷靜,就算舞劍的劉榮甚是賞心悅目又如何。哼。 只是她的心跳為何有些快呢?顧容安把手放到心口捂著,覺得有些不妙。 臺上劉榮把手里的劍往天上一拋,燈火里只見一道寒光直上九霄,轉瞬又如流星墜地,疾馳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