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節
開門的是一位銀發的老奶奶,和戚老太完全不一樣。老人保養得當,除了一頭銀絲之外,連皺紋也不見多少,一身青黑半袖旗袍,扶著門框的手上戴著白玉鐲,好生氣派。 重生之后口齒伶俐的戚茹一時沒了言語,連問候都忘了個干凈。還是林啟光將她擋在身后,問了好。 “弟妹好,陸妙可在家?我給她找了個玩伴,今年念初三,說不定兩人能玩到一塊,省的她總說無趣?!辈焕⑹谴蠹?,深諳說話的藝術。他不說是戚茹來當家教的,只當介紹兩個陌生小女孩當玩伴。林啟光在外人面前,十分注意維護人的自尊。 “在家,快進來。這小朋友是哪家的孩子,生的真好看。妙妙方才還在和老陸吵呢,顯無趣。你可是瞌睡送來了枕頭,碰巧了?!?/br> “又鬧脾氣?小孩子家家,脾氣來得快,去的也快?!?/br> “誰說不是呢,這會又在討論晚上該吃些什么了?!?/br> 一邊走一邊說,一道嬌俏的少女音傳入耳朵:“外婆,你又在說我壞話?!敝宦勂渎?,不見其人。 “哪有,出來見客人。林爺爺看你來了,還帶了個小jiejie,去,拿點零食出來。老陸,把你的菜譜收一收?!标懲馄抛寧兹俗?,張羅著沏茶倒水。 客廳里坐著一位戴眼鏡的老人,見到林啟光也不起身,反而招呼他一塊研究菜譜,問他想吃些什么?!白蛱烊ニ畮灬灹藯l紅鯉魚,你看清蒸怎么樣?晚上留在這吃飯,我們喝兩杯?” 林啟光聞言,瞬間忘了自己是來干什么的,將戚茹丟在一邊,和他討論了起來。一個說要少醋,一個說要少鹽,吃貨屬性暴露無遺。 陸妙抱著兩個零食袋放在戚茹面前,笑得乖巧,一點看不出前幾分鐘和外公大吵大鬧的人是她。 “jiejie,吃東西。你叫什么名字,為什么和林爺爺一起來?” 戚茹松了一口氣。她不擅長找話題,卻適合回答問題。陸妙和周怡一樣是個小話癆,省去了戚茹的煩惱。 “我叫戚茹。至于來的原因,你是不是缺一個家教?”戚茹實話實說。 陸妙看戚茹的眼光頓時就變了,伸出去給她剝薯片口袋的手也縮了回來,口氣變得傲慢:“哦?你有自信管好我?你的成績很好嗎?我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來教的!”光是自己氣跑的女老師就不下五個,居然還有人有勇氣來挑戰。 語氣有些欠扁,鑒于對方是個小女生,戚茹忍了。陸妙也許是她未來的飯票,得罪不起。 陸外婆忍不住錘了外孫女一下,嘴里嗔道:“怎么說話呢,要有禮貌?!?/br> “沒事,有話直說挺好。我來當家教,她問我成績是應該的,說明她謹慎?!?/br> 陸外婆喜歡聽人夸外孫女,聞言果然開心,說要給兩人做好吃的。她不傻,林啟光帶著陌生的人肯定是有事相求。兩小孩可以自己相處最好,不用大人cao心。 “妙妙,帶jiejie去你房間玩。你不是還有作業不懂嗎,問問jiejie?!边@外孫女哪都好,就是脾氣和耐性不太好。和她同齡的世交家的小女生玩不到一塊去,陸家兄弟姐妹又不多,只能把自己悶在家里。 陸妙哼哼兩聲,看戚茹識相,帶她上樓去了自己房間。她剛和外公大吵了一架,不想再惹老人家生氣。 和戚茹幻想的粉嫩少女房不同,陸妙的房間里除了手辦就是海報。床頭左側貼的是鋼鐵俠,右側貼的是海賊王。不像是女生,倒像是男生的房間。 初中的知識戚茹學的不牢,但陸妙畢竟比戚茹低一個年級,經過一段時間的惡補,對于初一的知識,戚茹自認為能夠勝任。 將為數不多的題目指點完,戚茹和陸妙都松了一口氣。陸妙對年紀大的老師有一種天然的抵觸心理,但對于同齡人,又常常露出脾氣差的一面,難得戚茹給她的感覺還不錯,她決定接納這位小jiejie。 “聽歌放松一下。對了,要不要看我寫的小說?我很少給別人看的?!睗撆_詞是,給你看你怎么能不領情呢。 adele的歌聲在房間里回響,戚茹眨了眨眼,總算想起陸妙這個名字到底是在哪聽過。阿黛爾的歌迷,加上房里的漫威手辦,曾經隔著一條網線猜想的人物活生生出現在了自己面前。于是戚茹點點頭,拜讀她粉紅色的魔幻大作。 然后她就瞎了眼。 “……在民眾的要求下,伊莎露娜終于忍痛拿出圣瑪利亞之光,圣光籠罩這棟三百平米的別墅,后院所有的天馬都恢復了生機。唯有惡魔雷哈努,與天神利修一母同胞的弟弟,他如同天神一般發光的面孔失去了光澤,嘴角一條鮮紅的血跡流過,滴落在地,把水晶之心染成了七彩光芒……” 在房間里繞了幾個來回之后,陸妙有些緊張。她給自己的小伙伴看過,但她們都不識貨,現在又來一個新讀者,于是她裝作不在意的模樣問道:“哎呀,寫的一般。不過你覺得怎么樣?” “嗯,劇情寫的不錯。那什么,我可以參觀一下你的書房嗎?”戚茹決定換個話題。陸妙有一顆創作的心,不能打擊她的積極性。 陸妙松了拳頭,拍拍戚茹的肩膀:“你很有眼光。以后我要是出書了,給你簽名。走吧,帶你去書房。我有好多書,英文德文俄文都有,你看得懂嗎?” 提到書房,她又驕傲了起來。 陸家有兩個書房,一個屬于陸老爺子,一個屬于陸景行和陸妙。幾乎百分之九十的書籍都屬于陸景行,陸妙借用來裝逼。 戚茹搖頭。英文她還行,德文和俄語完全沒接觸過。 蓋滿整面墻壁的書架上有一張顯眼的單人照。畫面里,留著薄薄劉海的男生坐在鋼琴前,修長的雙手放在黑白琴鍵上,畫面無聲卻能讓人感受到指尖有音符在跳動。 “他是?” “我哥!怎么樣,帥吧!” 戚茹本意是想問有關于鋼琴的事,畢竟都是音樂同行,林啟光也提到過他有一個徒弟,沒想到陸妙扯到這個男生的長相上去。 后世的帥哥層出不窮,陸景行也只有半張側臉,看不清長相,戚茹回答:“還行?!?/br> “喂喂喂,什么眼光!還行是幾個意思??!他長得帥,學習成績好,又會彈鋼琴又會吹笛子,追他的女生可以排一條街,可他十分寵愛我。他可是很多人心中的白馬王子,鉆石王老五?!?/br> 陸妙雖然偶爾會嫌棄陸景行,但是在外人面前,務必要塑造出一個完美哥哥的妹控形象形象,以此滿足自己的幻想。 戚茹很想吐槽,鉆石王老五不是這么用的,但經過了‘三百平方還帶馬場的別墅’、‘七彩的水晶之心’以及‘如天神一般發光的面孔’之后,她已經學會了閉嘴。 “算了算了,這里沒什么好看的?!标懨钅闷鹕嘲l上《飛鳥集》的中譯本,準備將它放回書架,“下樓吧?!?/br> 突然一張白紙從書頁中掉了出來。戚茹順手一撿,卻發現上面用花體字寫著一句詩——let life be beautiful like summer flowers ah like autumn leaves. 這句英文太有名,戚茹不自覺念出了聲,陸妙立刻回頭:“你能不能再念一遍?”這種英文腔調,她只在自己的口語老師那聽過。 “有什么問題嗎?” 陸妙一臉復雜:“你很像我英語老師?!?/br> “哦,那就是我?!逼萑懵柭柤?,渾然不覺自己給陸妙帶去了多大的沖擊。 ****** 和中二病患者呆了一天,戚茹回到家中只覺精疲力盡。應付她天馬行空的想象和牛頭不對馬嘴的語言,大腦一直處于高速運轉狀態。要是把這種態度用在學習上,怕是清華北大不在話下。 陸妙不中二的時候很好說話,尤其在得知她就是學思暑假新來的口語老師后,強烈要求她繼續上口語課。她的零花錢根本用不完,無需陸外婆出手,便和戚茹敲定,周末兩小時,一小時一百。 這在2010年的家教市場上,算是高時薪,且陸家和林家只有一條街的距離,練完琴可以直接過去,陸妙也可以到林家來,不用跑去學思上課,她很滿意。 按部就班完成計劃表上的每一項內容,戚茹的成績穩步提升中。她沒有太多天賦,唯有努力,持之以恒搞題海戰術,不浪費每一分鐘。每一天被練琴和學習占滿,再無其他。 當地中海把戚茹叫到辦公室,一臉欣慰告訴她這次月考名次上升,總算擠進了班級前三十之后,戚茹有些想笑。 地中海摸著腦門發愁。原以為戚茹開學那場考試是在鬧脾氣,沒想到她是真的退步了。打不得罵不得,只能暗暗給她開個小灶,祈禱她能恢復原本的水平。 “一會把筆記給我看看,要是有記得不全或者錯誤的地方我給你改改。好了,回去上課吧。英語雖然重要,但也不能把其他的落下,中考物理化學可是閉卷?!钡刂泻0蛋堤嵝哑萑?,一雙小眼擠啊擠,幾乎看不見瞳仁。 他對英語老師的做法不滿,但又不能明說,只好單獨找學生談話。楚格和齊瑞秋都被找過一回。 “好的,老師?!钡刂泻W鳛榘嘀魅?,自然要統籌大局。她理解,何況她并沒有聽老師的話,將其他學科放在一邊。 很快就到了十一月,北方冷空氣南下,全國中學生英語能力競賽初賽在寒冷的氣息中開始了。 戚茹用陸妙給的工資為自己和奶奶添置了御寒的冬衣,跟隨四中的大部隊去往南城區,準備第二天早上進行的初賽。 “戚茹,我有些緊張。萬一初賽就被刷下來了怎么辦?這是初中賽段的最后一年了?!敝茆o緊挨著戚茹,和她躺在酒店的大床上,望著天花板毫無睡意。 “沒事,放輕松。你準備了半年多,單詞背了一整本,還怕一場考試嗎?” 按理不同班的人不該睡到一起,可齊瑞秋不愿意和戚茹搭伙,情愿一個人出錢,正好讓周怡拼房。 “道理是這個道理,可我還是緊張。戚茹,要不你唱歌吧。你二胡拉的好,唱歌肯定也不差?!?/br> 戚茹:“……”她唱歌還真不怎么好聽。 “你數羊吧,數著數著就睡著了。我有點困,先睡?!彼乱婚_口,隔壁會來揍人。這家酒店隔音差,老實睡覺最好。 周怡摟著戚茹纖細的胳膊,心里默默數羊,越數越精神,只能起來用熱水敷臉,讓自己好受些。 第二天,戚茹剛醒,一對熊貓眼就擺在她眼前。 “你一夜沒睡?” “還是睡了兩個小時的?!?/br> “成吧,考完之后在車里補覺。走,洗漱完進考場?!币粓隹荚嚩?,戚茹根本不擔心過不了初賽。畢竟,拿到了國獎除了有加分,還有獎金。 實驗小學的課桌高度對于這群初中生來說偏矮,但它的多媒體設備全市最好,經過考察,臨安將實驗小學改為考點。戚茹個子矮,沒有伸不直腿的困擾,但楚格和齊瑞秋這兩個發育良好的人根本舒展不開。 戚茹和齊瑞秋被分在同一考場,左右桌。整場考試下來,戚茹都感覺左右兩邊的人不停地換姿勢,仿佛屁股上長了釘子,挪動椅子發出刺耳的聲音。 環境影響心情,心情影響成績。情緒浮躁時,成績一般不會太好。剛走出考場,往四中的集合點一望,便看見一群黑臉學生,指手畫腳向身邊的人抱怨著什么。 “……那么矮的桌子,我還以為到了小人國!” “你還好,你知道我被分到了哪個年級?一年級!手都沒有地方放好嗎!” “到底是誰忽然提出要改地點的,以前在一中多好,設備差點就差點,反正聽力也拿不了多少分?!?/br> 戚茹倒不覺得難受。主席在菜市場都能讀書,不過是換了一張桌子,哪里就到了這種地步,純粹是給自己的失敗找借口。 想是一回事,說是一回事。當她看見周怡的眼淚時,無可奈何當了一次雙標的人。 “戚茹我難受。我有一整篇閱讀沒做,作文還差一個結尾,聽力的獨白都是亂選的。嗚嗚……” 周怡是真哭了。這次的試題和以往的難度天差地別,她原以為準備足夠充分,沒想到還是高看了自己的能力。光是聽力就打了她個措手不及,一步錯,步步錯,后頭的內容都是趕時間完成的,閱讀沒仔細看,作文沒好好寫,一直湊字數。 老師手里沒有試卷,但見到大家的模樣,心里多少有了猜測。試題的難度突然加大,誰也料不到。四中來的又晚,昨天晚上才到,根本沒時間熟悉考場。其他學校來得早,還給自己帶了軟墊,多少讓自己坐的舒服些。 此次四中報名的有近一百人,四位老師帶著學生,慢慢安慰他們。 周怡抱著戚茹不撒手,眼淚糊了她一肩膀。 “你看,難度提高的話,相應的,分數線也會降低啊。凡事要往好處想,你難,大家都難?!?/br> 周怡猛地抬頭,眼里還裝著一泡眼淚,哽咽道:“那你覺得難嗎?”戚茹英語那么好,兩次月考都年級第一,肯定全部做完了。 這話戚茹沒法接。她能怎么辦,重生回來唯一的金手指就是英語。 “看吧,你就不覺得難?!敝茆职杨^埋在戚茹約等于無的胸前,小腦袋蹭來蹭去。但她想通了,戚茹說的沒錯。難度加大,分數線就會降低,正比關系。何況這次是她自己沒發揮好,怪不得別人。 “走吧,你一晚沒睡,去車里補覺。你靠著我睡會?!?/br> 周怡點頭,跟著大部隊往校門口走。 好不容易勸說她止住了哭聲,一行人到大門口等司機。才等了兩三分鐘,就見路邊一位老人拉起了二胡。沒有戴墨鏡,也沒有音箱,就一把破舊的二胡,曲目是最悲傷的《二泉映月》。路人紛紛往地上的塑料盒中投錢,硬幣砸在一起,丁零當啷響。 唰的一聲,周怡的眼淚又下來了。 “……” 讓不讓人活了! 戚茹絞盡腦汁還有什么說辭能安慰好友,衣袖便被人扯了扯。 周怡一邊吸鼻子一邊說:“戚茹,你能不能,能不能和那位爺爺商量,借他的二胡拉一拉歡快的曲子啊。太難受了?!蹦涌蓱z巴巴,讓人心生不忍。 此話一出,引來三兩目光。其中就有楚格和齊瑞秋。 齊瑞秋知道周怡,校內宣傳欄上常有她的名字和照片,見兩人膩在一起冷笑一聲:“二胡還能歡快?別逗了,天橋底下乞討賣唱的,你聽過幾首歡快的?”戚茹又不是沒有演奏過,校內文藝表演上,那一首《明天會更好》聽得諸位老師都哭了,怎么歡快得起來。 原本戚茹是不愿意的,但被齊瑞秋這么一刺激,頭腦發熱便答應了下來。各有各的緣法,二胡在她心目中就是最好的樂器,可人們總拿它和乞討捆綁在一起,刻板的印象實在讓人難以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