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陛下駕崩了!”來人跪直了,抹著眼淚道。 這回聽清了。沉默良久,顧容安茫然站起來,還是不敢相信地喃喃追問:“你說什么?” 她問得很輕,仿佛這樣就能得到一個不一樣的答案。 “陛下駕崩了,娘娘?!眮砣颂痤^,沉聲道。這內侍乃是飛仙殿的內侍官,因貴妃受寵,他在宮里也算得上是一號人物,乃是顧容安的耳目之人。他本是為貴妃打探陛下歸期,哪知得了這么個驚天消息。 “不是說北方大捷,陛下獲勝還朝嗎?”這回顧容安不能再欺騙自己了,猶不肯信,疾聲厲色喝道,“你胡言亂語些什么!” 自當今親征北伐,便是一路報捷,直到將契丹騎兵打出檀州,才是班師回朝。洛陽城里慶賀陛下大捷的彩綢都還掛著呢。突然聽聞皇帝駕崩,顧容安如何能信? “陛下在戰場上中了流矢,傷重不治。大將軍怕動搖軍心,使契丹有機可乘,便瞞了消息,只到行軍至袞州才是發喪?!闭f著他伏倒在地,“大將軍親來報喪,這會兒想必整個皇宮都知道了?!?/br> 所以說這消息是真的了?大將軍趙世成是劉裕心腹大將,他來報喪,那必定是真的了。 顧容安心如亂麻,尚在壯年的皇帝就這么死了,那她這個樹敵無數,偏偏卻無娘家支持的貴妃又該如何自處呢? 顧容安想起自己的女兒,還有尚在襁褓中的幼子,沒了皇帝的庇護,她如何護得住他們。 她茫然四顧,哇地張口一吐。 顧容安怔怔地看著宮女們驚慌失措的圍上來,嘴巴張張合合,耳邊卻像是隔了水,傳來的聲音模模糊糊,怎么也聽不清。 “母妃你怎么了,別嚇樂兒啊?!卑部倒鞯沧才軄肀ё☆櫲莅搽p腿,哇哇大哭起來。小公主滿臉恐懼,她不明白母妃是怎么了,只是直覺地感到害怕,仿佛母妃要丟下她了。 “母妃沒事,樂兒別怕?!迸畠旱目蘼暯兴呌智逦饋?,顧容安微笑安慰女兒,她不過是一時驚慌而已。 可是,話音方落,顧容安哇地一聲,又嘔出一大口血來?;璧怪?,顧容安恍恍然明白過來,原來她竟然吐了血。 第3章 驚夢 寒風夾著雪粒,呼呼地撞在涂了清漆的菱花窗上,好像要撞破厚厚的黃油紙沖進來。 正月里天黑得早,剛剛傍晚就要點燈了?;椟S的油燈下,一位美麗的少婦正擰著剛從冰水里撈出來的帕子。 女兒已經燒了一天一夜了,偏偏大雪封路,去鎮上請大夫的丈夫從早上出門,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陸氏心急如焚,既擔心女兒,又擔心丈夫,卻除了頻繁為女兒更換一下被高溫捂熱的帕子外,什么也做不了。 “蓉娘莫著急,我看安安好了很多了,沒有那么燙了,”曹氏摸摸孫女兒的額頭,接過陸氏遞來的帕子,重新敷上去,一面安慰兒媳婦道。 然而陸氏還來不及驚喜,床上的女童就突然驚叫起來,“不要,不要過來!” 女孩兒的聲音沙啞又凄厲,聽得陸氏心疼不已,急忙撲到床邊去看。 小小的女孩兒受了這么大的罪已經虛弱至極了,喊出這樣一句話后就再也沒有了驚叫的力氣。仍然還在噩夢中,陸氏把耳朵貼到女兒唇邊,也只聽到了一些不明其意的嗚咽聲。 曹氏想得顯然有些不一樣,剛剛孫女那句“不要過來”,令她心里一顫,安安她莫不是撞了邪吧。越想就越覺得孫女的病來得蹊蹺,曹氏急忙如來佛祖、太上老君,漫天神佛地禱告起來。 就在這時,屋子外傳來了拍門聲。 “娘,蓉娘,我回來了!”顧大郎清朗的聲音夾在風雪聲中隱隱約約地,并不如拍門聲來得響亮,卻令屋里的兩個女人都歡喜起來。 陸氏急急忙忙跑到院子里給丈夫開了門,目光往顧大郎身后找了一圈,心就沉了下去,“大夫呢?” 顧大郎肩膀一塌,高大的身影看來有些佝僂,他諾諾地低下頭,“大夫說雪大,不肯來,只給抓了藥?!?/br> 同方鎮太小,鎮上的大夫就那么一個,他好求歹求,大夫也不愿在雪深路險的時候跑一趟幾里外的小村子。顧大郎無法,只能掏光了身上的銀錢,把能買的藥都買了回來。 有藥總比沒藥好,陸氏這時候也只能寄望于丈夫帶回來的藥有用了。來不及慢火煨熬,先煎了一副藥熱乎乎地給女兒灌下去。 —————————————————— 顧容安又想起那一天的場景了。 聽聞皇帝駕崩噩耗,顧容安憂極攻心吐了血,身體竟然就此敗落下去,第二天就起不來床了。 她怕自己過了病氣給一雙兒女,只能托了宋欣宜去照料,又把紫蘇派去了。整個宮里,能讓她放心把兒女托付的也就這兩個人了。 誰知到了晚上,就有男人闖進了她的寢宮里。 顧容安認得那個男人,他是劉裕的心腹大臣,隨著劉裕御駕北伐的禁軍統領趙世成。 沒有人阻攔和通報,顧容安在看見趙世成的第一眼就知道不對了。她把自己往床里藏了藏,沒有呵斥,試探道,“趙將軍來見本宮,可是有事相商?”說著偷偷打量趙世成神色。 顧容安的房里有一顆堪稱奇珍的夜明珠,一到夜里便亮如白晝,是吳越送來恭賀劉裕登基的賀禮。當年有很多妃子想要,最后卻被劉裕送給了她。她從來都自得此珠的珍貴,因為能把滿宮的女人氣得吃不下飯,她自己就能吃好睡香了。 然而此時,她卻恨不得自己沒有這顆珠子,就不會清楚地看見夜明珠的珠光下,趙世成臉上虛偽的假笑。 “臣自然是有事要與娘娘說的,”趙世成迫近幾步,直接來到顧容安的床前。 趙世成身材高大,站在床前,他的影子就把顧容安整個人都罩住了。 仿佛陰云壓頂,顧容安覺得喘不過氣來,攥緊了手里的絲被。 床上的女人墨發如瀑,眼波流艷。她皮膚白得透明,唇也紅得妖艷,夜晚看來,美得越發驚人。露在薄被外的肩頭只被一層薄薄的素紗掩著,并不能阻擋男人的窺探,紗下細細的大紅色肚兜帶子,纖細脆弱,誘人去扯斷。 真是個難得的美人啊,不枉他念念不忘。趙世成貪婪地看著眼前已經落入了他掌中的羔羊,思索著如何下嘴。 這樣的目光真是太熟悉了,和劉裕在那個時候看她的眼神一樣。顧容安心下一涼,卻還強自鎮定,呵斥道,“趙將軍,你要謀反嗎?” 顧容安氣恨自己為何要貪涼穿了一身薄紗的寢衣,薄透的衣裳根本擋不住男人炙熱的目光。 就是這樣,她發起怒來更美了,像一團燒起來的火。 “呵呵,”趙世成志得意滿地笑起來,“娘娘,臣是來幫您的啊。難道您不想祁王殿下登基為帝嗎?” 她當然想過,如果劉裕不死,她一定要磨著劉裕立她的兒子為太子?;蛘呤畮啄?,或者二十幾年后,她的兒子再穩穩當當地當上皇帝。卻不是現在這樣,主弱臣強,尤其在趙世成懷有野心的情況下登基為帝。那不是皇位,而是催命符。 而趙世成顯然不僅是想要劉氏的江山,還有她。 “論長有越王,論聰慧有被大儒盛贊的吳王,祁王不過是個襁褓中的幼子,如何當得起大鄴的江山?!鳖櫲莅仓蛔霾欢?,側過臉,淡淡道,“趙將軍還是去找別人吧?!?/br> 美色當前,任由宰割。趙世成能與顧容安閑扯許久已是因為他十分喜愛顧容安的緣故了,哪里還容得她裝傻,直接挑破了,“春宵苦短,娘娘切莫辜負臣的一片美意才好?!?/br> 言畢,餓狼一般撲了上去。 她太害怕了,嚇得驚叫起來,可是偌大的飛仙殿,卻沒有一個人來幫她。 掙扎中她用玉枕砸破了趙世成的頭。 暴怒的男人一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另一只手又去撕她的衣裳。 價值千金的煙籠紗被撕碎的聲音尖得刺耳。 絕望之下,她胸口一甜,竟又嘔出了一口血。 好在那口血救了她,等她醒來,已經是昏倒后的第三天了。 宋欣宜! 顧容安咬牙切齒地念著這個名字,睜開了眼睛。 —————————————— “蓉娘,安安醒了!”守在床前的曹氏看見顧容安睜開了眼睛,頓時歡喜地大叫起來。 顧容安聽見陌生的聲音,眼睛轉動,側臉去看。只見一個身材粗壯的老婦人正滿臉喜色地看著自己。 這個人有點眼熟,如果她沒記錯,這個人長得很像在她十歲那年就去世了的親祖母。只是眼前的老婦人有些黑瘦,有一張飽受風霜的臉,并沒有親祖母的白胖。顧容安不動聲色,把疑問壓在心里。 “娘,安安真的醒了嗎?”陸氏正在做午飯,聽到曹氏歡喜的叫聲立刻丟下鍋鏟跑了進來。 進來的是個膚白勝雪的少婦,她氣質典雅,但鼻高目深,似乎有胡人血統。顧容安很確定自己并不認得這么一個人,情況似乎有點不對,顧容安越發不敢輕舉妄動。 看見女兒睜著眼睛,眼眼睛清亮,如懵懂的小鹿,陸氏知道女兒是真的好了。她顧不得自己一身油煙味,激動地抱著女兒落下淚來,“安安,你終于好了?!?/br> 明明燒早就退了,女兒卻一直醒不過來,到了今天已是第七天了。眼看女兒越來越消瘦,陸氏滿心憂怖卻無能為力。 謝天謝地,她的寶貝終于好了。 被這個陌生的婦人抱著,臉頰枕著的衣裳有些粗糙,鼻子聞到的是難聞的油煙味,卻不知為何,她竟覺得十分安心。 直到這時,顧容安才恍然發覺,自己好像變小了? 第4章 安然 顧容安抱著被子,坐在埋著湯婆子的床上。房間里燒著炭火,一股nongnong的煙味,有點嗆,不過挺暖和的。 這是一間青磚瓦房,屋子里除了幾樣用得著的家具,并沒有什么擺設,在顧容安看來簡陋得很,她當年住過的冷宮跟這里一比,就好像天宮了。好在屋子分外整潔干凈,墻壁被粉得雪白,床上的被褥也洗得干干凈凈的,沒有什么異味。 當過孤魂野鬼,顧容安才明白活著的可貴。 剛從一場冗長的噩夢中醒來,又發現自己倒回了小時候,顧容安不知該如何面對老天的愚弄,她害怕這也只是一個夢,夢醒來,自己仍然是那個伶仃的游魂,只能看著仇人踏著自己的骨血榮華富貴。 她也曾像自己不屑的潑婦那樣撕咬過尖叫過,然而沒有人能聽到一抹幽魂的吼叫。她的女兒被一場風寒奪去了年幼的生命,她的兒子認仇人為母,一心依賴的長輩只是為了奪取他的皇位。 她好恨。哪知一睜眼,就重新獲得了身體。 重新擁有身體的感覺真好吶,不再是虛幻的什么也碰觸不到的鬼魂,沉重得讓人想要哭泣。顧容安伸出雙手,細細打量,這是一雙沒有經歷過風霜的手,白嫩柔軟,手背上有四個深深的梨渦,帶著小孩子特有的rou感,她知道,這是她四歲以前的手。 這時候她的父親還沒有被祖父認回家,一切都還沒有發生,她的人生剛剛開始,還有逆天改命的機會。 哪怕是個夢,也是一個讓人不愿清醒的美夢。 顧容安望向坐在繡架前繡花的陸氏,那是她的生身母親。 窗格上糊的是澄黃的油紙,導致屋里的光線有些昏暗。繡娘的眼睛和手一樣重要,為了保護眼睛,陸氏在身前點了一盞小小的油燈。 燈光溫潤,陸氏窈窕的剪影美好得像一幅杏花微雨的畫。 對于生母,顧容安并沒有什么印象,在她上輩子的生命里,母親這個詞只屬于繼母朱氏。 生母去世得早,據說她隨著父親一起被接回家中不久,就因病去世了。只留下了祠堂里一個冰冷的牌位,和父親多年的掛念。 那些年她和父親并不親近,一來父親眉宇間總是盤桓著散不去的陰郁,經常在屋子里一坐就是一整天。二來,她是有些埋怨父親的,為美麗溫柔的母親抱不平,為何父親寧愿對著一屋子遺物緬懷一個已經去世了的人,也不愿睜開眼睛看看眼前人呢。 因為父親的深情,下人們也曾議論過這個福薄的女人。從那些只言片語里,顧容安拼湊出了一個普通農家婦人的形象,她長得并不如出身高貴的繼母美麗,大字不識,擔當不起冢婦的重任,進了府后,惶惶不可終日,終于病倒。 她唯一勝過母親的,只是比母親更早地遇見了深情的父親。 年少時的顧容安曾經這般狹隘地揣測過自己的生母。 然而時光倒流,顧容安發現自己錯了。 陸氏正低著頭在繡一幅大紅色鴛鴦戲水的被面,是鎮上林員外家女郎君訂做的嫁妝。因為顧容安的病,陸氏的進度有些慢了,這兩日都在加工加點地趕,否則怕趕不上月底交貨。 察覺女兒的凝視,陸氏抬眸笑道,“安安是不是無聊了,想不想跟阿娘學繡花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