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節
然而到底是盛夏時節, 風吹日曬了幾天, 顧容安就發現自己變黑了, 下回再去騎馬就戴上了小帷帽。 小紅看見她這樣,嘶嘶地噴著鼻息嘲笑她,等她上馬, 還故意顛簸著嚇唬她。真是嚇得小心肝都要蹦出來了,差點放棄騎馬。顧容安只好掀起面紗露出臉,小紅扭頭確認過后就乖了,放下面紗,小紅就鬧脾氣,簡直是成了精! 可是好曬呀,為了學會騎馬,顧容安只好忍了。 練武倒是可以室內,顧容安對如何耍好鞭子很有天賦,林教頭干脆叫自己的妻子來教顧容安。林夫人可是個使鞭子的好手,性子潑辣,第一次給顧容安上課就告訴她鞭子要好生學,十八般武器,鞭子打起夫君來最順手! 聽了這話,顧容安再看林教頭這個身高七尺的彪形大漢,眼睛里總忍不住流露出微妙的憐憫。叫林教頭很是摸不著頭腦,某天甚是疑惑地問了顧大郎,“為何縣主見我總是很同情的樣子?” 顧大郎找到女兒一問,顧容安答,“林夫人說鞭子打起夫君來最順手!” 等到次日,顧大郎再見林教頭時,眼睛里也帶了微妙的同情,拍拍林教頭的肩,“教頭是真男兒!” 搞得林教頭莫名其妙,這對父女莫不是傻子? 轉眼最熱的六月就過去了。 陸氏原本天天見著女兒還不覺得如何,她的肚子越發大了,又酷暑難耐,精力不濟,對顧容安的照顧難免疏忽了些。曹氏和顧大郎又是溺愛孩子的,從不覺得顧容安日日往外頭撒野有什么不好,他們鄉下,這么大的孩子都跟野孩子似的,天天不著家,不滾成泥猴不回來,哪像安安這么乖巧。 直到七月末開始做秋裝了,陸氏給顧容安挑了一塊嬌艷海棠紅的料子,放到她身上一比劃。老天爺,那個黑喲,把陸氏驚得手上的布料都掉了。海棠紅最是挑人,皮膚黑一點的根本鎮不住,顧容安原本隨了陸氏膚白勝雪,曬了這么久,生生曬得換了個品種。 自此陸氏限制了顧容安的活動時間,大太陽的時候是絕對不許出門的。顧容安正是精力旺盛的時候,正常這個年紀的小孩子調皮得人嫌狗厭,顧容安還好只是閑得坐不住。陸氏本想教她做女紅,自己的精神又不濟,無法只好打發她去跟顧大郎學讀書。 顧容安上輩子就沒有好好讀過書,這輩子再進書房,同樣也沒興趣。第一天去,她坐在屏風后頭,聽著顧衡給顧大郎請來的大儒講著之乎者也,沒有一盞茶的功夫就睡著了。 等到她迷迷糊糊醒來,聽著外頭傳來朱玉姿的說話聲,立刻就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 朱玉姿手捧著白瓷高腳果盤,巧笑倩兮,“表兄,今日我家送來了一筐新梨,姑母說表兄讀書辛苦了,令我送一盤來給你?!?/br> “多謝王妃,”顧大郎淡淡地,他低頭專注寫字,連眼皮子也不抬。 她已經這般示好了,為何他還是不解風情?莫不是她暗示得還不夠,朱玉姿咬了咬唇,盈盈跪坐到顧大郎身旁,嬌聲問,“表兄練的顏體?” 一股異香襲來,顧大郎默默摒住呼吸,挪開了一步,“表妹你該走了?!笨蓜e又是什么讓人起癬子的東西了! 近一個月來,朱玉姿打著王妃的旗號隔三差五就來書房送東西。顧大郎可以不見朱玉姿,卻不能不接王妃的關心。于是阿樊吃得圓了一圈,看見朱玉姿來,阿樊最高興,因為又有新鮮的東西吃啦。 朱玉姿簡直不能相信她這么一個活色生香的美人就在旁邊,顧大郎居然能視而不見?她低下頭看一眼自己雪白豐盈的胸脯,為了引誘顧大郎,她每次來都穿的坦領齊胸的衣裙,走在路上,就連內侍都忍不住偷看。今日一身鴉青的裙子和銀紅的衣裳,越加襯得她胸如堆雪,偏生顧大郎像個瞎子,竟然都不多看她一眼。 “顏體我也略通,表兄你這一筆落得快了,不夠莊重?!敝煊褡酥划敍]有聽見顧大郎催促,好熱心地湊到顧大郎身邊去指顧大郎寫得不好的那一筆。她的胸有意無意靠在了顧大郎的胳膊上,還蹭了蹭。 顧容安在屏風后偷看,見此大怒,轉身去拿放在睡榻上的小馬鞭。 顧大郎的反應也很激烈,他刷地跳了起來,一蹦三尺遠,一臉黃花大閨女被人輕薄了的驚慌,“朱三娘子,還請你自重!” 朱玉姿睜大了眼睛,媚聲道,“表兄為何如此驚慌,男歡女愛本是常事,我不求長久,只愿與君一場露水情緣,就心滿意足了?!?/br> 說著她伸手去解自己的衣裳。然而衣帶還沒有解開,顧容安提著小馬鞭,噠噠沖出來,刷刷就是幾鞭子,兜頭蓋臉把朱玉姿打懵了,捂著臉躲。 “呸,不要臉!”顧容安小馬鞭使得溜,打人不打臉,除了第一下故意往朱玉姿臉上抽了一鞭子,顧容安余下的鞭子都打在朱玉姿身上,啪啪啪打得朱玉姿毫無反手之力。 只是收手的時候沒收好,鞭子反彈還抽了自己一下。不過顧容安眉頭也不皺,威風凜凜地站在顧大郎跟前,橫眉豎眼,活像門上的門神爺。 朱玉姿總還是有著高門貴女的自尊的,看見顧容安居然在,羞愧不已,用帕子捂著臉匆匆跑了。 朱玉姿跑了,顧大郎還在呢。顧容安背著手轉過身,十分嚴肅地看著顧大郎,“阿耶?” 明明是質問的語氣,可惜她聲音軟糯,聽在顧大郎耳里,有點強裝大人的好笑,所以他真的笑了,“安安?” 看著女兒因為聽到他笑,瞬間氣得鼓起的臉頰,顧大郎悶聲笑起來,對不住,軟軟的小閨女擺出堂官審案的樣子來,真的很好笑啊。 “阿耶,你不解釋一下么,”顧容安自壯聲勢地揮了一下鞭子,然后沒控制好,又反彈了一下。 哼,一點也不痛!顧容安嚴肅地板著臉,“我回去告訴阿娘?!?/br> 顧大郎急了,“我可是清白的,她以前送來的東西,我都給阿樊吃了?!?/br> 還有以前?顧容安瞇起眼睛。 “她打著王妃的旗號呢,”顧大郎很是無奈,晉王府說起來是有兩個不分大小的女主人,可實際上,旁人總是認為晉王妃才是正室。就連教導他的大儒,也說讓他遵從孝道。 “那你也不該見她,”顧容安哼了一聲,收起心愛的小馬鞭。 “我知道了,”顧大郎笑起來,“安安這么威風,她下回哪還敢再來?” 呵呵,那是當然。顧容安驕傲地點頭,然而下一瞬,威風凜凜的女中豪杰就嬌弱起來,她紅了眼眶,擼起袖子,抬著手給顧大郎看她手臂上的紅印子,“好疼!” 哎喲,可把顧大郎心疼壞了,急忙抱著哄。都忘了跟顧容安約定此事莫要告訴陸氏了。 其實小馬鞭威力不大,紅印子細細的一點,抽過就不疼了。顧容安就是想撒個嬌而已,順便提了個合理的要求,“阿耶,明早我跟你去校場吧?我這鞭子還不是很懂,不學好了,下回又打倒自己怎么辦?” “對,你是還得練練,”顧大郎滿口子答應,只要這個小祖宗不哭就好!她一掉眼淚,他就心疼! 結果顧容安這個小沒良心的,第二天去過校場,撒夠了歡,回來嘴巴一禿嚕,就把顧大郎給賣了。 一是給居心不良的朱玉姿可乘之機,二是居然違反禁令帶顧容安去校場撒野,二罪并罰,陸氏沒得商量地罰顧大郎睡一個月的小隔間。 氣得顧大郎差點擼起袖子揍女兒。 顧容安才不怕,她又不傻,她去校場這么光明正大的事,阿娘會不知道?豈不知先下手為強,禍水東引,方是自保之道。 看看,過后阿娘根本就忘記了罰她,還獎勵她護阿耶有功,讓她每天早上太陽還不大的時候去校場跑一圈呢。 等到顧大郎受罰結束,晉王府就出了一件喜事,晉王新納了一個孺人。 曹氏聽說新人身份,嚇得瓜都掉了,“這不是真的罷?” “呵呵,可真是有趣了,”柳夫人捧著一塊香瓜,一邊吃一邊樂。 “真亂來啊,”曹氏可惜地看一眼落在地上,只啃了一口的香瓜,害她浪費了一塊好瓜。 “這個瓜好甜!”曹氏這里吃瓜不是切成丁用簽子插著吃,是切成塊,啃著吃,柳夫人徹底放縱了自己,咔嚓啃著瓜,遞給曹氏一塊新的,“也不知王妃現在是什么表情?” 作者有話要說: 你們是不是不太喜歡大章啊,昨天訂閱少了,評論也少。下回再更大章,我分開吧? 我左手不知道怎么扭了,可能是睡姿太清奇了←_←帶著護腕來碼字,所以今天又慫了。 第36章 新生 王妃能有什么表情, 王妃自然是沒有表情的。 朱氏坐在椅子上,看著眼前的丈夫和侄女, 只覺得荒謬,他們能么能? “玉兒的事, 就勞你費心安排了?!鳖櫤庾灾硖?,不好多做停留, 留下這句話, 一杯茶都沒喝完,匆匆就走了。 姑侄倆送走顧衡, 朱氏轉身就給了朱玉姿一耳光, “賤人?!?/br> 這一巴掌朱玉姿并沒有躲,反而扯著嘴角笑了。朱氏氣得伸手又要打。朱玉姿一把抓住朱氏的手,“姑母方才那一巴掌是我該的, 可你要再打我,我就不認了?!?/br> 聽了這話朱氏目光恨恨地,“你居然勾引你的姑父?” 呵,朱玉姿嗤笑一聲,扔開了朱氏的手,她理理身上的衣裳, 施施然坐下了, “姑母, 你也別恨我,我這樣也是為了我們朱家呀,與其拉攏一個野種, 不如我自己生一個朱家血脈的世子?!?/br> 朱氏目光閃爍,也在一旁坐下來。這個蠢貨也不想想,如果顧衡身體正常,這么多年為何只有三個兒子?當年她剛懷上顧昭陽,顧衡就在一次剿匪中受了傷。當時那個大夫把顧衡的傷勢瞞得緊,她擔心丈夫,使了大價錢才從大夫那里知道顧衡是傷了腎氣,往后難有子嗣了。 后來她的陽兒生下來是男孩,夫妻倆俱都十分高興,把兒子看得猶如眼珠子。往后顧衡有再多的姬妾,朱氏也不著急,她有顧衡唯一的兒子,就立于不敗之地。哪知難有子嗣,終究不是不能有子嗣,十幾年后還是有個柳氏懷上了,還生了個健壯的男孩。 顧昭陽死后,柳氏仗著顧昭暉很是風光了一陣子,與朱氏針鋒相對。所以當顧衡提起鄉下還有原配妻子和長子,朱氏也就順水推舟,提議去接回曹氏和顧大郎。她本想著鄉下來的老婦和村夫必然好拿捏,到時候把守寡回家的朱玉姿嫁給顧大郎,王府的繼承人總會有朱家的血脈,哪知全然不是她所設想的。 顧大郎有個感情深厚的妻子,偏偏陸氏身懷有孕,朱氏深知顧衡對子嗣的看重,所以打算等陸氏生產后再動手。誰知道一個不留神,朱玉姿這個蠢貨就心急下手,成了也就罷了,依著顧衡的心思,必然按過不提。陸氏沒事,顧衡在心里卻是記了她們一筆。 朱玉姿再要嫁給顧大郎就難了,所以她和朱常洵才是起了心思把朱玉姿嫁去朔北。一來為朱家拉來個強援,二來發配朱玉姿也可軟化與曹氏顧大郎的矛盾。 “你有這個想法,為何不先對我說?”朱氏語氣平靜下來。事已至此,總不能把朱玉姿推出去。 能跟你說么?朱玉姿想到偷聽到的消息,她的好家人已經打算把她賣第二次了。朔北是比鎮北還要荒涼苦寒的地方,自來民風彪悍,多出匪徒。想來那個李家胡奴,又是個粗莽漢子。她為何不能自己挑個溫柔的夫君? 原本顧大郎是個不錯的人選,可惜他油鹽不進,朱玉姿等不及,干脆去偶遇了幾次顧衡。顧衡不是楞子顧大郎,頭一回就從朱玉姿欲語還羞的表情里覺出了問題,兩人來往幾日后,水到渠成,成就了好事。 朱玉姿想起晉王的溫柔體貼,不由紅了臉,她以前就覺得晉王英俊不凡,還曾期待過自己將來的夫君也要如晉王一般威儀棣棣,俊美端方??上谝淮纬黾?,就是一場利益聯姻。她曾經是恨過把她嫁去鎮北的晉王的,可現在,她不恨了。 朱氏一看朱玉姿少女懷春的樣子,還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勾起嘴角,拍拍朱玉姿的手,“事已至此,你就安心侍奉王爺,早日有孕才好?!敝皇遣恢浪@個侄女能不能有柳夫人的好運氣了。 “謝謝王妃,”朱玉姿眼睛一閃,改口不再叫朱氏姑母。 等到晚上,為恭賀朱玉姿舉辦的宴席,所有的人都來了。 顧衡不愧是能從底層小兵爬上一地藩王的人物,席間神色如常,談笑風生。 曹氏就沒這個功力了總是忍不住瞟一眼滿面桃花粉的朱玉姿,又看一眼春風得意的顧衡,覺得滿身不自在。姑父偷侄女,這樣的事,擱在他們鄉下,不得被人戳脊梁骨罵死??砂⒘f了,本朝之前有個皇帝不僅偷了皇后的jiejie,還偷了jiejie的親女兒。她還知道那個老被人罵的害得皇帝被拉下馬的妃子,是皇帝的兒媳。 嘿喲,這個亂喏。 “恭賀玉夫人了,”柳夫人坐在朱玉姿的下首,舉起酒杯恭賀朱玉姿。她可是誠心實意的,王妃不痛快,她就痛快了。幸好她沒有想不開自盡,否則哪還能看到這種熱鬧。 “阿柳客氣?!敝煊褡丝粗┲簧淼驼{豆綠素衣依然貌美如花的柳夫人,心里有些酸,舉杯喝了酒,放下袖子,不由把手落在小腹上,不知她什么時候才能有孕呢? 顧衡看見穿得素淡,連頭發上都只戴著一枚玉簪子的柳夫人,心有憐惜,“柳兒你看著清減了?!?/br> 她哪里清減了,明明以前的衣裳都瘦了好嗎?柳夫人腹誹,新做的衣裳都寬了一寸了??蓵x王說她清減了,她就是清減了,柳夫人柔弱低笑,“謝王爺關懷,妾自知罪過深重,每日齋戒誦經,為王爺祈福?!?/br> 曹氏被柳夫人如此不要臉的扭曲事實給鎮住了,阿柳哪里齋戒了,當然只要吃素都算,那確實是齋戒了,可阿柳每天三頓正餐,水果點心不斷,養得臉都圓了! 唉,王爺也是個睜眼說瞎話的。 睜眼說瞎話的王爺憐愛地看著柳夫人,“柳兒務要保重身體,暉兒還要你幫著元娘照看?!?/br> 這是正式許了她跟著曹夫人一起照看兒子了!柳夫人心情激動,眼睛一眨落下一滴清淚,楚楚動人,“王爺,柳兒記下了?!?/br> “王爺,阿玉的住處我安排在了沉香殿,你覺得可好?”眼看柳夫人輕松博得顧衡憐惜,朱氏首先坐不住,忙拿了瑣事打岔。 如果不是朱玉姿亂來,擾亂了她的計劃,她哪會臨時改變主意,設計柳夫人與顧大郎,而是直接給柳夫人找一個jian夫,再借著顧衡難有子嗣的由頭,將顧昭暉打成野種。哼,柳夫人哪還能坐在這里邀寵? 都是朱玉姿這個蠢貨!朱氏隱晦地瞪了一臉嬌羞的朱玉姿一眼,除了一張臉能夠看,腦子里全是草。 “阿玉覺得呢?”顧衡含笑的目光落在朱玉姿身上,“沉香殿小巧精致,內里遍植海棠,與阿玉甚是相稱?!?/br> 朱玉姿柔情蜜意地看一眼顧衡,低下頭,“隨王爺安排就是了?!?/br> “我看可以,”顧衡對朱氏點頭,又吩咐站在一旁的李順,“你著人去一趟司造所,讓陳司造到沉香殿聽玉夫人吩咐?!?/br> 司制所管著王府各處建造和家具擺設,這是叫朱玉姿按著自己喜好布置的意思。 “阿玉謝王爺體恤,”朱玉姿開心一笑,花枝亂顫一般,頭上戴著的金鳳銜珠釵搖晃著,珠光瑩瑩,滿室生輝。這樣的好東西,就算在皇宮里也是珍品,自然是顧衡給的了。 顧容安看著對祖父獻媚嬌笑的朱玉姿,心情略有些復雜,上輩子的繼母,這輩子成了小祖母,真是荒唐可笑。若是她再生個兒子,還會不會是上輩子那個顧容瑁呢? 顧容安不免想起自己的兩個孩子,她是不會再嫁給劉裕了。更何況世事變數太多,哪怕她這輩子依然嫁給劉裕,也不一定會生下原來的孩子。 所以何需庸人自擾,沉湎于過去,守護好今生才是正理。 只是該報的仇還是得報,顧容安在一片和諧歡樂中脆聲問道,“阿耶,我往后怎么叫表姑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