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節
“是,”曹氏輕聲應道。顧衡不說話了,曹氏豎耳聽了一會,只聽見細微的呼吸聲,最后連自己怎么睡過去的都不記得了。 身邊的人令人放心,顧衡安安穩穩地睡了一個好覺,第二天起來神清氣爽的。 端午的次日是晉王府設宴,與晉地百官同樂的日子。 王mama精心給曹氏準備了一套參加宴席的衣裳。曹氏一貫是不管穿戴的,看王mama拿來的衣裳墨藍配湖綠,不是那些鮮艷靚麗的,就沒有多言,配合地展開雙臂讓侍女換衣。 顧衡在李順的服侍下穿好了紫色龍紋圓領常服,站在鏡子前正衣冠,卻從鏡子里看見曹氏身上的衣裳。 “怎么穿這個,”顧衡走過去,不悅地看一眼垂首侍立的王mama。 王mama誠惶誠恐地跪了,“回王爺,夫人不喜艷色?!?/br> 艷色?顧衡摩挲著手指,今日大宴,各女眷都是按品著色,曹氏當服紫赴宴。正紫如何艷了,準備了一身藍綠給曹氏,不過是刁奴欺主罷了。他淡笑,“你們夫人的翟衣呢?” 王mama心里一慌,忙道,“夫人的翟衣還未制成?!?/br> 曹氏不懂自己身上的衣裳有何不好,卻也沒有插話,聽見王爺喊了一聲,“李順?!比缓竽莻€接他們進府的王府內侍官答應一聲,笑瞇瞇地轉身出去了。 “先用膳,”顧衡一扯曹氏衣袖,出了內室。 主人都走了,奴婢們也都魚貫而出,唯獨王mama趴伏在地上,涔涔地冒著冷汗,她只能期待司制所沒能把曹氏的翟衣制作出來。 可惜司制所的劉內侍是個妙人,親自帶著曹氏的翟衣來請罪,“衣裳三日前就制好了。只是奴婢以為長壽殿會自己來取,就沒有及時來送。還望王爺和夫人恕罪?!?/br> 曹氏看顧衡只是用勺子舀著粥不說話,見她望去,對她輕輕點頭。曹氏靈光一閃,壯著膽子道,“沒事沒事?!?/br> “謝夫人大度不怪,”劉內侍一臉感激地叩首道謝。 頭一回有人這么跪她,曹氏有些慌,她偷眼看見顧衡微微笑了,擱下勺子,“往后辦差經心著些?!?/br> 劉內侍急忙叩首表忠心。曹夫人有王爺護著,怕是不能小覷了。 李順出去一趟,還把顧衡的親王禮服帶來了,得了顧衡一個嘉許的眼神。 所以當顧衡攜著曹氏出現在宴席上時,驚得朱氏打翻了酒杯。她把氣得發顫的手藏在袖子里,頂著四面投來的各色目光,站起身來迎接顧衡“王爺?!?/br> 又憋屈地叫了曹氏一聲,“jiejie?!?/br> 一個端午宴,曹氏本來無須著釵鈿翟衣的大禮服,像朱氏一樣穿連裳大袖的正紫禮服,戴九花點翠金釵也就夠了。朱氏偏偏耍了小心機,讓王mama給曹氏準備了綠色衣裳,與曹氏國夫人的品級不符也就罷了,時下小妾偏室還有個別稱綠衣人。 沒想到顧衡為曹氏撐腰,叫曹氏換了翟衣,自己也穿了正式禮服,這可不就明晃晃地打了朱氏的臉。三人站在一起,朱氏那身正紫反而成了笑話。 陸氏看見婆母和晉王都穿了大禮服,心情愉悅地彎了唇,這才是原配夫妻呢。顧容安也看懂了祖父為阿婆撐腰的意思,覺得自家也不是完全被動挨打,越發打定了主意要抱緊了祖父的大腿。 等到顧衡體貼地扶著曹氏讓她右手旁坐了,朱氏才稍微覺得氣順些,幸好王爺沒有徹底下了她的面子。朱氏知道顧衡是惱了自己的小動作,暫時不敢妄動,待顧衡舉起酒杯祝酒,“愿天下安康,諸君長歲?!?/br> 她才溫馴地舉起酒杯,“長樂無極,平心順喜?!?/br> 曹氏急忙跟著朱氏舉杯,她不會說漂亮話,怕露怯,只是微笑。這種標準式微笑是媳婦教她的,可應付多種場合。 席上眾人也紛紛舉杯,暗自考量著晉王在兩位夫人間維持的微妙平衡,可是一望坐在左首的新任世子,大多數人的心瞬間偏了。 昨天款待天使的酒宴是顧大郎第一次在晉王府屬臣面前亮相,今天卻是第一次在整個晉地數得上名號的官員面前亮相,其壓力之大可想而之。 他努力挺直了腰桿,收腹沉肩,保持在最好的儀態上。表情上還要悠閑自得,不能露出勉強來,做好一個繡花枕頭,也是十分累人的。 好在效果喜人,就連朱家的人也不得不承認這個野種長了一張好皮相,他還長得碩長康健,看來世子之位是穩穩的了。 “這是我的長子昭明,”顧衡滿意地將顧大郎介紹給眾人,尤其重點推介給他的心腹之人,“大郎叫叔父?!?/br> 晉地最大的軍隊正義軍是晉王親自統領,下設馬軍都指揮使和步軍都指揮使,余下廂、軍、指揮、都,人馬依次遞減。首先被顧衡提點出來的就是正義軍馬軍都指揮使,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顧大郎于是從容站起來,沖那個一臉忠厚的中年男人作揖道,“小侄拜見叔父?!?/br> 顧大郎不記得了,曹氏卻認出來這是顧衡的結拜兄弟張忠義,當初就是他回鄉說與顧衡失散的。 張忠義覺得曹氏投在他身上的目光令他難安,滿臉羞愧地擺手,“世子不必多禮?!碑斈甑氖滤恢庇欣?,接了母親弟妹,就匆匆回來了。怕露了顧衡行跡,他只囑咐了當地官吏照顧著顧家些。 “嫂子,”張忠義不敢看曹氏,他出來時沒有娶妻,當初曹氏可沒少幫他照看家中老母。 被人合伙欺騙,曹氏不是不難過的,她目光落在張忠義身旁的妻子身上,是個圓臉的溫和婦人,一臉福相。曹氏微微笑著,“弟妹好福氣?!?/br> 張忠義是發跡后才娶的妻子,只是個鄉紳家的閨女,然而張忠義不像顧衡娶妻納妾,與夫人夫妻和睦,生了五子一女,這點讓顧衡十分羨慕。 “夫人也是有福的,”張夫人早得了張忠義吩咐,要與曹氏多親近。 見此情狀,朱氏還有什么不明白的,難怪張忠義一家與自家不冷不熱的,原來是曹氏故交。顧大郎有了張家支持,翅膀就更硬了。世子不是自己肚子里出來的,如何能安心,定要把朱玉姿推上世子妃的位置才好。 酒過三巡,湖面上就熱鬧起來了,是端午慣常的助興節目賽龍舟。鼓聲響起,顧衡率先拉著曹氏的袖子,帶著朱氏,站到樓頭去看龍舟了。 眾人這才紛紛離座,也跟著到欄桿旁邊去。設宴的地點是蓮湖上的小蓬萊,這座望仙樓有三層半臨空在湖面上,為了方便賞景,每一層都修了大大的露臺。尤其站在頂層,熙風拂來,看浩瀚水波輕揚,甚是心曠神怡。 “我們也去看龍舟!”聽著湖上鼓聲陣陣,顧大郎興奮地拉著陸氏,一手牽著顧容安。同方鎮沒有大河,顧大郎長這么大從未見過賽龍舟,他聽說端午有龍舟可看,早就期待著了。 望仙樓在水上,顧容安想起那個不吉利的夢,猶豫地扯住陸氏的袖子,“阿娘,我不想看,你陪我嘛?!?/br> “安安為什么不想看呢,可熱鬧好玩了?!标懯贤2?,低頭問。 “人多太擠,我怕掉下去了?!鳖櫲莅舱J真地解釋。 “哈哈,安安怎么這么好玩兒,”朱玉姿牽著宋欣宜過來,笑道,“不怕啊,我們只要站過去就沒有人敢擠?!?/br> “jiejie一起玩,”宋欣宜伸出小手來拉顧容安,小臉上是天真的笑。 顧容安嗖地一下躲到陸氏身后了,大聲道,“不去?!?/br> “安安鬧脾氣呢,阿玉你們先去吧?!标懯锨敢獾貙χ煊褡诵π?。 朱玉姿遺憾轉身,“好罷,我先去等著你們?!闭f著她回首一笑,目光柔柔地掃過顧大郎。她那長長的五彩銀泥披帛帶起一陣香風,不經意地輕輕擦過顧大郎的鞋面。 可惜了,她沒看見顧大郎像被毒蛇舔了一口,急忙退開腳的樣子。 陸氏忍不住笑出聲,顧容安也嘿嘿地笑了。 “我們就去看一看,不好看就回來,好不好,”顧大郎見顧容安笑了,很是高興,試圖趁她開心誘.拐女兒去玩。 顧容安看著阿耶期盼的眼神,仿佛不答應他就是極大的罪過,不由點頭答應了,“那我們就去看一看?!?/br> 她想著這么多人看著,阿耶又在一旁,應該不會出事罷。 湖上已經徹底熱鬧起來,戰鼓擂擂,九條龍舟乘風破浪,快得離弦的箭一般。叫好喝彩聲不絕于耳,熱鬧非凡。 很快三輪初試就結束了,每輪的前三又重新開始最后的比試。顧衡興致很高,大手筆投注了掛著綠旗的龍舟。大家也都趁著熱鬧,紛紛投注。所以最后一輪越發的精彩,就連鼓聲都多了花樣。 熙熙攘攘中,忽然人群一陣大亂,“有人掉下水去了!” 第28章 威武 每年龍舟賽都有太過擁擠或是看客太過激動發生的落水事件, 原本是稀松平常的事,但發生在晉王府就令人意外了, 畢竟是晉地掌權者的府邸,來客不說小心翼翼, 也是處處留心的,喝彩歡呼都不敢徹底放聲, 就怕給晉王留了個壞印象。 所以誰那么輕狂, 居然激動得掉下了水? “去看看,”顧衡吩咐李順。sao動的源頭在樓的另一側, 湖上鼓聲未停, 樓上樓下都還有不明狀況的人在喝彩,在樓北面的人一時也弄不清楚發生了何事。 李順領命,去了片刻, 微喘著跑了回來,“落水的只是個侍女,然湖陽縣主受傷了?!?/br> 顧衡還未說話,曹氏已急忙追問,“安安怎會受傷,可叫了大夫?” “奴婢去時, 大郎君和大夫人已抱著縣主去找良醫了, 聽說是侍女摔倒潑了熱茶在縣主身上, ”李順斟酌著語氣,小心道,“此事約莫不是意外?!?/br> 曹氏一聽顧容安被熱茶燙了, 又聽說這件事不是意外,頓時爆發了,“王爺,你可要為安安做主??!” 說著抹著淚哭起來。她想著大郎和蓉娘已經帶著去找大夫了,自己急慌慌趕去,除了添亂也沒什么作用,不如求著王爺把事情真相揪出來。 顧衡知道李順不是個信口開河的人,他這么說必然是有把握的,肅容道,“去查?!?/br> “王爺,”聽了顧衡嚴肅的兩字,曹氏哭聲小了些,可憐兮兮地拉著顧衡的衣袖,等顧衡低頭看她了,曹氏又沒那個膽子了,急忙松手,“謝王爺?!?/br> 曹氏這些日子養得白胖了,人也圓潤富態了,容顏回春了,這樣傻兮兮地哭,倒也不算刺眼睛。顧衡心里一嘆,拉了曹氏袖子,帶著她去看事發現場。 朱氏落后一步,她扭頭看一眼跟在身后的朱玉姿,看她眼神閃躲,還有什么不明白的。這個蠢貨,暗里動手都不跟她商量,朱氏氣急,隨后跟上去。 “姑母,”朱玉姿低聲喊,她也急啊,按她設想,應該是陸氏落水,怎么陸氏居然沒事呢? “閉嘴,”朱氏低斥。等她看到西樓那空缺了的欄桿,連罵朱玉姿的心都沒有了,在欄桿上做手腳,是不是傻??? 一水兒的朱漆彩畫欄桿,節前剛刷的新漆,說年久失修,誰信! 顧大郎一家已經走了,宋欣宜的奶娘抱著宋欣宜愣愣站在一旁,看見朱玉姿來了忙抱著宋欣宜,戰戰兢兢地站到朱玉姿身后。 趙奶娘這舉動,引來顧衡淡淡的一瞥。 朱玉姿不由攥緊了手里的帕子,她感覺心跳都停了一瞬。怎么就給陸氏逃過了呢?害得她白白擔心受怕。若是陸氏從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肚子里的胎兒哪還保得住,再加上水里的布置……可偏偏沒成! 救人的護衛已經安排下去了,然而樓下水深,湖邊又長了蓮葉水藻,一時半會兒撈不到人。等了半晌,李順才是回來。 “回王爺,那奴婢已經撈上來了,”李順帶來最新進展,他低著頭,“死了?!?/br> 死了!曹氏嚇了一跳,臉都白了,她沒想到居然會死人!然而想想安安受了傷,她的心又硬了起來。央求顧衡,“王爺,您一定要好生查呀!” 晉王府里處心積慮對付顧大郎一家的人,除了王妃只有柳夫人,顧衡看了朱氏一眼,淡淡吩咐李順,“著審理所去查?!?/br> 不是自己下的手,朱氏心里沒底,叫顧衡那一眼看得心虛。好在那個侍女死了,要查頗得廢些功夫,她也能趁著機會把事情圓了。 眼看暫時是沒有結果了,顧衡和曹氏都沒心思停留,匆忙去看顧容安。 好端端的誰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且不說死人晦氣,不小心撞見了王府內斗,也是令人郁悶了。等顧衡領著曹氏一走,眾人也紛紛向朱氏告辭。 等到外人都散去,朱氏臉上的笑消失了。一行人匆匆回了長春殿,姑侄倆進了內室,朱氏反手一巴掌打在了朱玉姿臉上,“蠢貨!” 朱玉姿不敢辯駁,捂著臉眼神游移。 朱氏打完還是得幫侄女收拾爛攤子,“那奴婢怎么死的?” “是隨著龍舟來的水鬼,”朱玉姿低聲道,“現在人應該已經跟著船隊走了,查不到的?!彼緛砭痛蛩銡⒘四莻€奴婢滅口,就連那個水鬼,出去后也有人收拾了。 “可都處理干凈了?”朱氏猶不放心,“你沒留下什么東西吧?” 朱玉姿猶豫著,“只有在欄桿做手腳的匠人,是王府司造所的人,我花了百金,人不好動?!?/br> “是王府的人就好辦,”朱氏心中一動,有了個主意。 姑侄倆商量完畢,朱氏使了心腹去安排后續,兩人這才帶了禮品,急急忙忙去泰和殿看顧容安。 顧容安是被guntang的茶水潑的,哪怕隔著衣裳,左肩依然紅彤彤地起了一溜水泡,看著可憐極了。她臉上也濺了一滴,恰恰好在左眼角,因為皮膚太嫩,也紅了一塊,起了個亮亮的水泡。 她是一路嗷嗷哭著被顧大郎抱回來的。 護理過后,涂過良醫所特制燙傷膏,顧容安覺得舒服了些,漸漸止住了哭聲。剛才太疼了,忍不住,她哭得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阿娘我的臉是不是變丑了,”顧容安大眼睛含著一泡淚,躺在顧大郎的懷里,問陸氏。比起來自然是身上更痛,但她比較關心自己的臉,涂了黑乎乎的藥膏,感覺涼絲絲的,也不知道會不會毀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