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節
第21章 嬌客 轉眼就到了五月,天氣開始熱了起來。泰和殿正院里那株華蓋如云的石榴樹開了一樹濃烈似火的紅花,紅云一般。 長春殿里花期格外長的牡丹卻漸次凋零了,植在花盆里的珍貴品種都被收進了花房,換了月季和茉莉,還在檐下養了幾缸睡蓮。 陸氏帶著顧容安來長春殿給王妃請安的時候,正趕上鄭mama在院子里一疊聲地吩咐搬花的花匠,仔細那株稀罕的綠牡丹。 看見陸氏拉著顧容安的小手進來,鄭mama臉上帶笑,迎上把陸氏往旁邊的廡廊下引,“陸娘子快這邊走,免得沖撞了?!?/br> 又斥責帶路的青衣侍女,“怎的這般沒眼色,沒看這里亂糟糟的,非湊過來,驚擾了陸娘子你擔待得起?” 鄭mama積威甚重,把那侍女訓得灰頭土臉,不敢反駁。 顧容安聽著悄悄翻了個白眼,心想難怪堅持不到祖父登基,這個鄭mama就養老了,一張臭嘴,還想指桑罵槐。 陸氏只當聽不見??上о峬ama不是個見好就收的,繼續叨叨,“我們王妃的牡丹可是晉陽一絕,就那株綠玉,哪怕洛陽也找不到更好的了,花開得又美又長久。就算一時被這些上不得臺面的茉莉月季占了位置,來年依然是花中之王?!?/br> 上不得臺面的茉莉月季? 顧容安看看那株被幾個花匠抬著走的綠牡丹,養在彩繪陶缸里,枝繁葉茂,綠玉一般的花瓣還未完全凋落,有種殘缺美,也許全盛時期確實當得起花王,可現在它根本比不過爬滿了花架的紅月季和星星點點地開了滿樹的白茉莉。 “花無百日紅,這會子是茉莉月季的天下,自然是它們獨占鰲頭,待下個月荷花開了,又該賞荷了?!标懯闲π?,“我倒沒有獨愛的花,俗人一個,好花都愛?!?/br> 阿娘說得對,顧容安笑瞇瞇地,做什么花呢,難道不該當那個賞花的人么? “娘子好心思,”鄭mama勉強一笑,彎腰給陸氏打簾子。 陸氏牽著顧容安邁過門檻進去了,母女沒分半個眼神給落在身后的鄭mama。 隔著朱氏屋子里新換的夾纈印牡丹屏風就聽見里頭的歡聲笑語了,進去一看,果然是有嬌客在。卻是一個穿著鵝黃撒碎花衫子,系著一條八幅繚綾月色裙,挽杏色披帛的年輕美人。 “這就是表嫂吧,”美人看見陸氏立刻就從榻上站了起來,她一笑就有兩個淺淺梨渦,皮膚粉嫩,容色甚是嬌美,看著不過十八、九歲,一上來就熱情地攬住陸氏的手臂。 “既然知道是你表嫂,為何不見禮,”朱氏笑罵,“你的禮節都忘了?” “我同表嫂一見如故嘛,歡喜得忘了,”美人被朱氏說了依然笑嘻嘻地,倒是松了手,福身一禮,“我是朱玉姿,表嫂可以叫我阿玉?!?/br> 既然姓朱,又同王妃這么親近,就是王妃的娘家侄女了。陸氏急忙伸手扶起朱玉姿,“阿玉meimei真是個妙人?!?/br> 朱玉姿聞言捂著嘴嘻嘻笑起來,她梳著俏皮的側翻髻,簪了宮制趙粉牡丹絹花,斜插一支嵌寶四蝶金片步搖,笑得花枝亂顫地,那支做工精巧的步搖就簌簌地響,四只彩蝶仿佛活了過來,振翅欲飛。 原來母親年輕時候這么活潑生動么?顧容安看著沒說兩句話就自個笑一陣的繼母,想起后來那個溫婉嫻淑的貴婦,覺得很顛覆。 “好了,別纏著你表嫂了,阿陸有了身孕,你可當心著?!敝焓铣鲅院戎沽诵€不停的朱玉姿,讓陸氏過來坐。 一時大家都按座位坐好,朱玉姿把剛才坐的位置讓給了陸氏,令人搬來月牙凳,自己坐在了朱氏旁邊。 朱氏給她們倆作介紹,“阿玉是我娘家侄女,不過她呀,未出嫁前一年有八個月是住在我這里的,跟我親生女兒也沒區別了。這不,要過端午了,我就提前接她來過節?!?/br> “在我看來,姑母就是我母親,這幾年我可想著姑母了?!敝煊褡巳鰦傻赝熘焓系氖?,嘴甜,笑容也甜。 “就你嘴甜,只會哄人?!敝焓献焐鲜侨绱讼訔?,臉上卻是開心的笑容。 陸氏含笑看著,對朱玉姿的地位有了數。 “這就是姑母說的安安侄女了吧,真是個小美人兒,”朱玉姿美目一轉,探過身,好奇地對顧容安的臉伸出了手,“rou呼呼地,真好摸呀?!?/br> 顧容安臉有點紅,她最近貪嘴吃零食,胖了好多,可不正是胖乎乎地。 果然就聽陸氏埋汰她,“貪吃得很,臨睡覺還要吃兩塊點心,胖得新衣裳都穿不下了?!?/br> “明明是我長高了!”顧容安紅著臉為自己辯白,阿娘怎么能當著這么多人的面說她胖,她不要面子啊。 “是,橫著長高了?!标懯弦徽Z道破,直指真相。 這天顧容安穿的是櫻桃紅半臂,櫻草色小衫,茜色百褶裙,脖子上掛了一個小巧的長命百歲金鎖,粉嫩白胖,很像一道有名的點心——點翠胭脂團。糯米粉做的,圓滾滾,粉嫩嫩,皮軟嫩滑,咬一口就有紅色的豆沙餡流出來,甜蜜極了。 顧容安鼓著臉頰不說話了,到底是不是親生的呀,這么不給她留面子,胖乎乎的小娘子難道是個好稱號? 這話聽得朱氏都笑了。朱玉姿捂著嘴笑不可抑,好一會才放下掩口的帕子,笑著說,“能吃多好呀,我家阿悅最不愛吃飯,瘦得都不好看了?!?/br> 阿悅?聽到這個名字,顧容安心口一緊,她怎能忘了這個仇人! 就聽朱玉姿問道,“我家阿悅三歲,安安多大了?” “巧了,安安去年臘月滿的三歲,論虛歲五歲了?!标懯下犞煊褡艘灿袀€女兒,也來了興趣。對這個活潑爛漫的表妹好感大增。 “阿悅是正月的生日,姐妹倆相差不大呢?!敝煊褡烁吲d地同陸氏說。轉頭興致勃勃吩咐她的侍女,“去把阿悅抱來,讓她見見jiejie?!?/br> “阿悅剛睡著,你又去擾她,等會莫再嚷阿悅哭得你頭疼?!敝焓虾懿毁澇芍煊褡说男难獊沓?。 一聽女兒會哭,朱玉姿就打消了主意,遺憾道,“可我想讓阿悅來見她jiejie?!彼@得有些不高興,孩子氣地嘟起了嘴。 “不急,阿玉難道怕我們跑了不成?!标懯厦Π参恐煊褡?。她長在家風嚴謹,規矩繁多的世家,少女時期也不曾如朱玉姿一般嬉笑肆意,姐妹們也都是端莊嫻雅的人,突然遇見一個鮮妍明媚的人,不可避免地產生了好感。 朱玉姿又才撫掌笑起來,“也是,等會吃飯再見也不晚?!?/br> 她嘆口氣,“阿悅一坐車就不舒服,可愁死我了?!?/br> 聽了這話,陸氏忙給朱玉姿推薦起那個暈車神藥來。 不用馬上就見宋欣宜那個賤人,顧容安放松了些,如果現在就見到她,她可能控制不住自己撲上去咬破她的喉嚨。 不急,既然上蒼憐她,令她從頭來過,她總有機會報仇的。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七夕,單身狗就不祝節日快樂了←_← 在古代這個節日更重要的意義是乞巧,所以呢,祝大家越來越心靈手巧,希望我的手殘有點救。 第22章 姐妹 晚上朱氏在長春殿給朱玉姿母女設了一個洗塵宴接風,邀了眾人赴宴。 顧大郎下學回來,聽說是表妹的接風宴,頓時搖頭,“這,我就不去了吧?!?/br> 顧衡給他請了先生,現在是上午學認字,下午學禮儀。他基礎差,只能努力學,自己給自己加了許多功課,這樣學了一天下來,頭昏眼花的,只想倒頭就睡。就不會胡思亂想了。 更何況,去見一個所謂的表妹,沒必要浪費功夫。他躺倒在窗下的螺鈿牡丹美人榻上,聞著青蓮飛鶴銅香爐里散出的甜香,昏昏欲睡。 “王妃特意吩咐了我們都去,也好認一認親戚?!标懯献趭y臺前,沒有回頭,一面說著,一面抬手給自己插了一支綠玉結條釵。她身上是水色的絲綢衫子,湖水綠的裙子,搭一根茜紅長披帛,戴海棠紅堆紗絹花與綠玉結條釵正好相配。 “表兄妹也該避嫌,”顧大郎不肯睜眼,搬出剛學的男女大防做由頭。阿耶才讓他另娶沒幾天,就冒出一個表妹來,不能不讓他多想。 “噯喲,”陸氏輕笑出聲,“阿玉已經嫁過人了,女兒只比安安小一個月?!睕r且這年間,男女大防松得緊,未婚偷情的貴族男女還少么。 顧大郎尷尬地閉上了嘴,是他自作多情了。 “阿玉命苦,剛生了女兒,她夫君就死了,年紀輕輕就守了三年寡?!标懯蠈χ煊褡松跏峭?,本來看她笑容爛漫猶如活潑少女,還以為是因為她嫁得極好,有夫君疼愛。哪知陳mama送她出門時提醒她朱玉姿是守了寡的,莫要提起她夫君。 那這個表妹確實有點慘,顧大郎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想。 “大郎,你到底去不去啊?!标懯洗虬绾米约?,過來一看,顧大郎都快睡著了。 “去,”顧大郎含糊答應一聲,繼續睡。 怎么會這么累?陸氏心疼地取了一件菱花素面披風給顧大郎蓋上。 顧大郎睡得不□□穩,眉頭鎖著像是有什么愁心事。陸氏在一旁坐下來,有些擔憂,這幾日大郎好像有心事,常常望著她欲言又止的,究竟是什么事呢? 打了一個盹,顧大郎精神好了許多,換上陸氏給他挑的青蓮色圓領襴袍,腰帶一扎,發冠一戴,頓時修長挺拔,玉樹臨風一般。緊急進修的禮儀姿態也顯露成果,更顯得人松柏一樣俊秀。 夫妻倆站在一起真是般配極了。顧容安高興地一手拉一個,就在這時,她還天真、抱有幻想地想,阿耶阿娘好好地,繼母也不必再嫁給一個不喜歡她的人,這樣就是皆大歡喜了。 當一家三口出現在長春殿的宴客廳里,頓時收獲了滿殿目光。 朱玉姿正拿著小銀壺往朱氏的酒杯里到酒,一抬眼,錯把佳釀倒在了杯子外。聽到耳邊朱氏咳嗽一聲,才恍然回神,手忙腳亂地,差點把杯子打翻了。一時羞紅了臉。 好在這會兒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來遲了的一家人身上,沒有誰注意到了朱玉姿的失態。 “都是兒子的錯,貪睡來遲了?!鳖櫞罄梢呀浻袔滋鞗]見到顧衡了,他的目光與顧衡一觸即分,垂下了頭。 “我聽你先生說了,你這幾日還算勤勉,”顧衡上下仔細看了一遍顧大郎,見他站姿儀態初顯風采,甚是滿意,“往后也不要懈怠了?!?/br> “是,兒子記下了?!鳖櫞罄纱故状饝?。見顧衡擺手示意,才是領著妻女往左首坐下了。 待他目視前方,才看見朱氏下首坐了一個梳著未嫁少女發髻的年輕女人,她身邊坐了一個小小的垂髫女童。 見他看來,她大大方方地點頭為禮,回以一笑,眼波盈盈。 顧大郎微微頷首??此律讶A貴,不可能是婢女之流,那就只有今晚要見面的表妹了。 不過,不是說嫁人守寡的么?好在顧大郎的禮儀強化訓練起了作用,沒在臉上流露出太明顯的表情來。 朱氏就給還沒見過朱玉姿的顧大郎作介紹,“這是阿玉,我娘家侄女,算是你表妹?!?/br> 斑斕的華燈下,朱玉姿笑盈盈地站起來,一身繚綾的衣裙,在燈下別樣華美。她舉杯向顧大郎敬酒,“大表兄,初次見面,阿玉敬你一杯?!闭f完干凈利落地喝光了杯中酒。 “多謝表妹,”顧大郎也把酒喝完了。顧容安望著甜美動人的繼母,她心里忽然升起異樣的違和感。 朱玉姿彎唇一笑,又敬了一陸氏杯酒,才是身姿妙曼地落座。 柳夫人今晚坐在朱玉姿下手,她心有不快,覺得被一個不知道哪來的丫頭搶了風頭。趁著朱玉姿給顧大郎敬酒,柳夫人意有所指地說了一句,“這位表姑娘,真是妙人?!?/br> 她拿著一把湘妃竹的團花美人扇,掩著艷紅小口輕輕笑起來。 趙惠勻也借著洗塵宴的由頭出了仁安殿,不過她今晚分外安靜,聽了柳夫人的話,也只淡淡瞥了陸氏一眼。 顧容安察覺,就在柳夫人說完這句話后,陸氏有些緊張地握起了拳頭。她不由抬頭去看朱玉姿。 朱玉姿恍若沒聽懂柳夫人的暗諷,歡快地笑道,“多謝柳夫人夸獎?!?/br> 她話鋒一轉,語氣輕快,“想來奶娘抱著的是小表弟了?長得真漂亮,就是長得不像姑父?!?/br> 說著還望望顧衡,又望望被奶娘抱著的顧昭暉,下結論地對顧衡道,“姑父,小表弟真是長得一點也不像您呢,還是兩個表兄最像您?!?/br> “表姑娘這么一說,妾也覺得不太像王爺呢,”朱氏身后有個穿著桃紅窄袖短襦,系蟹殼青長裙,梳婦人頭戴金釵的少婦插話道。她是顧衡的侍妾姚姬,論資歷比柳夫人老,只是現在不得寵了,跟在王妃身后討好。 “兒子長得像娘是福氣,”朱氏一語定論。 幾人話趕話地說完,柳夫人都來不及阻止,只能對顧衡撒嬌,“我們三郎的鼻子耳朵明明是隨了王爺?!?/br> 顧衡失笑,“這么小一個人,你們是怎么看出來像誰的?!眱蓺q的小娃長得白胖,臉蛋胖乎乎的,五官也不明顯,他自己都分辨不出來小兒子究竟像不像他。 “您多照照鏡子,就看得出來了?!敝煊褡饲纹ふf道。 顧衡好笑地搖搖頭,也不計較朱玉姿態度隨意。蓋因朱玉姿出嫁前是常年住在顧衡府上的,顧衡和朱氏沒有女兒,都把朱玉姿當成親閨女來疼愛。只在婚事上,顧衡對朱玉姿是虧欠的,此番朱玉姿出孝歸來,顧衡決定了要補償朱玉姿。 既有虧欠,不免縱容,在顧衡和朱氏的撐腰下,朱玉姿越發活潑,笑聲清脆地讓她的女兒宋欣宜喊顧容安jiejie。 這時候的宋欣宜還沒人大腿高呢,比起顧容安來可以說是瘦子,聽了朱玉姿的話,她乖乖地喊了聲jiejie。 被一條毒蛇喊jiejie,顧容安覺得寒毛都立起來了,臉上還是要笑。她不想演一出姐妹情深,裝作含羞靦腆的樣子,扎進了陸氏的懷里,不肯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