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節
十幾年過去了,各人的際遇終是不同,那年熱血方剛的少年,被生活磨礪得儼然已經與人世間隨處可見的落魄中年人一模一樣了。 程婧嬈第一眼望過去,幾乎是認不出來了,而躺在病床上的人,卻在見到程婧嬈后,混濁的眼里露出奇異驚亮的光芒來。 “你……你回來了……” 姜建國的聲音很虛弱,卻還是主動先和程婧嬈說了話,這么多年不見,他還記得程婧嬈的性格,那是一個很高傲的小姑娘,你不與她說話,她的眼中絕對沒有你,他當年在校園門口瞄第一眼的時候就看上了。 跟著他一起混的許多兄弟說他是癩蛤蟆想吃天鵝rou,也不對著鏡著看一眼自己啥樣,他當然照著鏡子看了,也覺得不太可能,結果卻是大跌眼鏡的,這口天鵝rou還真讓他吃到了。 那是人世間最鮮的一口rou,他活到如今這把年歲,或許是別人一生的一半兒,他卻是將死之人,回顧走過的人生,大約只有這么一件事,是讓他引以為傲的,說出去可以吹上三天牛b,令人羨慕到死的。 程婧嬈看著病床里,埋在被子中那張瘦弱到幾乎不見rou的臉,怎么也找不到當初那人一絲一點兒的影子,直到他開口說話,竟還是那種略痞氣的方式。 “嗯,”程婧嬈點頭,“好久不見!” 當年那段往事,無論對錯,都過去了,在生死面前,亦可輕到不用去提了。 姜建國撇撇嘴,是啊,真的是好久沒見了,久到他以為這一輩子可能都不會見了,沒想到他只是試著提提見兒子,程婧嬈會不放心也一起跟著來了,而瞧見了程婧嬈,他又覺得見兒子似乎沒有多大意義了。 ——以前兒子流浪街頭時,他幫不上什么忙,現在兒子跟著自己親媽了,他還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民秀,他是你爸爸,”程婧嬈拉了拉手中緊握著的手,輕輕地推了一下,“去吧!”既然來了,總要說一句話啊。 姜建國和程婧嬈在說話的時候,他就已經仔細地觀察了姜建國,不知這人是被病痛折磨地瘦得沒型,還是他本身就長這副樣子,在這人的五官里,他幾乎找不到自己的模樣。 不像他在少管所第一眼看他媽時,別說他身邊的人覺得神奇,就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他和他媽一看就是母子,但和眼前這人…… 姜建國扭頭瞄了一眼傻訥訥的兒子,無力地閉了閉眼,這孩子怎么十年沒見著,見著后還是小時候那呆頭鵝的模樣,空長了他媽的容貌,一點兒沒隨他媽的靈慧,什么時候見了都像木頭樁子似的,小的時候沒點活潑樣,現在到親媽跟前了,竟也沒見長進。 姜建國莫明起火地擔心起兒子來,他悶嘆一聲,“你還好嗎?” 姜民秀不知他爸這話從何問起的,問他還好嗎?他養在他媽的身邊,當然還好,在此之前,托他爸的福,他都沒見過好。 姜民秀不懂得怎么回答時,通常是一直沉默的,程婧嬈很快就適應兒子這一點,也能最短的時間內窺視到兒子的心理,可是久病的姜建國不是學教育的,他見著兒子,激動之中還壓抑著許多別的情緒,肯定是沒有耐心等著的。 他見著兒子這么簡單的問題都不懂得回答,簡直是氣得心肺都要顫了,好在心火旺體力不足,想發脾氣也發不出來,只能繼續顫著聲問,“你在念書嗎?初幾了?” 這個倒好回答,姜民秀干脆地搖頭,“沒念!” 姜建國幾乎要捂胸口了,他這個兒子啊,他是引進了多么優良的基因才生出來的,結果可好,基因變異了,媽的,除了臉像他媽,其他就沒有一處像的了。 ——他媽當年在全市考試排名都是數一數二的啊,難道真是像了自己這笨腦子,那可就完了。 “怎么不念呢?”姜建國說著去看程婧嬈,他自己讀書不好,卻盼著兒子能多讀一點兒書了。 “民秀之前耽誤了學業,”程婧嬈不想姜建國著急,這人十幾年的急脾氣都沒有變,一場大病也沒磨了性子,也是沒誰了,“我打算著九月份新一年度開學,幫他找個合適的學校接著念的?!?/br> 還是程婧嬈的話靠譜,姜建國放下心來,又怨忿地看了姜民秀一眼,他這個種啊,還真是三歲看到老,小的時候就不討他喜歡,多年不見,再見時竟連說話都覺得噎得慌。 但是,誰讓是自己親生的呢,該叮囑的還是要叮囑,誰知道見完這一面,還能不能見第二面。 “多聽你媽的話,別和我學,沒出息……” 姜建國的話還沒有說完,他之前還以為他反應慢半拍的兒子竟然說:“知道!” 姜建國:“……” 扎心了,兒子,就算事實如此,你也不用這么快就同意了吧。 這么尷尬的對話后,病房內幾分鐘都是無聲的,姜民秀一點兒沒意識到自己說錯了什么,見著姜建國似乎沒什么要說的,他才想起手里還拎著東西,便上前一步,把東西都堆到了床頭。 “這是我媽給你買的,”姜民秀指了指袋子里的東西,“她說你多吃點這種補品有好處,或許……就養過來了,不會死了?!?/br> 聽完兒子這么說,姜建國再次為姜民秀的前途擔憂起來,雖說他情商也不高,但也不至于他兒子還不如他啊。 “程程,你多教教他,別讓他這么傻了,”姜建國也顧不上這是十年來第一次和兒子見面,以后有可能不會見的事實了,想說什么就說什么了,“當年的事,是我對不起你,但兒子是我也是你的,我怕是活不了多久了,他就交給你了,別讓他像我似的,糊里糊涂地過完一生?!?/br> 這話不用姜建國多說,程婧嬈亦會如此,這是她的親生兒子,她給再多也不覺得夠,何況,她一點兒不覺得她兒子傻啊。 “民秀挺好的,懂事乖順,比許多同齡的孩子都要好的?!?/br> 程婧嬈夸自己兒子從來不覺有壓力,哪怕她已經把孩子的親爹夸得要起黑線了。甚至連姜民秀自己都覺得他和他媽說的那種孩子,似乎不挨不靠不沾邊的。 姜建國深深地望了程婧嬈一眼,確定程婧嬈說的是真心話后,無奈道:“你隨便吧!”慣孩子竟然也遺傳,他已經在程婧嬈的身上找到當年要差點打折他腿的程婧嬈的親爸程逸先的影子了。 章節目錄 一百二十八、遺傳和眼瞎 父子隔著十年相見,雖談不上不歡而散,但也算不得激動相擁,整個過程都是平平淡淡的,這可能和姜民秀的性格有關,無論他爸姜建國怎么情感外泄,他確實是個感情內斂的,他爸根本激不起來他的澎湃來。 在醫院大概留了一個多小時,在此中間,程婧嬈出了一趟病房去了醫生那里了解姜建國的病情,給姜建國和姜民秀父子留了一會兒單獨在一起說話的時間。 姜建國的狀況確實不好,可以說是在熬日子了,醫藥用在他的身上只是延長一段時間的生命,卻治標不治本了。 畢竟是與自己有過一段感情的男人,程婧嬈聽了醫生的話后,心里也不好受,而更讓她不好受的事情還在后面。 姜建國這個腎病,竟是遺傳因素居多,按姜建國入院前的自述,他們姜家家族成員男性有這種病的竟然很多,絕于這種病的連著幾代都有,姜建國自己的生命現在是強弩之末,而姜建國的父親也是早早死于此病的,去世的時候才三十幾歲,這個事實擺在面前,太殘酷了。 程婧嬈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兒子姜民秀,渾身上下瞬間冷得起了一層疙瘩,她的兒子也姓姜啊,身體里流著她一半兒的血,也流著姜建國一半兒的血,如果姜家有這種遺傳病,不知道會不會影響到她的兒子。 程婧嬈臉色慘白地從醫生辦公室出來,要不是安薔一把扶住她,她都像游魂一樣往下一樓層走去了。 “怎么了?你該不會是見到姜建國后,又舊情復燃了吧?”靳老大知道這事得瘋。 明明昨天聽著姜建國病危的時候,也沒有此時的反應啊,依著安薔對程婧嬈的了解,更不可能看到姜建國一回,就找回少時荒唐的感覺了。 “那個醫生說姜建國這病突發性很強,遺傳因素占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