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重來一世,她已經把上輩子學過的知識忘的七七八八,王海洋所謂的比他的英語老師好不過是錯覺——口語成了本能,語法一竅不通。更何況,她在美國呆了近二十年,英語在這期間已經發生了不小的變化,俚語更為盛行,所謂的標準英語和今天大為不同。 “對不起,我想我可能沒辦法幫你。你知道,我……” 話還沒說完,王海洋打斷了她:“作為交換,網吧電腦你免費用,暑假期間你的晚餐我包了,晚上只需要一個半小時的輔導時間,外加我初中三年的筆記。雖然我英語不好,但理科不錯,中考全市第二名進的?!?/br> 說到這個,王海洋還有些小驕傲。住在老街這一片的住戶之間沒有秘密,誰家發生了點什么事,街坊鄰里便全都知道。誰家小孩考了多少分,在大人眼中都是透明的。 戚茹的成績在臨安四中還算可以,但同樣的,四中的考試卷都是本校老師自己出,其中的水分有多大,學生們自己也心知肚明。王海洋雖然是四中的學生,可他考上了臨安一中后,成績也沒有下滑太多,在英語拖后腿的情況下還能拿到年紀前五十的名次,閉著眼都能考上一本。在老街,他便是大人口中常說的‘別人家的孩子’。 只可惜王家的家境也算不得多好,王海洋也不提要報補習班。高昂的學費不是他們家能一直負擔起的,便把主意打到了戚茹頭上。 可戚茹壓根不記得有這么個人,吸引她的也不是所謂的學霸筆記。 “成交?!惫馐敲赓M用電腦和包晚餐,就已經能抵他的學費了。戚茹窮的叮當響,工資又不能預支,可伸手向奶奶要錢,內心還是會有恥辱感。三十多歲的成年人還要啃老,說出去讓人笑話。 “咦,你答應了?那就這么說定了,你每天都這個點來,我會給你帶飯,網吧里的飲料你隨便喝。明天我把教材帶來,九點開始上課,怎么樣?” “好?!逼萑阒荒苡仓^皮上。不就是語法嗎,多看幾遍應該也會了。大約……不會難倒她吧。 回到家中已是九點半,快到了戚奶奶的休息時間。她見戚茹回來,從廚房提出燒好的熱水,讓她去洗澡。 “回來了?學得怎么樣?看電腦眼睛不舒服吧,趕緊睡個覺休息休息眼睛。對了,你房里那把蒲扇不是斷了嗎,我還沒接好,你拿我的用吧,給你放床上了?!?/br> 一把手工制的蒲扇便是戚家唯一的納涼工具,數量還不多。沒有風扇沒有空調,看著戚奶奶汗濕的衣衫,戚茹眼眶又濕了一濕。 “我不熱,奶奶你自己用。扇扇子還胳膊累,我才不要?!彼崞馃崴畨赝l生間走,拿出塑料桶,兌上涼水,對著斑駁的墻壁擦拭身體。 連個熱水器都沒有,可算是窮到極點了。還好,她找到了工作。 第二天一早,戚茹拿出二胡去小竹林練琴。依舊是鋸木頭的聲音,但鋸得比之前有節奏,總算是好聽了些。 到了約定的時間,徐宏家大門敞開,黃狗‘名角兒’甩著尾巴出來迎接她。 “師傅早上好?!?/br> 徐宏點點頭,讓她坐。石桌上擺好了糕點和一小碟牛奶,看樣子似乎是要給她吃的。果然,徐宏用下巴示意她往桌上看。 “師傅我不餓,咱們開始吧?!币粔K錢兩個的白饅頭,就著溫水當早餐吃能管飽一上午,她確實不餓。在這里養刁了胃口,她不確定自己還能吃得下去家里的稀粥。 徐宏聞言有些惱怒,老臉一紅,鼻子哼哼兩聲:“名角兒的早點,誰說是給你的了。拉你的二胡去,換把練順了嗎?找得準調嗎?運弓還抖爪嗎?”說完就把牛奶放在了地上。 “……”戚茹摸著鼻子笑笑,打開琴盒開始練習。 名角兒聽了徐宏的話,汪汪兩聲,兩腿一彎趴在地上,藏起自己吃的溜圓的小肚子,對于那碗牛奶不屑一顧。夭壽啦,它再吃就要吐了。 伴著一陣陣鋸木頭的聲音,名角兒趴著趴著就睡著了。徐宏給她指出了指法上的不足,依舊讓她練習換把和頓弓。 才短短兩三天,戚茹不可能恢復成之前的水平。她像個新手,靠著當初一點可憐的記憶學習著。好在這具身體碰到二胡不算生澀,被戚爺爺培養出來的小習慣不用戚茹刻意去找,都能自然而然展現出來。 “去年那場病是不是讓你腦子變傻了?還是說你沒有用心去記去學?”她好歹是練了十年二胡的人,光是一年的手生絕不可能是現在這個模樣。兩三天過去還找不回感覺,就是出了大問題。 徐宏皺著眉頭盯著戚茹,像是要在她臉上找出破綻。但混跡娛樂圈多年的戚茹練就一身好演技,她茫然望向面前的老人,似乎不懂他在說什么。而腦海中卻在快速回憶自己前世是否生過一場大病,可惜并未找到這部分的記憶。 “師傅您說什么?哦,可能是有一點影響吧。不能熬夜,一晚睡就腦袋疼,有時候會發現手不聽使喚。不過您放心,我不會放松練習的?!?/br> 戚茹不敢說太多,支支吾吾說了一些小癥狀。她不清楚自己生了什么病,但總要把這個關口給過了。重生這件事,她打算爛在肚子里一輩子,誰都不能告訴。她打定主意要成為二胡演奏家,而不是一個鋸木頭鋸得比一般人好的業余人士。 她必須要跟著徐宏學。 果然徐宏嘆了一口氣,可嘴上并未留情:“既然如此,加練吧。早上七點過來,一上午的練習時間,早餐午餐都在這吃,中午一小時的午休也不能少。手不利索,腦子不轉,說學二胡就是個笑話。我給你好好養養,你給你奶奶說一聲?!?/br> 戚奶奶為人傲氣,不愿意接受他這個師兄的幫助,可家里又沒點好東西讓戚茹養傷,難怪戚茹到現在還好不了。 “奶奶她不會……”迎著徐宏殺氣騰騰的眼神,戚茹把后半句縮了回去,畫風一轉,“您別嫌棄我蹭吃蹭喝就行。不過我吃的少,您就當多養了個名角兒吧?!?/br> 戚茹不是把自己比作狗,名角兒在無妻無子的徐宏心中,就是家人一般的存在,如今她當了徐家的徒弟,和名角的地位差不了多少。 “你一張嘴還能把我吃窮了?三個名角我都養得起!瘦得跟紙片人似的,那爪子細的能當弓用。拉你的二胡去吧?!?/br> 不止要讓戚茹食補回來,徐宏決定帶她去看看中醫,要是能針灸一下給她扎好,那就省心了。 戚奶奶中午回家本打算給孫女炒個青菜,卻被告知日后戚茹的午餐無需她管。她唯一能做的也就是給孫女洗衣做飯,如今全被剝奪,她忽然覺得自己很沒用。 “小茹,你是不是覺得奶奶養不起你了?”炎熱的夏天,戚奶奶雙手插兜,將干枯的雙手藏在小小的衣兜中,不讓人看見她的顫抖。 戚茹沒發現,只是坐在小板凳上替她把洗好的菜放回廚房,準備炒了給奶奶吃。青菜不宜久放,她們祖孫兩目前一日三餐都有人包辦,盡快吃了才好。 她一邊往灶膛塞火一邊答:“怎么會呢?沒人比奶奶對我更好了,只是師父說要給我養身體,免得我拉不動琴給他丟臉。您工作辛苦,回來給我做飯多麻煩,還省了去市場買菜的功夫,中午也能多休息一會。您別太累,身體重要?!?/br> 柴火噼里啪啦燃燒著,半晌,戚奶奶低聲開口:“好?!?/br> 日后戚茹發達了,再回報徐宏也來得及。 一小時的午休之后,戚茹抓起校服披在身上,又去了學思教課。徐宏看她走得匆忙,大中午太陽曬著,卻連個遮陽帽都沒得帶,不由嘆了口氣。 他能為戚茹做的不多,做多了也惹戚老太不滿,只能在微小的細節上做努力。不過戚茹生日快到了,師父為徒弟準備禮物,想必戚老太也無話可說。 說去就去,徐宏給名角兒套上項圈,帶它去了一位老朋友家。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小徒弟還缺一把好二胡。 只是在老朋友家,他見到了一位陌生的小友。 第12章 臨安,秀水街。 一座古色古香的宅院內,少年對著一張蛇皮發愣。 “景小子來了?來拿笛子?自個去架上拿,棕紅色布套?!崩先耸窒虏煌?,正在處理蟒蛇皮。腳邊是一堆長短不一的紅木,還有兩根紫竹。 聞言,少年主動去博古架上取了自己的竹笛。他對老人的手藝很放心,粗粗看了一眼便收進書包,隨后蹲在一邊看他制琴。 老人也不趕他走,起來伸了個懶腰松松筋骨,給來客泡了一壺茶。 “您這是,二胡?” “嗯。幫一個朋友做?!崩先藳]多說什么,反而問他,“什么時候走?你外公催我催的急,看來就是這兩天吧?!?/br> “三天后的機票?!标懢靶写?。 “嘖,你們這些小年輕就愛往國外跑,他們的月亮更圓還是怎么的。你也多陪陪你外公吧,見天往我這跑,煩死人?!?/br> 老人嘴上說煩,臉上卻帶著笑意。陸景行也不戳破,答道:“再等一年吧。等高中開學,我就去一中念書,參加國內高考,到時候師父別嫌我煩就成?!?/br> 聞言,老人露出一個笑容,他努力壓了壓嘴角,嘴邊的弧度卻越來越大。 “師父您可長點心吧,再扯下去,這蛇皮怕是要壞?!?/br> ****** 二胡練習不太順利,但戚茹的兼職工作越發順暢。 學思招來的學生本就不差,有周怡幫忙,班級里的其他學生對她印象還不錯,上課并不搗亂。小班只有一個學生,她要出國,對于口語很是上心。 唯一讓戚茹有些頭疼的是陸妙。這個小姑娘剛上初一,正處于青春期對一切好奇的階段,可惜她唯一好奇的只有外國明星的八卦。每每戚茹想要轉移話題,她都能歪出銀河的主題重新牽回八卦上。 王海洋那處的兼職不像戚茹想象中困難。不需要她自己歸納語法,她只要按照教材上的知識用通俗一點的語言給他解釋,結合具體語境,并不難。何況王海洋已經高一,對于學習摸索出了自己的一套方法,他英語差的原因恐怕多是不習慣現任老師的教學模式。 半個月后,八月初,戚茹拿到了一筆工資。不多不少,整整一萬。這還只是一部分,等八月的課程結束,她還能拿到剩下的一萬五。學思的培訓費在臨安只是平均水平,戚茹能拿到這么多全因她帶的學生數量不少。 “小戚,教得不錯,家長反映說他們回到家還會主動抽出時間來做練習,看來你對于教學生很有天賦嘛?!?/br> 汪勇對于能給他帶來利益的人從不吝嗇夸獎,何況戚茹是真做得好。 “都是您提供給我的機會,還得謝謝您?!?/br> “誒,你自己教的好。若是開學之后還想做兼職,我們也歡迎?!?/br> 兩人客套一番,戚茹看看時間不早,騎車離開了學思。因為王海洋答應提供晚飯,且他吃飯的時間又早,戚茹便改了時間,將陸妙的線上口語課挪后,先給王海洋上課。 “今天人怎么這么多?”剛進網吧,戚茹便被網吧里七八個殺馬特模樣的男生嚇了一跳。說句不好聽的,以往每晚能有三個人進就算生意興隆了。 “不知道,管他呢,他們選的座位遠,不礙事?!蓖鹾Q笤谇芭_給她擺飯,沒在意那些學生。 戚茹想想也對,只是有人在的話,她講課的聲音就得小點,免得打擾到別人。 但她還沒來的及打擾別人,那群頂著五顏六色殺馬特發型的男生就開始打擾他們兩上課了。 “蠢,她說不發就不發?你得提出交換啊?!?/br> “嘖嘖,這身材超正點,快讓她發正臉啊?!?/br> “沒話費上不了網了?哥們,一百塊錢的事,給她充唄。q、q秀都不知道給人家送了多少套,還在乎這一點話費?” 幾個人七嘴八舌圍著一個男生,一聲大過一聲出著不靠譜的主意,說到興奮處還吹起口哨來,想讓人裝聽不見都不行。 王海洋嘆了口氣,收起課本對戚茹道:“算了,今天就到這吧。你玩會電腦,說不定等他們走了你就能上課了?!?/br> 戚茹沒意見,反正她沒損失。到時候耳機一戴,什么也聽不見。 但她剛開電腦,那幾個男生便發出好大一聲驚嘆。 “這,這也太漂亮了吧。長得比那什么明星好看多了?!?/br> “葬情家族的族花都比不上她,狂少你可以啊,居然泡到這么個妞。你在哪碰上的?” 被圍在中間的‘狂少’得意一笑:“不告訴你。這我媳婦,你們都尊敬點?!?/br> 辣耳朵的話越來越響,戚茹忍不住往他們的方向望了一眼,還未近視的她一眼就瞄見對方電腦屏幕上的非主流女生。 遮住半邊臉的斜劉海,油膩膩緊貼在一起的頭發,青色的眼影和幾乎拉到太陽xue的眼線,再加上紅色的耳釘和脖子上的骷髏頭項鏈,她實在看不出這女生有哪一點比他們口中的明星強。 嘖,戚茹閉上了眼,不忍心再傷害心靈的窗戶。 不過這副打扮倒是勾起了戚茹久遠的回憶。她記得,貌似初中那會挺流行這樣的裝扮,清純安靜的女生反而沒什么人喜歡,還總被人貼上不個性的標簽。四中小混混、太妹模樣的人和認真念書的好學生一半一半,互相看不起,老師也管不住。 好在雙方井水不犯河水,并不起太大沖突,頂多在背后說兩句,不痛不癢,誰也不放在心上。打群架這種事似乎沒有發生過,畢竟臨安市的治安不錯,學校有保安,大街上有巡警,學生們不敢亂來。 但她也只能回憶起這么點。年代久遠,很多記憶缺失,她連班花長什么樣都不記得。 不再去看那明顯是被人騙的男生,戚茹點開一段二胡演奏的視頻,戴上耳機聽了起來。 二胡在普通大眾眼中的形象不算太好,街頭乞討的老人大都拉二胡,凄凄慘慘戚戚,但見識過后世民樂的發展,戚茹打算摸索出一條東西結合的道路。誰規定二胡只能賣慘,不能活潑不能高雅的?熟練之后,找到合適的調子,甚至可以和鋼琴一起合奏。 可惜她剛有了點靈感就被人強行打斷。 “呦,這不是戚茹嗎?沒想到好學生也來上網,真是給班主任長臉?!?/br> “戚茹?哪呢?她也在網吧?那她還好意思告狀!” 殺馬特小黃離開座位去拿飲料,回來時不經意一瞥,就看見了閉著眼的戚茹。上學期小黃小綠來網吧上網,在被班主任逮住之前悄悄從后門溜走,正巧被戚茹看見,班主任一問,她就老老實實說了。