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節
什么??? 朱氏和柳夫人都不可置信,曹氏那么大把年紀了,看著都像王爺的娘了!說句不好聽的,這能啃得下去? 曹氏酒量一般,有了醉意,聽顧衡說長壽殿,根本沒反應過來是自己住的地方,還以為可以走了,暈暈乎乎就往外頭走。 顧衡一拉曹氏衣袖,“曹氏我今晚去你那里?!?/br> 啥?曹氏酒都嚇醒了! 第18章 爭端 紅燭高照,淚痕斑斑,長壽殿里熱鬧非凡,全因王府的主人晉王今夜住在了這里。 曹氏木然地被侍女們擺布著,香湯沐浴后又被涂了香膏,然后換了單薄的正紅金絲繡玉堂富貴寢衣,頭發梳成便于枕上翻覆的燕尾髻,臉上重新上了個酒暈妝,隆重地被一群如花侍女們簇擁著出了梳洗間。 今晚長壽殿的布置也不一樣了,寢殿那張云母屏風床上的被褥換了團花聯珠對鳥鳴鸞紋的紅色緞被,一雙同心鴛鴦枕,帳子也換了瓜瓞綿延的青羅帳,整一個新婚洞房夜的現場。 他們當年成親,不過一身紅色布衣布裙,喜被是她親手繡的鴛鴦被,可惜手藝不行,給繡成了一對兒野鴨子,喜燭也只是普通紅燭,小小的一對兒火苗,把那間小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曹氏走了兩步就停下了,望著坐在紫檀雕如意云紋三面圍著細絹插屏的軟榻上,手持一卷書在看的顧衡,猶豫著叫了一聲,“王爺?!?/br> 待顧衡抬眼看來,曹氏顫顫地低下頭,“您要不要去沐浴?!?/br> “不必了,”顧衡放下書,揮手令左右退下,叫曹氏過來,“曹氏坐這里,我們說說話?!?/br> 曹氏一看顧衡指的是榻前的月牙凳,心里一松,三兩步走過去坐了,低著頭等顧衡說話。 “這些年苦了你了,”顧衡望著眼前蒼老的發妻,心情復雜。當年他被迫從軍,曹氏還沒出月子,抱著孩子追了他一路,也哭了一路,對他保證一定會侍奉好爹娘,養大孩子。他當時想著,要是能回來,一定會好生待她。哪料得到,二十多年后,是他食了言。 曹氏只低頭不說話,她含辛茹苦二十七年,等的卻不是這樣一句輕飄飄的安撫??上?,她的愿望是無法實現了。 “往后你就好好享享清福,”顧衡起身拍了拍曹氏的肩。 顧衡的觸碰令曹氏瑟縮了一下,她刷地站了起來。觸及顧衡幽深的目光,她一個激靈,想起了被她放到了箱底的靈符和那些千層底布鞋,強笑著道,“王爺,我有些東西給你?!奔膊降狡溜L后頭的隔間,找到那個帶著銅鎖的黑漆描花木箱,取出鑰匙開了鎖。 “千層底,好久沒穿過了,”顧衡跟了進來,看見一箱子深青、黛黑的千層底布鞋,臉上露出懷念的神色。 曹氏被突然出現在身后的顧衡嚇了一跳,匆匆抓了一雙黑色鞋面的鞋子出來,遞給顧衡,“這都是我給王爺做的?!?/br> 千層底的鞋底是用蒸熟的糯米飯糨子把棉布糊在一起,壓緊曬干,再繼續糊下一層,如此反復多次,才能得到一張又厚又硬的底,再根據鞋樣裁剪成型,用錐子密密行好棉線,才是成了一張鞋底,極費工夫,對農家來說也所費不菲。穿在腳上,倒是極為舒服的。顧家每年都在夏季做一批鞋底放著,一整年的布鞋就有了。 “我每年納鞋底的時候都會按著王爺以前的尺寸納幾雙放著,有的放久了,我怕壞就給大郎穿了,他腳打小就長,現在已是穿不上我給王爺做的鞋了?!辈苁险f著覺得自己挺傻,現在人家穿的鞋都是鏤金嵌玉的,哪還看得上區區千層底。 哪知顧衡接過鞋,彎腰就換上了,換完跺跺腳,點評道,“舒服,難得你做了這么多年?!?/br> “我也是做習慣了,”曹氏見討好到了顧衡也挺高興,她總要有點用,不能拖了兒子后腿。 被人這么惦記著,尤其還是分隔多年,并不知道自己富貴了的發妻,顧衡心情愉悅之下還有幾分輕松,“往后每年都給我做幾雙吧?!?/br> “好,”曹氏眉梢帶笑,這樣她也不算沒用。別看曹氏只是個大字不識的村婦,卻也明白要幫兒子討晉王的歡心。 “夜深了,休息吧,”顧衡踩著新鞋子,出了隔間。 曹氏踟躕著出來,看見顧衡已和衣面里躺在了軟榻上,身上蓋著一床碧色絲被,頭上的發冠取了,露出一把烏亮青絲。 王爺既然不打算與她睡一起,曹氏就安心了,出聲道,“王爺還是你睡床吧?!?/br> 顧衡沒有回頭,閉著眼,“快去睡?!闭Z氣是上位者不容反駁的肯定。 曹氏不敢再說話,吹了燈,輕手輕腳摸到床上躺下了。 外頭守夜的人看見屋里熄了燈,互相交換了一個吃驚的眼神,沒想到王爺這么重情義,曹夫人都這么老了呢。被王mama派來值夜的兩個侍女都是青春妙齡,長得也各有風情,哪能沒點妄想,心有靈犀地可惜道“沒能從曹夫人手里搶下rou來”。 不多時,朱氏得到長壽殿熄燈了的消息,氣得摔了妝臺上的胭脂盒,把一塊上好的波斯地毯染出了一片紅。 陳mama默不作聲,蹲下來用帕子包了手,小心收拾瓷盒碎片。孫mama湊了上去,在朱氏耳邊低語。 “真的?”朱氏眉毛一揚,頗感興趣。 “奴婢親眼所見,”孫mama保證到,她壓低聲音,“那邊也傳來消息,大郎君撞了柳夫人后,怔了好一會?!?/br> “呵呵,”朱氏冷笑起來,“果真是父子,喜好倒是一模一樣?!?/br> 孫mama又附耳與朱氏耳語幾句,聽得朱氏眼睛發亮。陳mama心頭一嘆,孫妙音在又給王妃出壞主意了。 —————————————————— 次日,顧衡比曹氏先醒了過來。曹氏是被顧衡折騰箱籠的聲音鬧醒的,坐起來一看,顧衡正把團成一團的被子往箱子里塞。 “王爺讓我來弄吧,”曹氏急忙出聲,掀了被子下床,鞋也顧不得穿好,趿著鞋子過去。 顧衡樂得丟開手,轉身到屏風后脫了身上衣裳,只著素色中單,這才背著手溜達出來,坐在了床上。 曹氏收拾好被子,看見顧衡大馬金刀地坐在床上,又是一驚,怎么好好的把衣裳脫了? 如老妻這般情緒全都寫在臉上的人不多了,顧衡也不解釋,搖了鈴。 王mama親自領著服侍梳洗的侍女進來,一雙眼睛迅速往床上瞟了一眼。 待顧衡走后,曹氏發現長壽殿的人比前兩天熱情多了,要個茶水也不慢吞吞了,福利待遇直線上升。這都是托了王爺住了一晚的福啊。曹氏當機立斷跟王mama要了一匹細棉布和一缽熟糯米,打算趁著天晴,把千層底做起來。 顧大郎帶著老婆孩子來給曹氏請安的時候,就看見他老娘拿著一把刷子正在忙活。 “娘,你怎么還要做千層底?”顧大郎穿著新制的烏皮六合靴,覺得合腳又漂亮,早把自己的幾雙千層底布鞋給丟了。 “千層底怎么了?”曹氏手上不停,熟練地刷著糯米糨子,“鞋底還是千層底的舒服,王爺都喜歡呢?!彼X得現在穿的什么檀木底的云頭鞋一點也不好穿,硬就罷了,走起路來還磕噠磕噠響。 天大地大晉地王爺最大,顧衡摸摸鼻子不說話了。 這天顧衡沒有招顧大郎去陪,顧大郎閑得無事,就抱著顧容安去逛晉王府。陸氏留在了長壽殿陪曹氏做鞋底。 晉王府內廷小花園挺多,最大的卻是后院的裕苑,伺候顧大郎的小內侍阿樊說那里有個蓮湖,還可以劃船。 從小沒見過湖,更別說坐過船,顧大郎很是稀奇,興沖沖就抱著顧容安去了。 蓮湖果然極大,約莫有兩三傾,水波粼粼,湖中一個小島,島上建了湖心小筑,東邊有一道長廊直接島上,西湖畔離著一座九重寶塔,倒映水中,與湖面的倒影交相輝映,彷如雙生。湖邊還種了荷,已是夏季,雖未到花期,但蓮葉田田,碧色無雙,已是足夠美妙了。 水邊停著一艘三層的畫舫,紅漆彩繪,十分漂亮。顧大郎換了一只手抱顧容安,“走,安安,我們坐船去?!?/br> 顧容安也很久沒坐船了,摟著顧大郎的脖子,高高興興點頭,“不知道湖里面有沒有魚?!?/br> “有的有的,不論是自己釣,還是讓船工撈都可以,這湖里放著好多魚呢?!卑⒎c頭哈腰地領著父女倆往碼頭走。 到了船邊,卻叫幾個穿著月白撒花半臂牙色窄袖,青綠二色間色裙的侍女攔住了。 領頭那個戴著一枚萱草紋銀蝶釵,容貌秀麗,福身道,“郎君請回罷,我們夫人正在舫中?!?/br> 顧大郎好脾氣,也不計較,他記得昨晚在弟妹身邊見過這個侍女,明白里頭是弟妹趙氏,點了點頭就打算離開。 “你家夫人好生霸道,畫舫有三層,還能都占了不成?”那個阿樊是個年輕氣盛的,仗著自己服侍的是王府未來世子,并不怕一個沒了丈夫的寡婦,當下就與趙惠勻的侍女爭辯起來。 那侍女也不甘示弱,口舌伶俐地嘲諷,“難道你不知先來后到?下回請早?!?/br> “你可知我們郎君是世子?”阿樊底氣十足。 顧大郎一頭汗,怎就吵上了? “哦,我竟不知道晉王府何時冊封的新世子?”畫舫二樓,趙惠勻居高臨下地看下來。 顧大郎苦笑,作揖道,“打擾弟妹清凈了,我這就離開?!?/br> “罷了,我不過一個苦命人,如何敢得罪世子,”趙惠勻語氣尖銳,“我們走?!?/br> 顧大郎無奈看趙惠勻帶了人怒氣沖沖下樓出來,忙閃身避讓。 “阿娘,她沒給我行禮?!北荒棠锉е念櫲萃窈鋈婚_口。 趙惠勻腳步一頓,轉回身來,看見女兒指著顧容安,小臉皺著,不開心的模樣。 “安安是jiejie,不用給meimei行禮?!鳖櫞罄擅忉?,他都不敢提真計較起來,應該顧容婉給安安行禮。 “哼,”趙惠勻勾唇一笑,“婉容是朝廷欽封的嘉寧縣主,大娘子自該給婉容見禮?!?/br> “自家姐妹,難道還要計較這些?”顧大郎皺眉,弟妹好沒道理。 “國法大過家禮,”趙惠勻語氣輕慢,女兒受了那么大委屈,總要找回來。憑什么是婉容被改名,一個鄉下丫頭何德何能被王爺看重? 作者有話要說: 不要嫌棄曹氏軟骨頭,沒看她以前心里喊的是丈夫,現在都叫王爺,她已經不在乎渣男了 昨天吃飯去了,回來太累直接躺下了,所以沒更新 第19章 封號 都是一家人,還有這種計較的方式?顧大郎看見趙惠勻輕蔑的神色,也來了氣,抱著顧容安躬身道,“草民攜女,拜見嘉寧縣主?!?/br> 拜完了直起身,“國禮草民和女兒已經行了,容婉侄女該下來拜見伯父與jiejie了罷?” 趙惠勻根本沒想到顧大郎會這樣做,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怎能讓個田舍奴給拿捏住了,仰著下巴吩咐顧容婉的奶娘,“婉容身體弱,你就代婉容全了家禮吧?!?/br> 奶娘口中應是,她不是趙惠勻敢得罪未來的世子,抱著顧容婉俯身低頭,道了一個深深的萬福。 趙惠勻沒好氣地盯了低頭的奶娘一眼,轉身走了。奶娘誠惶誠恐快步跟上,她擔憂被世子記恨,又怕惹得她們夫人不快,唉做奴婢怎么這么難呢? “夫人,您這樣得罪大郎君會不會不太好,”趙惠勻所倚重的另一個侍女晴云扶著趙惠勻的手輕言細語。 “這有什么,不趁著現在先給他們點顏色看看,叫他們心生忌憚,往后當了世子,更以為我們好欺呢?!贝髦娌菁y銀蝶釵,走在另一側的霽月脆聲道。 霽月這話是說到趙惠勻的心坎去了,她微微頷首,“霽月說的是,世子去世還未滿一年,那些人就忙著改弦更張了,再過幾日,怕是無我們母女的立身之地了?!?/br> 說著就傷心起來,迎風落淚。一伙人忙溫聲勸,晴云也只得按下擔憂,安慰她們抑郁成疾的世子妃了。 —————— 好好的來玩,遇見了這樣的事,顧大郎也沒心情游湖了。他知道,晉王府看不起他這個鄉下小子的人不止趙惠勻一個。 “摸摸阿耶,不氣不氣,”顧容安rou嘟嘟的小手輕輕地拍著顧大郎的肩,語氣溫柔地安慰他。 居然被女兒憐惜了。顧大郎從顧容安的神態動作中看到了一些熟悉的影子,可不就是陸氏晚上哄女兒睡覺時的模樣。顧大郎想笑,然心里頭覺得暖暖的,揉了揉顧容安的頭,“好,聽安安的,阿耶不氣?!?/br> “嗯嗯,”顧容安得了顧大郎的保證,眉開眼笑,“那我們回去吧,安安餓了,想吃魚鲙?!?/br> “好好,回去吃魚鲙,”顧大郎一時的情緒低落被女兒明亮的笑容治愈了。他本性善良、心胸寬廣,想到趙氏只是沒了丈夫的可憐人,也就不計較了,帶著女兒回長壽殿去用午膳。 回到了長壽殿才知道顧衡今天中午也在長壽殿用膳。 “去了哪里玩,”顧衡從曹氏那里得知顧大郎去逛王府了,是以有此問。他同曹氏一左一右坐在主位的圍屏牙雕紫檀羅漢榻上,手里拿著一卷書,穿一件牙白繡墨竹的細葛交領家常便衫,文質彬彬、儒雅非常。 側身坐著的曹氏手里是還未納完的鞋墊,笑容慈祥,模樣淳樸,身上穿的卻是一襲紫地五彩團花的大袖,八幅杏色泥金牡丹的羅裙,頭上玉搔頭金鳳釵,在顧衡對比之下顯得過于隆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