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節
不一會兒來旺就捧著一個包裹進來, 不要他說話, 寶茹的眼睛就已經亮了。這包裹裝裹的樣子她已經熟悉了,正是鄭卓的手法。不要說,這一定是鄭卓又捎東西回來了。 只聽來旺歡喜道:“送信的說這是揚州托付過來的,雖說送信的船要比鄭少爺他們快一些,但是也有限,說不得過幾日就要回來!” 這話正說到寶茹心里了,她正是覺得鄭卓他們應該走完一趟了——她也不要姚員外動手, 自己就解開那包裹。這包裹捆扎的很是嚴實,但是只要找對方法解開也容易的很,這正是鄭卓手把手教過她的。 三兩下那包裹皮就攤開了,露出里頭滿當當的東西來。照例自然有孝敬姚員外姚太太的份兒,又有一封報賬的,除此之外竟都成了寶茹的了。以前他還怕太顯眼,往往不會寄來太多,更多是帶回來親手給她,如今可沒這顧慮了。 寶茹也就不再管早飯吃沒吃完和學里還有多久遲到,只是打了一聲招呼道:“爹娘,我先回房去,你們慢吃!” 也不管姚員外姚太太一臉‘女大不中留’的樣子,只是歡天喜地地就捧著東西回了自己屋子。 寶茹匆匆掃過那些玩意,自己曾贊過的他都記著,這一回又給她寄了,另外還有一些就是新東西了。不像上一回,每一件都細細看過,寶茹這一回并不很在意,因為她的全副心神都到了地下一個信封里,這信封上頭只端端正正地寫著‘寶茹親啟’,這正是鄭卓給寶茹寫信了。 想起上一回她給他寫信抱怨,他竟然是從來沒給她寫過信,沒想到這一回他就能給她寫一封。 拆開信封,里頭情況倒是比寶茹想的好很多,畢竟面對面說話鄭卓也沒幾個字,她還想著這信會是如何言簡意賅呢!沒想到里頭倒還有幾頁紙張。 只是寶茹很快就知道為什么鄭卓這個寡言的能湊出這些字數了,不是因為他能把當面說不出的話寫在紙上,而是他把這當了他的日記本。每過一個港口,販了什么貨物,遇到什么事什么人,他都白紙黑字寫得分明。 寶茹心里有些憤憤不平——不是說過了么,寫這些做什么?難道買一本游記不是好得多!她全然忘記了這只是她心里說過的而已。不過不等她進一步生氣,鄭卓似乎天然知道怎樣讓這個姑娘消氣。 因為寫完整篇‘日記’,最后一段的小尾巴,留下這樣遲疑的筆跡‘不知汝安好否?吾思汝念汝。安好勿念’。寶茹牢牢地盯著這幾個字,仿佛能看出花來一般。過了一會兒,她才意識到鄭卓居然給她說‘情話’了,雖然這情話樸素的可以,雖然這情話看得出來他有盡力想文雅一些,最終卻只是充滿了文法錯誤。 但是,她知道這已經是他能說出口的極限了,于是一掃之前有些郁悶的心情,立刻喜滋滋地又看了那句話幾遍,幾個字而已,難為她能看這許久。 之后幾日寶茹就是數著日子過的,等到數到第五根手指,外頭就傳來消息,姚家的船已經到港了。這一回不用躲不用避,寶茹就大大方方地要跟著姚員外去港口接人。 姚員外對她吹胡子瞪眼道:“那港口可是你能去的?好多水手、賣苦力的,你這樣的大姑娘往那兒站,誰不議論!就留在家里,我讓卓哥兒早些回來就是了!” 寶茹就抱著姚員外的手臂撒嬌作癡道:“這有什么,又不前朝時候,咱們這樣的小姑娘只能日日憋在家里。上一回我不是與你一起去港口送人了么!怎么這一回就不行了?!?/br> 姚員外見女兒這樣求他,有些心軟,但想到她是為了什么,立刻又堅定了心神道:“上一回是上一回,你只是坐在車里,又沒讓外頭的人看到?!?/br> 姚員外哪里知道他那膽大包天的女兒已經早早在港口拋頭露面過一回了——還連帶著逃了一回學呢! 寶茹見姚員外已經有些松口的意思了,立刻就追著道:“坐在車里就坐在車里嘛!我可以不出來的,就坐在車里等就是了,爹——我會乖乖的?!?/br> 寶茹盡量把眼睛睜得大些,好顯得她是十分真誠的樣子。姚員外無可奈何了,他正趕著要去港口接人和料理事務,這下卻被寶茹纏住了。她像牛皮糖一樣扭在自己胳膊上,非得用大力氣才能擼下來,只是他覺得自己下手沒個輕重,要是不小心傷了寶茹了可怎么好。 最后果然還是寶茹勝利了,成功上了馬車。馬車上姚員外緩過氣來,見寶茹身邊只帶著一個菡萏,在他的記憶里似乎寶茹是與小吉祥形影不離的,隨口就問道:“小吉祥呢?難道你讓她今日看屋子?” 寶茹完全是興沖沖的樣子,想也沒想就答道:“是木樨看屋子呢!小吉祥被我遣到牌樓大街去請徐娘子準假了?!?/br> 糟糕!說出來了。不說的話只怕按著姚員外的粗心大意只怕也很難記得寶茹本該是要去上學的,畢竟姚員外并不在意寶茹上學的事兒。但是這時候寶茹最快自己給漏了出來,姚員外立刻就瞪起眼睛來。 “你去學堂是正經事!怎的這樣就自作主張去請假?這不是要家里父母去說才作數的么?不然你用什么名目請假?夫子怎么會準?” 姚員外其實并不是多看重寶茹上學的事,在他眼里那就是一幫姐兒玩耍,不然呢,難道還指望她們能考狀元嗎!他是不愿寶茹落于人后這才專門送她進名師學堂。別說寶茹功課好,就是她是倒數的,他也不定有什么感覺。 這會子這樣責備,為的不是‘請假’,而是‘自己請假’。姐兒們請假一般都是父母遣了仆人與夫子說一聲就是了,而寶茹明顯是先斬后奏,或者先斬不奏的打算。這種孩子長大了,孩子不聽話的沖擊,才是姚員外這般反應的原因啊。 姚員外反應很大,但是真要或如何生氣倒是不至于,況且已經行到半道兒上了,難不成還能把寶茹一個丟下車不成。于是只能虎著臉,算是不給寶茹好臉色的意思,但是依舊把寶茹帶到了碼頭。 碼頭依舊是人來人往,車馬如織。寶茹稍稍掀開一點車窗簾子的縫兒,偷偷窺視著外頭,看見姚員外走動的方向,于是目光跟隨,一下就知道了哪一艘是自家的貨船。只是可惜就算確定了船只也見不到鄭卓,要知這中間隔著許多人,除非寶茹練過火眼金睛,不然哪里找得到他。 寶茹不知道的是,就算她練過火眼金睛她一樣找不到鄭卓,只因他現在根本不在外面碼頭上,而是去了稅務司衙門。 稅務司衙門,顧名思義也知道是管什么的,運河七大港口也有這樣職能的衙門,叫做鈔關。而天下其他有數的大港就不叫這名字了,都叫做稅務司。姚家的貨物要上岸發賣,那么自然稅務司就要過一道手,收一回稅。 與稅務司的人周旋可是極其麻煩,倒不是雖說其中有多少貓膩,雖說貓膩也不少就是了。據說鈔關改革以前里頭的門道好多呢,要緊的就是要奉承好里頭的主官,雖說是微末小吏,但多少豪商大戶都是要小心伺候的。 當時只要走通了鈔關小吏的路子,兩箱貨物并成一箱,三停只報了兩停,或者混報貨物——因為不同的貨物收稅方式和收稅比例是不同的。 如今上頭有了應對之法,所以下頭沒那么多空子可鉆。只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總歸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真要想在這些事情上做文章,那就有的是機會。 姚家在稅務司沒什么關系,倒是不求能從中得什么便宜,只是要派人看著。就是防著一些稅務司的小子使壞,怕是為了多多拿一些稅錢,就把貨物往多里說,然后貪下銀子來。 寶茹不曉得鄭卓的忙碌,只一心在車里等著,直到午間,姚員外才見到鄭卓,匆匆囑咐他:“你去港口馬家的食葷小酒店買些菜飯去,寶姐兒早上與我一道出門,還在車里等你呢!你去尋她,同她吃飯罷!” 鄭卓這時候已經因為忙碌而滿頭大汗,本身是疲憊的很了,這會兒聽說寶茹在車里等他立刻就不覺得如何累了,反而還有閑心想著,寶茹是多耐不得煩悶的一個,竟然在馬車里等了一個上午,只怕已經無聊的很了。 一會兒想著這事兒,一會兒又想起出門時寶茹剛剛量過一回身長,只說覺得比他矮了太多了,不甚滿意,想著要長高一些——其實寶茹的身高在如今江南女孩子里絕對是中等偏上了。事實上,按著這時候的審美,女孩子只要身材比例好,矮一些倒是更好。 那么這時候寶茹會長高一些了么?聽人說這正是女孩子變化大的時候,一陣一個樣子呢!那么寶茹會有什么變化? 想著這些鄭卓就拎著一個食盒去姚家貨船附近找姚家的馬車——他眼睛尖,一下子就看見了。走過去就見到坐在車廂外打盹的車夫,拍了他的肩膀道:“趙叔!” 姚家車夫立刻就驚醒過來,見是鄭卓還有什么不知的,立刻道:“原來是卓哥兒,姐兒!卓哥兒來了喱!” 不待鄭卓如何,車簾子一下被掀開,里頭探出身子來的正是鄭卓原本心心念念的人——下巴似乎尖了一些,眉毛?今日是畫眉了么。長高了沒有?看不出來。就是這些有的沒的,鄭卓漫不經心地想了一遍,而他更多的精神是在他心里道:并沒有什么變化,她一直一直都是這樣的寶茹。 寶茹見到鄭卓,似乎沒有更瘦了,心里稍微滿意,大聲道:“鄭卓,快上來!” 鄭卓身體快過頭腦,想也不想拉住寶茹遞過來的手,借了一點力一下登上馬車。等到上了車他才想起這又多不好,當眾拉了寶茹的手,而且還接著女孩子的力氣上車。雖然不是什么大事,但哪里會有一個姐兒要拉一個男子上車呢?怎么想都是有些不適應的。 寶茹并不知道鄭卓的不適應,這對于她來說不過是平常的事情,她拉著鄭卓上車后還不忘給了車夫趙叔銀錢,道:“趙叔,咱們這兒不急,你也找一處地方吃了午飯再說罷!” 趙叔一見寶茹遞過來的是一小塊銀子,心里立即樂開了花。在這碼頭上吃一餐豐豐富富的也花不了這許多,要是他真是儉省的話,只要幾文錢就能吃飽。至所以吃飯剩下的自然就是他額外掙的,交給家里的婆娘,只怕高興的很。 不只是趙叔,寶茹也把菡萏給支開了,同樣與她銀錢道:“這是給你外頭吃中飯的,你也不要亂跑,就跟著趙叔就是了,這碼頭上不見得太平,他在哪兒吃飯你也在哪兒?!?/br> 在寶茹眼里,菡萏才十歲上下,正是一個孩子,清清秀秀的,碼頭上可是有拐子的,若是被拐走了可怎么說。于是便把她托付給了趙叔,有趙叔這樣一個壯年男子帶著,自然安全無虞。 只是菡萏并不見得樂意,她小聲道:“我怎么能自己出去吃飯,我不跟著姐兒,誰給姐兒擺菜?誰給姐兒倒水漱口?誰給姐兒洗帕子擦手?” 寶茹揮了揮手,正打算說明自己可不是個殘廢,雖然這些事自從有了她們她是沒機會做了,但是她自己當然是能做的。 但是半路被鄭卓截住了,他就打開了食盒,一樣樣擺到桌上,對著菡萏道:“我來?!?/br> 于是最后只能是菡萏不甘愿地被趙叔領走,只剩下寶茹和鄭卓兩個。寶茹哪里真會讓鄭卓給她做那些事,拿過碗筷與鄭卓一起布置起來。鄭卓抬頭看了她一眼,并沒有一定要阻攔,只是加快了速度,三兩下把剩下的就做完了。 外頭食葷小酒店能有什么精致菜肴?都是做那些水手苦力的生意,最多就是多花些錢能多多地點些魚rou雞鴨之類。至于說大酒樓廚房拿鮑魚、雞鴨地給一道干菜提鮮這樣的菜式,這兒是決計沒有的。 鄭卓也只能挑揀著拿了一碗鵪鶉蛋、一碟子鹽炸鵪鶉、一盤燒雞切塊、一碟油煎豆腐,其余還有兩樣醬菜。只有這些菜還算看得過去,再有寶茹和他也只有兩人,這些菜只有多的,絕無少的。 寶茹可不知鄭卓在心里把她想的多金貴,其實就她自己而言,她以前是吃食堂的大學生——或許現代人的吃喝平均水準要比古人高得多,但現實是現代寶茹并不會比古代寶茹吃得更精心。 所以這一頓飯對于寶茹而言絕對沒有什么‘將就’之類的字眼,她是很適應,也很滿意的。 寶茹抱著這樣的心情整理了幾下碗盤,這會子她也察覺到了鄭卓悶頭做事是想多多地把事情攬下來自己做,于是趕緊把住那只裝飯的海碗,拿了飯勺就給兩只小碗里盛飯。 鄭卓依舊是隨她心意的樣子,笑了笑,就去拿兩只闊口瓷杯——原來還有一壺酒釀!鄭卓知道寶茹愛這個,看到食葷小酒店里有這個立刻就要了一份。這個東西也不是酒,他跟著喝也不會妨礙下午接著做事。 鄭卓把住那一只座壺的手柄,往兩只瓷杯里注入滿滿的酒釀,寶茹看見自己愛的,立刻就笑道:“這個還是要用小瓷碗裝著來吃才好,而且外頭賣的總愛用這座壺盛,那里頭的米飯可就出不來了,少了好些滋味!” 寶茹是吃這里頭的米飯的,這是偏好問題,好些人只吃酒釀的汁液,這就不用解釋了——她也只是隨口一說,真要說起來她還更愛加了碎冰的呢。但是她不敢說,這才四月,哪里就到用冰的時候。 縱使她以前最愛冬日吃冰激凌,但是這時候女子身體要好好保養,畢竟醫療水準如此,真要有個一二,怎樣都是難得治。她的感覺本來不深,但是姚太太終日在耳邊念叨,她已經不敢提這些。 更何況對著鄭卓,她越加在這些事情不敢放肆。雖然鄭卓萬事都由著她的樣子,但是在某些事情上他是絕不會妥協的。譬如那一回經過大小簾子胡同,只不過是想看一看新鮮而已,但是鄭卓知道這是些‘不好的東西’,那么就是寶茹再求他,他也是不會放松的。 兩人對坐著吃些飯菜,并不是默默無聲,間或說些話兒,都是些家常的事?;蛟S因為不是第一回了,寶茹沒有上回那許多情緒變化。雖然來接他時心里像是住著一只小鳥。但是到了這時,反倒沒什么了,只是想著就這樣一起吃飯也是蠻好的。 吃過飯鄭卓飛快地收拾碗筷桌子——寶茹雖然不至于成了生活殘廢,但是這樣的技能自然的不熟練的。鄭卓這般她哪里還插得上手,只得坐在一旁找出自己的一方帕子,等到鄭卓收拾完了,這才疊好放進他心口的衣襟里。 “我剛才見你也是滿頭大汗的樣子,怎得不擦一擦?我還記得你是不用帕子的。晌后肯定依舊是事忙的,這一回我的先借你用一用,流了汗可要記得擦一擦,不然吹一吹風就容易傷寒?!?/br> 鄭卓感受到了心口處有一塊軟軟的布料,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他是不用帕子的,但是他的箱子里一直小心地存著一方帕子。那一次是一同去秀水街來著,寶茹替他擦汗,那帕子被他捏在手里,還也不是不還也不是,后來洗干凈了也只能放在箱子底。 而今日又是一方帕子,世事輪回。同樣的人,同樣的事,但是心境決然不同。當時他是為這一方帕子左右為難,今日出來一點點柔軟以外是沒有別的波瀾的。 鄭卓收拾完,站到了馬車外頭,卻不讓寶茹出來,只隔著車窗簾子與她道:“我晌后還有事兒,不能送你?!?/br> 寶茹見他是真的滿是歉意的樣子,眨了眨眼睛,與他道:“待會兒趙叔和菡萏回來了,我自家去,本就不要你來送的。你晚間是回紙札巷子,還是有我爹帶你們下館子接風?” 鄭卓抿了抿嘴唇道:“今日事忙,定然沒法子出去吃飯,按著往常也要等到明日了,自然是回去的,只是可能會晚些?!?/br> 寶茹聽到他說是會回去的,立刻就笑瞇瞇了,與他道:“回來就好啦!我吩咐廚下多熱一些你愛吃的,我定然等你回來陪你一起吃飯?!?/br> 鄭卓沒回這句話,只是點點頭就提著食盒往那家食葷小酒店去還。步履緊湊,他是想著快些去做事,晚間也好早早回去——他和寶茹之間對話平淡,說的事兒也平常,與世間千百萬個人家都是一般無二。 但是這有什么不好——鄭卓最愛看戲,看到了多少悲歡離合,大起大落,他知道那不是平常人的生活,不然也成不了戲了。那些戲里的人物實在太辛苦了,而他自己要的也不是那樣精彩紛呈而又艱難險阻的日子。 他從來想要的,只是一個普普通通而又安安穩穩的歸處。正如寶茹所說,等他回去。 第89章 婚姻嫁娶 “數一數這嫁妝也有二十多抬, 場面上也算看得過去了, 只是這打家具的匠作卻不好, 我見這雕刻粗糙,漆也上的不甚勻凈。不是說特意尋了口碑好的鋪子么?怎得是這樣!” 這一回鄭卓等人回來, 又能再歇息半月有余。其余人還好, 只是白老大是清閑不下來的, 其中緣故也是早就明了的,他和如意的婚事早已定下了年中完婚。所以趁著這一回休息, 一切事情都要辦完。 姚太太早就吩咐廖婆子著手準備了, 其中重中之重就給如意準備一份體面嫁妝。別的是早就呈給姚太太和如意過目了的, 只有這些家具這一回才送來——這都是手工木器,自然費時費力,是有工期的, 不是你今日采買,明日就能到的。 只是這些比原本定下的時間還遲送上來的家具, 卻不符合‘慢工出細活’的期待, 甚至它們還不如一般外頭賣的??吹竭@樣不堪用的, 姚太太自然沒有好聲氣,就要斥責廖婆子辦事不力。 如意卻攔下了姚太太道:“廖mama為著我的事兒在外奔走了幾回,如今這家具這個樣子哪里能怪得著她,這都是家具鋪子的人沒盡心,難道廖mama還能日日押著他們精工細作?再說,這活計雖然做的一般,但是總歸木料是早就挑好的榆木實木, 有這樣實在的料子家具這些必然是經用的,至于上漆、雕花如何,倒是靠后了?!?/br> 如意很有息事寧人的意思,畢竟在她看來這點事不值得大動干戈,不就是家具的打造差一些么,但在她看來也是紅亮亮、簇新新的東西。用作嫁妝陪嫁,一路上招搖過市也是一份讓小門小戶稱羨的好家私了。為了這樣一點點的‘不足’讓家里上下忙碌,這實在讓如意不安。 不等姚太太如何說,在一旁的寶茹先勸道:“如意jiejie可別這樣委屈自己!一輩子只有一回的事兒,怎么可以將就!咱們不是那等高門大戶,但是也要在力量之內盡力籌辦才是。更別說jiejie這家具,以后日日要用,與其以后百般不順眼,還不如現下麻煩一些去讓家具鋪子返工!” 寶茹說這話是滿場贊同的,不只是下頭的媳婦婆子,就是姚太太也點頭道:“寶姐兒這回說話倒是在理,你是謹小慎微的性子,平日里那樣安分倒是不妨礙什么,只是這一回卻不能這樣。這樣的事兒如寶姐兒說的,一輩子就一回,誰不想要事事妥當?這時候怕麻煩,日后可就有的不順!” 姚太太才說完,站在下頭的廖婆子也道:“極是呢!這一回全是我的錯,只看那家也是整條街的都夸的就訂下了,中間卻沒看幾眼,想來是師傅不在,徒弟的手藝,不然何至于如此?如意姑娘也別怕麻煩,不過是我再走一趟罷了!這樣的手工,他們那里敢推辭?不然我們嚷了出去,那可是要砸招牌的!” 寶茹也在一旁出主意道:“若是這時候返工,不說能不能,就是時候夠不夠還兩說。不若咱們與那家具鋪子商議一番,換上店里擺著售賣的一樣料子的,畢竟這些家具左右就是一些喜慶的裝飾,都吉利的很,也沒看不順眼的?!?/br> 聽到寶茹的提議,其他人都是點頭的,畢竟寶茹說的也是實情,眼見得就要結親了,哪有時候等家具鋪子返工。 于是姚太太拍板道:“就如寶姐兒說的,廖mama你就下去安排。如意也不需忐忑,只安心備嫁就是了?!?/br> 這一事算是解決,只是隔日廖婆子就換回了一批新家具,果然不再是原先粗制濫造的樣子,雖然比不上姚家自家的所用,但是也算是好手藝了。 此事就且按下不表,又過了十來日,正是如意出嫁前一日的黃昏,家里百樣皆備,只姚太太還在與廖婆子確認明日事體,免得出了什么紕漏,失了家里的體面。 正商議著,儀門外卻是一陣嘈雜,原來是白老大他遠房姑太太帶著人過來下‘催妝禮’來了?!邐y禮’不是各地都有,就是有的,各地也很不同,譬如大多數地方都是親迎那一日早間送來。而湖州則不同,親迎前一日就要有家中長輩在黃昏時分送到女家。 不過湖州雖然有這禮儀,但是各家財力不同,‘催妝禮’的內容也可以是天壤之別。那等豪門大戶自然不提,金玉銀錢,一次簡單的‘催妝禮’也可耗費百金。而窮苦人家則是能湊什么就湊什么,實在不行,拿家中幾樣就無抵上也是有的。 白家姑太太帶來的這一份‘催妝禮’倒是齊全而不奢侈,按著早時候的規矩,備足了一領席子,兩只雄雞和一些家居雜物——這是殷實人家的做派,但是卻不如前些時候的那一份聘禮扎眼了。 白家姑太太倒是和氣人,雖說她白老大長輩,但是說到底就是一個遠房親戚罷了,真能對著白老大指手畫腳不成?而且她眼看著白老大家就要興旺起來,對著如意和這樁婚事自然都是格外和藹的——這也是留了個面子情,日后也多了一門好親戚走動。 只聽這健朗的老太太道:“太太就別再留,按著禮節哪有送‘催妝禮’的留下來吃晚飯的!太太多禮,我們也不能失禮。只是今日見不著我那侄兒媳婦了,咱們婆家的這些人卻是不能與她相見的,只萬事拜托太太料理了!” 她這般說,姚太太哪里還能苦留。待她走后,姚太太便吩咐廖婆子道:“待會兒吃完飯你就去陪著如意,她雖然也是二十歲的姑娘了,但是沒得娘親教導,好些事兒并不通。再有她如今待嫁,但是卻沒得一個親人陪著,心中一定忐忑,你就去與她說說話兒吧?!?/br> 雖然如意只是姚家的一個丫鬟,但是姚家從姚太太姚員外到婆子媳婦,個個都因此忙碌。一個是如意是外嫁,而且還嫁了姚員外得力的伙計。再有就是家里好多年沒有這樣的喜事了,難得的很,既是讓人議論,也是難得的熱鬧么。 到了晚間睡覺時寶茹還與小吉祥道:“我雖然去吃過好多喜宴了,但是那都不是家里的正經親戚,所以到如今也沒見過嫁人時內房的場面,也不曉得有什么新鮮的?!?/br> 小吉祥正在與她整理床鋪,攤開被子,轉頭就笑道:“哪里有什么新鮮事兒?雖說是外嫁白老大,多少要擺些場面來,但到底不同呢。送嫁好多習俗都用不上——雖說姚家就是咱們的家,但是我與姐兒只說心里話,太太老爺都是主子呢,哪里是爹娘?譬如哭嫁,再沒有對著太太哭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